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夜
我要在你的水面多漂一會兒
那是我特意準備的黃
我總想為你發出金色的光芒
我忽略了我來自哪片森林
哪一棵樹
成為一片具體的葉子
只為方便伴隨你漂流
沿著你的方向
穿過多少落英和繽紛
我保留了我的色彩
只為你這平靜的水面
我多么迷戀這份平靜
其實我早就是你水中的那條游魚
一直在你心中
深入淺出地游弋,充滿喜悅
我一直想有一間好房子
在山峰上,隔絕水源
靠天堂供應食品
那是一間大房子
木質結構,有寬敞的陽臺
可以俯瞰遼闊的后院
食客三千,走來走去
臥室里的床很大,連接草原
適合貪睡的女人
每夜有月光照進來
午后百花開始盛開
需要一座好房子
一座可以背著行走的空房子
我要在這個村子留宿
今夜的月光經過這里
如同突然想起一個名字
我要停頓一下像一個標點
我不想把這個句子拉得太長
我要花站在左邊
果實站在右邊
我把煙和煙霧分開
把睡與睡眠分開
在月光經過的時候
今夜,我要把事物分開
月光沒了,我也就走了
我無法在這個村莊留宿
我還是把簡單的句子
拉長了
天寒了,我思念長安
思念驛站里喚我取暖的人
大雪覆蓋著官道的塵土
我丟失了我的馬匹
我要烘干我的官服
在天亮之前逬入皇城
面圣我早朝的王,大雪紛飛
可我丟失了我的馬匹
我再次檢點我一年的政績
我帶領民眾興修了水利
并且保持了淳樸的民風
每家都屯著糧食
每村都配了赤腳醫生
可我把我的馬匹丟了
因為我丟了我的馬匹,大雪紛飛
我從長安被貶謫到了深圳
母親點燃艾草,讓煙霧彌漫
從客廳到臥室,到廚房
煙霧彌漫,都是艾草的香味
從祭灶那日開始,到正月
每天堅持點燃艾草
她不理解新冠疫情是怎么回事
母親八十六歲了,她不需要知道
她堅信艾草的煙霧可以殺死病毒
她在我的房間里會多熏一會兒
她先把艾草點燃
然后吹滅那火苗,煙霧就繚繞起來
煙霧中母親的背影有些駝了
母親的艾草是端午節備下的
她把艾草晾干,收集起來
還是晾著
平淡的歲月里總是有艾草
那些曾經青翠的艾草
汲取了天地間的哪些物質
傳達了多少無聲的語言
才讓母親如此信任你
母親不愿意戴口罩
她也不下樓。她有艾草
她就把自己的艾草熏好
把我的煙斗拿來
還有那盒老式火柴
讓紫砂壺回到原來的地方
讓茶葉沉底
讓我的陽光進來
然后你為我調整四肢
保持正確的晚年姿勢
你還煲我愛喝的湯
按你的標準把握溫度
等我老了
你就這樣照顧我
好嗎
假如你還相信愛情
就讀讀我曾寫給你的信
要是哪個標點錯了
我們也不再修改
我們不再結交新朋友
所有的陌生人
都是親人
你還要推著我出門
讓我在輪椅上遠行
你要拉著我的手
連接地氣和吹著的風
然后叫上那落葉
準備一起歸根
我只能接觸這個世界的局部
制造有限的距離 從來到去
我不知道的物體從遠處經過
局部 讓我成為具體的人
我是樹的局部,離開你控制的木質家私
我是蛇的局部花紋,和蛇毒無關
我在局部里狹隘而執著
像海洋中的島嶼等著淹沒
我只能是你生活的局部回憶
一次黃昏或一個動作的局部 在局部變色
就像一條河流從海洋的局部流入
別在那里轉身,那不是一個好角度
隔世的月光照下來,隱含一些注定的信息
今夜湖水清澈,你這個如水的女人也如精靈
是不是走得太累了,你想起已被忽略的事
你立于風中多么動人,親愛的
你是我的拇指姑娘,在我的草帽上
為我看護那些散亂的星。從深處開始
我要一根一根地尋找,那些塵世少有的羽毛
為你在陽光下,準備一次天使的飛行
還有什么能證明我愛你,這山河遼闊
我只是曠野中一株向日的葵
滿懷飽滿成熟的種子,低下頭來
在本該向天的時候,親愛的,我低下來
枕上摸著一個蛙聲在響
料想剛才是夢見池塘了
去郊外看看
路上沒有蛙聲
有深夜的兩時
我聽見蛙聲在響
這種蛙聲我聽得見
我曾夢見池塘了
郊外我坐著
蛙聲似乎很遠
往深處聽聽
想說上句什么話
可是我笑了
一只年輕的婦蛙在田變上
而我只是夢見池塘了
我倚著槐樹睡著了
夢見自己的枕頭
去家里看看
路上沒有枕頭
有深夜的兩時
伸手摸摸家門
還是那種蛙聲
今夜,我要愛一個人
愛一個具體的人
猿科,表情生動
愛一個具體的人
不用從往事里走出
不用披掛整齊
一個保持具體的人
知道濃茶,好日子香煙
知道我有一段前世的姻緣
安靜地坐著,觸手可及
讓花開著不去結果
讓水流流就打著漩渦
只有一個夜晚的時間
在太陽出來之前
保持一個具體的人
今夜我要專注地畫蛇
只是為了添足
你可以把寒冷畫在雪地上
把搖動的樹冠畫在風上
表達膚淺的詩意
而我是要畫蛇
我畫蛇的頭發和疤痕
畫蛇的肚脯和豐乳的硅膠
畫它眼睛里的毒和貪婪的花紋
畫它說話的口型
然后鋪上一地的斯文
準備添足
東京還在搖晃
此時的東京是你的東京
你要站在合適的位置
珍惜,少量的水和食物
你是不是可以望見海上的油污和漂浮的船
目光越過那些廢墟
放大自己的家園
你的手可以觸及那冰冷的大地
搬動一塊磚頭
或留下一個微笑
走進等待櫻花盛開的人群
今天
我面向東方吹來的風
今天,你會心疼
就像我心疼你一樣
這一天并沒有下雨
祖先們安然無恙
安靜地待在自己的處所里
都過著好日子
你順便翻動一下泥土
辨認自己和土地的關系
河水漸漸變暖
鴨子們翻過了河堤
垂楊總是見風就飄揚
再不見炊煙從對岸的村莊里升起
你沉默了一上午
就回了城里
有些時光是在背面漂浮
一回頭你就看見了自己
(選自《詩選刊》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