田雪青
(云南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云南昆明 650091)
云南省作為我國的重要旅游大省,旅游產業的發展有效提高了當地經濟水平。據我國文化和旅游部發布的信息顯示:游客的消費方向發生了轉變,由原有景區景點式的選擇,轉向鄉村休閑旅游。古老村落的神秘魅力、民族旅游村寨的文化底蘊,樸實的鄉土氣息,都吸引著游客慕名前往。旅游區域正逐步向鄉村覆蓋[1]。近年來鄉村旅游發展正以磅礴之勢不斷展現其強大的生命活力,基于這樣的現代性生活方式轉向,大批傳統民族村寨,找到了新的發展機遇,進行了發揮民族文化主體性的本土實踐。
在鄉村旅游不斷向外緣覆蓋的發展趨勢下,大批的傳統民族村寨也在嘗試探索適宜自身發展的新道路,試圖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求平衡。其中,轉變最為明顯的當屬民族旅游村寨中的客棧,其作為游客與當地文化載體之間的聯結點,具有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屬性,是蘊含豐富文化意義與社會實踐的獨特建構物。游客以客棧為基點,能夠真切感受旅游地的傳統文化風俗,并體會當地村民的淳樸生活。客棧的發展,使得游客與旅游地之間的“凝視”狀態發生了轉變,使“我者”理解“他者”成為可能,游客得以擁有更高層次的深度旅游體驗。石林縣圭山鎮大糯黑村正是這一具體實踐的先行者。大糯黑村是如何通過客棧的發展進行民族文化主體性的實踐的?是本文要探討的問題。通過分析該村客棧的發展,可從側面看到現代化背景下彝族撒尼文化的傳承與創新。
本文的調查地點石林彝族自治縣圭山鎮糯黑村,屬彝族撒尼支系。“糯黑”在撒尼語中的意思是:“猿猴戲水的水塘”。糯黑村轄內有大糯黑村和小糯黑村兩個自然村,大糯黑村是糯黑村委會所在地。平均海拔1987米,處于巖溶喀斯特地貌區;坐北朝南,與老圭山對峙相望,屬低緯高原季風氣候,氣候溫和,無霜期長,屬于山區。氣溫略低于石林縣城所在的平壩地區,但四季分明,夏天最熱時間為7月份,平均氣溫29.74℃,冬季最冷時為1月份,平均氣溫6.9℃;年平均降雨量為848毫米[2]68。
大糯黑村依山傍水,石頭成林,是一座典型的“石頭寨”。該村距昆明市93公里,距石林縣城30公里,距圭山鎮政府所在地海邑4公里[2]40。其作為云南省昆瀘公路和九鄉—石林—阿廬古洞旅游專線必經之地,交通便利,是一個兼具歷史底蘊與現代藝術美感的古村落,相較于大理、麗江地區的這類相對已形成完善的旅游體系村寨而言,它并不是一個完全依靠旅游發展來維持村民生計的村寨。當地村民仍舊以傳統的耕種、勞作為主,大部分村民并未因為游客的到來,主動參與到旅游接待中去,他們以原有的生活姿態保有對大自然的敬畏之情。
糯黑村全村共272戶,1160人①,森林覆蓋率約86%,人均耕地面積近3畝[2]71-72。大糯黑村糧食作物主要是苞谷和洋芋。經濟作物以種植烤煙為主,還種植辣椒、麻、人參果、雪蓮果、葵花等。畜牧業在村民的經濟收入中占據很大比重,村民主要飼養黃牛、山羊、雞和豬。黃牛主要用作役力,部分村民也飼養斗牛,平時會參加由政府和不同村寨組織的斗牛比賽。一些村民也飼養山羊,部分山羊產的羊奶是乳餅制作的主要原料。乳餅也是部分村民的經濟收入來源之一。雞和豬既售賣,也被村民們用來自己食用。除此之外,村中“路馬”(石頭)資源豐富,主要出產石灰石,村民們就地取材,用自家地里的石頭來修建房屋。
大糯黑村村民每年的消費支出主要用于烤煙種植,包括育苗費、薄膜購買、化肥、烘烤煤炭購買等。同時,苞谷種植、種子購買、化肥、農藥、除草劑等,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筆者通過訪談得知,村民每種植1畝苞谷,需要投入大約為140元左右。大糯黑村不能種植水稻,所以,村民們都必須到鎮上去買。村中有一直延續下來的殺年豬習俗,糯黑村每戶人家在每年的殺豬飯支出為800元到2000元不等。除此之外,村民宗教節日的費用支出也占到一定比重,每年農歷七月十五日杜鵑山殺牛祭祀、“何氏祭祖”、祭祀密枝神,這三個重大的宗教節日每家每戶都需要湊錢購買祭祀所用物品,每家的支出大約在150元左右。家庭日常生活需購買的油、鹽、醬、醋、茶、洗滌用品、婚喪嫁娶、建新房、新生兒“祝米客”等,都會涉及到錢的支出。
大糯黑村客棧發展開端始于2005年。2016年以來,客棧數量發展至7家:李家園、青石園、彝王宴、知姐渡、阿文客棧(原四通園)、玉蘭園、尼米情歌,客房的類型也更加多樣化。截止2020年8月,大糯黑村客棧數量增加至10家,除彝王宴組織成立的“糯黑阿詩瑪文化傳習文藝隊”之外,還有阿文客棧組織的“糯黑作比嘎興文藝隊”,其功能包括在接待時演奏傳統大三弦,跳彝族舞蹈,村中有人結婚時請他們進行表演,以及村內舉辦文藝展演活動時進行表演。該村客棧發展過程中各個方面都有撒尼文化的具體呈現。
由于石林縣政府、圭山鎮政府和大糯黑村委會的支持,大糯黑村影響力日漸增強。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里寫生、考察、攝影。客源呈現出多元性的特點。影響該村客棧發展的因素較為復雜,需要深入進行研究,尤其是當地撒尼文化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以及“客棧場域”內所隱含的社會關系網絡,都需要通過深入地田野調查,發現其背后的“隱秘實在”。
趙旭東將“文化主體”界定為:“生活在社會文化之中的有意識的個體或者個體的自我意識,也可以是社會文化自成其類的社會整體或文化群體,以及在社會文化中文化‘權力和話語’的持有者。”[3]在本研究中,大糯黑村的村民正是當地地方性文化的持有者,在現代性語境下,該村村民通過經營具有地方性文化特征的客棧這一行動,實現了地方性文化的創新表達。
科爾曼將資源定義為:行動者所控制的某種事物,并能夠從中獲得利益。行動者和資源之間是控制關系與利益關系[4]。對客棧經營者而言,地方性文化資源可以為持有者帶來利益,但受益的程度是以每個人實踐能力的大小而有所區別。關系網絡是一種最重要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同時關系網絡也是資源配置的重要方式[5]。資源蘊含在關系網絡之中,表現為通過關系網絡獲取資源的能力。而這種資源存在于“特定的網絡”之中,嵌入于這種“特定的關系網格”,獲得這種成員資格就有權力調動和利用這種資源。但“關系網絡”不是既定性的東西,是行動者通過行動來獲得的。在該村客棧的運作機制中,既存在客棧經營者這樣的核心行動者,亦包括外來投資者、本村非經營民宿者、游客這樣的非核心行動者。
客棧經營者以發展客棧為目的,來征召和引導其他行動者,將所有行動者之間的利益關系協同到客棧發展所建構的網絡之中。其他行動者之所以愿意參與到這一行動中去,正是看到了民族文化的“價值增效”,而民族文化又在行動過程中實現了新的“外延表達”。村落共同體以當地民族文化作為核心凝聚力,在客棧建立過程中則為非核心行動者提供了可供實現客棧建立的場所,為行動者提供了實現利益共享的路徑。它們之間的關系呈現出動態變化的特點。其關系網絡如下圖所示:

圖1 客棧發展關系網絡
大糯黑村不同于已經形成的完善旅游體系,或是旅游產業高度發達的古鎮與古村落,而是在最大程度上保留彝族撒尼文化,以一種全新的方式發揮出當地文化資源的潛在能量,以此促進民族村寨旅游業的發展。
正是因為獨特的彝族撒尼文化所具有的強大吸引力,才使得“石頭寨”名聲大噪。游客的彝居入住體驗實現了撒尼文化的現代性傳播,大糯黑村民宿的建構一方面運用文化符號來營造彝居意象空間,另一方面又以現代化的“標間”客房設計來表達住客對家的空間想象,客棧的發展借助當地獨特的撒尼文化符號打造了一個旅游前臺,通過多方行動者的互動,以客棧為載體,建構起穩定的關系網絡,資源散布在網絡節點上,并在客棧的運作過程中發揮作用。
大糯黑村民族文化主體性體現在該村村民文化自覺的基礎之上。為適應社會轉型發展,以該村客棧為載體,當地村民將日常生活之中的民俗活動,作為象征符號,鑲嵌于客棧運行發展之中,并在保持其文化主體性的基礎上,進行了文化載體的自我調適與更新。
1.傳統彝族撒尼民俗文化的自我調適
維克多·特納指出:“當我們討論一個象征符號的‘意義’時,我們必須對意義的至少三個層面或領域作區分:即本土詮釋層面的(解釋意義);操作意義;位置意義。”[6]該村的祭密枝儀式以及傳統音樂舞蹈以及當地的飲食習俗,使文化和信仰的主要方面得到簡練的表述。
大糯黑村密枝節祭祀活動一直是該村的重要儀式。據當地老年人講,自他們有記憶開始,祭密枝便是村莊內的盛大活動。“密枝”為撒尼語,其本意是以跳舞的方式取悅當地的土地神。大糯黑村密枝神的象征物即村寨內密枝林的一棵大樹。大糯黑村祭祀密枝神的時間是在每年的農歷鼠月鼠日,村民們深信密枝神能夠保佑整個村莊的平安。筆者通過與村民訪談得知,大糯黑村在還未發展旅游之前,密枝節活動要持續七天,且在村口設障礙物攔阻,非本村人禁止入內,且女性要回避這一活動。該村開始發展旅游之后,在正式開始本村正式祭密枝活動前一天,要舉行文藝展演活動,這一活動由政府牽頭,企業進行投資,以此為契機對該村進行宣傳。
如今,該儀式逐漸成為該村具有神秘吸引力的“名片”,并隨著旅游業的發展出現了新的改變。原先具有神圣性的儀式,在世俗空間中進行調適,并試圖在其中尋得一種新的平衡。當密枝節文藝展演活動結束之后,村內祭密枝活動才正式開始。但現在只有一天的時間,上午村中女性要回避,不能到林子里去,村里每家都要派一名男性到林子里煮飯,中午在林子里吃完飯之后,下午村里還會組織拔河、抬南瓜、斗雞、背媳婦等活動,活動結束之后,男性又去往密枝林,直到吃過晚飯才回到家中,有時在林子里喝酒,就要到晚上十二點左右回家。儀式結束之后,家家戶戶都要將密枝林中的樹枝放置于家中或將其懸掛于駕駛車輛之上,以祈求密枝神的眷顧。祭密枝活動的本質是建立以地緣關系為聯結的村落共同體。除此之外,村中“何氏祭祖”儀式則是穩定血緣關系紐帶的重要方式。該儀式為村落共同體的凝聚提供契機,使村民加深彼此間的信任,互幫互助,構建穩固的村落共同體秩序。
2.傳統彝族撒尼民俗文化的自我更新
在客棧運作過程中所體現出的彝族撒尼文化里,當地彝族撒尼文化具體體現在旅游接待過程中的各個環節,如客棧裝修風格以及客棧房間中窗簾、桌布的使用;如迎接游客時的服飾著裝;再比如其自發性組織展演撒尼劇《圭山彩虹》與《竹葉長青》等;而密枝節的文藝展演已然成為吸引游客前來的動力,每一個象征符號都使得地方性文化和社會的一些成分變得可見,并能夠被意有所圖的行動者所使用,使其兼具解釋意義與操作意義。位置意義即在村落共同體之中,上述象征符號作為村落社會結構一部分,與其他部分進行聯結,共同構成共同體內生社會秩序。可以看到當地民族文化在該村旅游發展的過程中,不斷進行創新,發揮其本族文化符號的凝聚功能、認同功能和整合功能,從而形成以血緣、地緣為支撐點,以民族文化為內容日益嵌入逐漸市場化和現代化的旅游業發展之中,從而形成新一輪的本族村落共同體秩序的建構,這也為大糯黑村客棧的發展提供了背景和基礎。
音樂和舞蹈是撒尼人精神世界的重要載體。叉是彝族撒尼人先輩們遠古時期狩獵的工具,作為生產工具,在撒尼人民的發展歷程中起到了積極推動作用,如今,叉已經退出了作為生產工具的歷史舞臺,成為紀念先祖、展示撒尼傳統習俗的經典道具,叉舞可稱之為撒尼民族民間舞蹈文化的基石。2013年開始,圭山鎮政府致力于民族民間瀕危文化的保護,通過發掘、整編、再創,將叉舞打造成兼具原初內涵和現代元素的經典舞蹈。彝族三弦舞是彝族人民日常生活實踐中的一種民間舞蹈。“撒尼大三弦”流傳于撒尼彝區,“阿細跳月”在阿西彝區盛行。這一舞蹈,是彝族人民休閑之時的娛樂方式。撒尼大三弦舞已被列入第二批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之中[7]。如今大糯黑村糯黑阿詩瑪文化傳習文藝隊、糯黑作比嘎興文藝隊以及糯黑民族民間文藝隊,在接待外來游客進行表演時都會跳大三弦舞以此來歡迎他們的到來。
石林彝族刺繡有著悠久的歷史,如今石林彝繡已被列為我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彝族婦女自幼開始學習刺繡技藝,各種自然景物、人文景觀等形態皆能夠以刺繡圖案進行呈現,這些生活中常見之物被她們巧妙地繡在姑娘們的服飾和日常攜帶的挎包上。這是彝族撒尼人在長期的社會生產勞動中對客觀世界的一系列生存規律的掌握與運用的結果。撒尼婦女日常生活行為方式離不開大自然的熏陶,大自然中的植物多樣性與文化多樣性為刺繡提供了豐富的創作源泉,她們在長期的日常勞作之中,在對自然景物觀賞、揣摩的同時,產生出創作的靈感,以大自然景物為素材,對其進行臨摹、修改并加以概括,最終尋得自然與生活的溝通橋梁。
大糯村村民因為世代居住在半山區,其飲食習慣蘊涵當地文化特征。日常生活中所食用的“土八碗”,即苦蕎粑粑蘸蜂蜜、紅豆老臘肉、酸菜洋芋湯、蒸老南瓜、柴火燉土雞、乳餅、炒土雞蛋。正是其日常生活實踐的具體體現,每一道菜品均有其獨特的文化內涵。
大糯黑村傳統文化為該村的旅游發展提供了契機,同時兼具協調村中人際關系的功能,是社會結構團結的重要動力,是鄉村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許多不遠千里慕名前來的的游客,只為一睹彝族撒尼文化的神秘魅力。當地民族文化在客棧發展過程中得到傳承與創新,實現了民族文化的“再表達”。誠如,在游客到來時客棧組織的文藝隊所演唱的敬酒歌所言:“來到彝家的寨子,就是彝家的兄弟。走進彝家的大門,就是彝家的親戚。遠方的朋友,尊貴的賓客,粗茶淡飯別在意,喝下這杯玉米酒來表心意,來吧,來吧,來干杯!”
1.民族文化主體性與制度性力量的互構發展
2018年我國出臺并實施了鄉村振興戰略的重大決策部署,對于“三農”問題的解決則占據了更為重要的地位。近年來,旅游業也在許多農村地區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且日益成為推動鄉村振興戰略落地的重要支柱性力量。在鄉村旅游資源開發的面向上,政策扶持下的“輸血式”開發與長期的“造血式”旅游產業扶貧目標之間存在較大的彈性發展空間,因時制宜和因地制宜的多重可能性反思使得許多農村地區的旅游產業發展亟待實踐經驗上的深刻總結,并通過理論的創新和補充及時反饋在行動上并為問題的解決提供新的思路。
費孝通先生曾提到“一切社會制度的形式是手段,手段必須依著處境而變動。較固定的是人類生存的需要。研究文化的人是應當去觀察人類怎樣在不同的處境里改變他們的社會制度以滿足生存的需要。”[8]而對于民族文化主體性的理解則是指在整個現代化進程中怎樣保持民族文化的自覺性和主體性[9],當前我國正處在深度社會轉型的時期,而這一點也在我國“多元一體”的民族格局中也顯得尤為重要,這樣的認識在我國早期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費孝通先生那里有細致的論述,而在其表述中極為典型的便是他提出的“文化自覺”這一經典概念,它深刻表明了深處轉型時代中的我們在自己深處的生活文化場域中,需要有對自己所屬文化域的自知之明,并對深處生活環境下的文化屬性有一定的理解和掌握,這表現在對本民族文化的來歷、形成的過程以及所帶有的特點和正在經歷的發展趨向有所了解,這里的自知之明在結果上表現為增強了整個文化轉型過程中的自主能力,這也將會決定在新的時代和新的環境中文化發展和選擇中取得適應性的自主地位[10]。
在大糯黑村旅游產業整個發展的過程中,首先,得益于在當地政府的政策助力,隨著旅游知名度的提高,該村客棧也逐步呈現出新的發展態勢。在2003年,石林縣政府和村民們以大糯黑村自然條件和人文條件作為當地旅游發展的重要支點。在當地政府的相關政策扶持下,該村旅游產業發展逐步走向正軌,當地政府為打通石林縣內全域旅游路線,開通了一條從昆明—宜良九鄉—大糯黑—瀘西的旅游專線。大糯黑村正是這條旅游專線中的重要站點,便捷的交通條件對大糯黑村的轉型發展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2007年以前,村中路況不好,既有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也有部分不平整的石板路,村民出行受阻,在全村村民的努力下,每家每戶共同蓄力,使村內原本坑洼的泥土路,升級成為石板路,這既是一次在政策倡導下的村民自主性的體現,也表明了在整個生存環境的劇烈變化過程中社會制度的變化對人們生活的影響,說明了民族文化主體性的發展離不開當地人民的自主發展性與制度性力量共同推動下的互構作用。
2.民族文化主體性與村規民約的協同發展
村規民約是鄉土社會之中的一類非正式制度,發揮了維持村落社會秩序的重要作用。“村規民約具備了制度的三大基礎要素,即規制性基礎要素、規范性基礎要素、文化認知性基礎要素,它們統一為一個相互聯系的整體。”[11]大糯黑村內部的村規民約形成于村民日常生活生產活動之中,并內化為其思維方式與生活方式的價值尺度。
大糯黑村村規民約強調:“凡是村中舉行的活動,不論大小,村中村民都必須參加,如若有人不參加,將會被趕出村莊。”村內老年協會的會長曾講到“我們村嘛,大部分人都是有親戚關系的,不管怎樣,他們都還是尊敬祖先呢,這兩年嘛,來村里旅游的人可是多了呢,他們開客棧的這些人都是相互搶生意呢,但是村里的密枝節活動啦,何氏祭祖儀式呢,他們是不敢不去呢,這都是大呢事,是整個村里的事情。”村長也說過“不管咋個說呢,村里要干啥事情就一起干,你看我們收烤煙呢時候,還不是誰家需要幫忙就趕緊去幫一下,要到種呢時候了嘛,就都一起種,在路上遇見哪個在那里編著,我們也過去搭把手了噶。”
盡管這些都是非正式的規約,但是大糯黑村村民人人都自覺遵守該規定,其內在作用機制表現為懲戒監督機制、價值導向機制和傳遞內化機制。在非正式制度的推動與制約之下,大糯黑村客棧得到了發展,一部分村民因為開設客棧這一經濟行為,獲得了社會資本。當地民族文化實現了活態化發展,尤其是當地彝族撒尼文化博物館的建立,為游客了解當地文化提供了平臺,為彝族撒尼文化的傳播提供了窗口,而這在深層次的表現上,也表明了民族文化主體性與村規民約的協同發展作用。
通過客棧這樣的一個旅游開發符號,讓我們看到了整個大糯黑村旅游資源開發的過程。大糯黑村村民因地制宜地利用本民族的文化特點和各類資源,努力去提升本民族文化的典型特色。這極大的吸引了周邊的群眾,并有效擴展了旅游的客源量。在增強本村落乃至本區域文化自信的同時,也讓我們看到了新的民族村落秩序建設實現的可能性,這也體現了當地人民群眾的自我創造性,這樣的發展生機活力也在不斷的擴充當前我國正在進行的共建、共治、共享的新型社會發展新局面和新內容。
大糯黑村的旅游開發路徑,能夠讓我們看到群眾的創造力,并且也讓我們看到了良性和諧的社會治理可能性。這有利于我們化解更多社會的矛盾,維護社會的穩定,并且創建更加完善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制度,也將會加強和補充基層的社會治理模式,能夠讓我們更加有理由相信,我們的社會能夠實現社會公平和正義,并在民族文化自信的發展面向中促進各民族和所屬個體的全面發展,從而帶來整個社會的更全面進步。
大糯黑村客棧開發的過程,就像一個精致真實的窗口,我們深刻地看到在大糯黑村這樣的少數民族地區的旅游資源開發的過程。這不僅是大糯黑村旅游開發的文化實踐內容,更是一個邊疆少數民族村落,實現民族平等繁榮發展的本土化實踐,更是在我國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的基礎之上,努力實現實踐自覺的先導。大糯黑村的旅游開發經驗和實踐中教訓反思,也能夠讓我們更加深刻思考到現存文化理論和村落發展的新面向和新內容。通過總結大糯黑村生動的文化實踐經驗,不僅能夠擴充我國少數邊疆民族地區村落發展的實踐創新的新內容,也能夠對當地文化理論發展和創新提供借鑒經驗。
在整個大糯黑村發展的過程中,也深刻表明了民族文化的強大吸引力和制度所提供的切實保障,這也為大糯黑村客棧提供了發展機遇。當前一部分民族旅游村寨,在發展旅游業時忽視了對于傳統民族文化的保護,使得村莊發展失去了原有文化的張力。大糯黑村的實踐經驗證明,一味注重經濟利益,忽略文化的保護與傳承,不利于村莊的可持續發展。因此,未來在旅游發展過程中,需重視民族文化在其中所發揮的正向功能,多元協同發展,探索適宜的村寨自身發展之路,以文化引導經濟發展,使二者能夠互構協同,最終建構良性且成熟的民族旅游村寨發展體系。
綜上,可以看到大糯黑村村民努力擁抱時代變化,在新變化當中與時代共舞,努力創新并催生新的發展空間。大糯黑村的發展,在其獨特的非正式制度整合過程中,實現了群體性的合作共贏,通過大糯黑村村民的協同合作,在努力的貼合于時代的過程中,實現進一步的旅游產業的迭代與升級,這不但能使村子的旅游資源得到充分開發,也能夠吸引更多的游客,從而加速實現了其本民族文化資源向現實的生產力進行轉化,并提升了當地的旅游產業的發展水平。大糯黑村旅游開發的本土化實踐也在不斷的向我們展示了守正創新與開拓創新的并舉過程,在努力迎合時代和市場的發展過程中,大膽的探索本村落的旅游文化資源開發之路。
我們不僅能夠進一步深刻認識到在經濟和文化資源開發過程當中,如何正確認識到政府職能的確權空間,也能夠看到在市場機制的調節之下,通過與當地的文化和發展的具體情況去進行匹配和調節。在突出實踐自覺的基礎上,總結出獨具特點的新型民族村落旅游資源開發的新路徑。這對于當地的旅游產業結構開發也有了新的實現可能和有益的內容補充。從而也能夠讓我們在鄉村振興的背景下,去反思到整個民族鄉村現代性進程中,如何實現民族村落現代化與社會治理協同進步的目標。大糯黑村的旅游開發之路,其背后不僅僅是一個時代課題,更是我國實現全面復興的重要基石,為新時代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貢獻新的智慧和可能性。
黨的十九大提出了鄉村振興戰略,其中最基本的原則就是“堅持農民主體地位。充分尊重農民意愿,切實發揮農民在鄉村振興中的主體作用,調動億萬農民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把維護農民群眾根本利益、促進農民共同富裕作為出發點和落腳點,促進農民持續增收,不斷提升農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12]深入鄉村內部,發現和激活村落內生性動力,同時依托社會大環境,根據當地社會發展的需要,對民族傳統資源進行創造性轉換與創新性發展,是實現村落地方性文化發展的振興之道。當前許多古城的民居客棧已經成為游客旅游內容的一部分,成為代表地方民族文化的象征符號。客棧作為村寨信息的集散地,既是當前村落物質生活的重要內容,亦是維系村落生活共同體的文化力量。客棧的轉型發展正是在當前流動的現代性下,民族旅游村寨應對發展風險的行動選擇。客棧的發展,使得村民們獲取到更加多元的信息,為村莊發展注入了更多活力,為傳統文化的傳承與保護提供了更多契機,為實現鄉村振興進行了本土化實踐。
充分挖掘鄉村發展的更多可能性,通過對民族地區客棧發展進行深入的研究,進一步理解鄉村旅游的本質(對地方傳統文化的復活,對地方性知識系統的價值認定),遵循文化主導經濟發展原則,利用現代文化激活傳統文化的精髓,為民族地區傳統村落轉型發展提供可借鑒的經驗,為加強民族團結和社會信任營造良好氛圍。大糯黑村正是以鄉村振興戰略為指導思想,進行了發揮民族文化主體性的具體本土實踐,是民族文化推動經濟發展的重要樣本。
注釋:
①數據由大糯黑村村委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