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福林
世界貿易組織發布的(WTO)《2018年世界貿易報告》指出,數字技術正深刻改變著世界貿易圖景。面對全球數字貿易發展的洶涌浪潮,世界各國均將發展數字貿易作為應對未來貿易格局演化的重要方略。繼正式提出申請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omprehensive and Progressive Agreement for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以下簡稱CPTPP)之后,2021年10月30日習近平主席以視頻方式參加二十國集團(G20)峰會時提出,中國將申請加入《數字經濟伙伴關系協定》(Digital Economy Partnership Agreement,以下簡稱DEPA)①DEPA由新加坡、新西蘭和智利3個國家于2020年6月共同簽署,2021年1月正式生效。除了中國已正式提交申請,英國、韓國、厄瓜多爾、中國臺灣都提交了加入申請。該協定旨在建立共同的數字貿易規則,并尋求推動參與國不同制度和數字系統間的互操作性,以電子商務便利化、數據轉移自由化、個人信息安全化為主要內容,并就加強人工智能、金融科技等領域的合作進行了規定,也包含透明度、爭端解決等內容。。2021年11月1日,中國商務部部長代表中方向DEPA保存方新西蘭正式提出申請加入DEPA,并表示申請加入DEPA,符合中國進一步深化國內改革和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的方向,有助于中國在新發展格局下與各成員加強數字經濟領域合作、促進創新和可持續發展①中方正式提出申請加入《數字經濟伙伴關系協定》[EB/OL].(2021-11-01)[2022-06-25]. 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xwfb/xwbldhd/202111/20211103213288.shtml.。具體到落實上,推動中國數字治理制度與國際高標準數字貿易規則對接是其中最具挑戰的問題之一。因此,數字貿易規則探究對中國參與和擴大數字貿易治理國際話語權、加快推動高標準數字貿易規則構建及完善數字貿易治理制度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數字貿易是在信息技術推動下經濟全球化與貿易數字化發展到一定程度產生的一種新型貿易形態。近年來,全球數字貿易蓬勃發展并展現出巨大潛力,全球新冠肺炎疫情暴發進一步凸顯出數字貿易的重要性。為適應及加快國際數字貿易的發展,世界多國圍繞數字貿易規則展開激烈博弈。數字貿易已成為當前及未來全球經貿規則談判重要的且爭議最大的領域之一。2019年G20發布《大阪數字經濟宣言》,昭示全球數字貿易迎來新機遇,但印度、印度尼西亞、南非拒絕在宣言上簽字②王曉紅,朱福林,夏友仁.“十三五”時期中國數字服務貿易發展及“十四五”展望[J].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學報,2020(6):28-42.,突顯全球數字貿易規則求同之路的艱巨性。作為一種新興貿易模式,數字貿易概念本身還處于不斷演化之中,有關數字貿易的國際規則談判與制定仍處于主張各異的初級階段,尚未形成令各方較為滿意的協約范本,但主要數字貿易強國或大國的數字貿易規則取向漸趨明朗。由于數字貿易發展水平不平衡,不同國家數字貿易規則制定能力和核心主張具有較大差異,各國均根據自身數字貿易發展階段及比較優勢形成相應的數字貿易規則傾向與訴求,根本目的在于通過影響國際數字貿易規則制定以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
由于WTO多邊機制在數字貿易規則談判上建樹較少,全球數字貿易治理逐漸轉向區域貿易協定(Reginal Trade Agreements,簡稱RTAs)。全球高標準RTAs均將數字貿易規則作為重要涵蓋內容予以界定,包含數字貿易規則也成為國際高標準RTAs的重要標志和慣常做法。進入21世紀以來,在向WTO通報的RTAs中,設立針對“電子商務”或“數字貿易”單獨章節的越來越多。電子商務被認為是數字貿易的初級形態,因此目前國際上大多數RTAs針對數字貿易規則的談判仍置于電子商務名下。美歐等主要經濟體在數字貿易規則推廣上走在世界前列。《美國—墨西哥—加拿大協定》(United States-Mexico-Canada Agreement,以下簡稱USMCA)首次以“數字貿易”替代“電子商務”單獨設章,脫歐之后的英國與歐盟簽署的一攬子全面經貿協議也直接“數字貿易”作為章節名稱,處于談判中的歐盟與澳大利亞的自由貿易協定(Free Trade Agreement, 以下簡稱FTA)也以“數字貿易”為章節名稱。在美歐等數字貿易強國的推動下,美歐數字貿易規則逐漸通過其簽署的區域貿易協定不斷向外擴散,預計未來會有更多的RTAs以數字貿易之名單獨設置章節。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激發數字經濟全球化加速,世界各國均意識到發展數字貿易的戰略與經濟實用價值,后疫情時代數字貿易規則的國際博弈將隨著全球數字貿易的擴張而越發激烈。在此背景下,中國應積極參與數字貿易規則國際磋商,為我國數字貿易高質量發展創造有利環境。本文內容安排如下,第一部分對當前全球高標準RTAs中數字貿易規則條款內涵、特點及偏向性進行分析;第二部分搜集并梳理中國現有FTA中涉及數字貿易的電子商務條款和中國提交至WTO電子商務諸邊談判(Joint Statement Initiative,以下簡稱JSI)的電子提案,并通過文本分析中國數字貿易規則發展現狀、存在的問題與不足等;第三部分詳細分析了當前我國構建高標準數字貿易規則面臨的挑戰與制約因素;第四部分綜合前三部分的分析,對中國目前及將來一段時間構建符合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數字貿易規則提出戰略思考與建議。與前期已有文獻較為不同的是,本文對目前全球高標準RTAs數字貿易主要條款進行了逐條剖析,比較全面地介紹了目前高標準RTAs所包含的數字貿易規則及其內容,然后通過文本研究法對中國數字貿易規則發展狀況進行對標分析,比較客觀地揭示了中國數字貿易規則的現實水平與國際差距,并提出相應建議,對中國構建高標準數字貿易規則和完善國內數字貿易治理制度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WTO成立之初,全球范圍內數字經濟還處于萌芽階段,其影響范圍、滲透幅度、輻射能力遠不及今日,數字貿易規則未能提上主要議程。此后由于多哈回合在數字貿易規則塑造上表現乏力,導致WTO數字貿易規則談判嚴重落后于實踐。相比于WTO形成的與數字貿易相關的前期重要成果,如《服務貿易總協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rade in Services)、《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Agreement on Trade-Related Aspect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等,目前全球大型高標準RTAs①此處高標準RTAs并不是一個十分嚴格的限定術語,在這里主要強調這些RTAs中的規則在自由化、便利化方面要求較高,條款更具有強制性,其規則取向具有一定的引領性。,包括CPTPP、USMCA、《日本與歐盟經濟伙伴關系協議》(Japan-EU 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以下簡稱日歐EPA)、《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以下簡稱RCEP),都大幅擴充了數字貿易規則內容。
全球高標準RTAs均沿襲了WTO早期達成的有關暫免電子傳輸關稅的部長級會議決定,但目前全球層面還未形成永久免征關稅的統一約定。作為新一輪全球高標準經貿規則的集大成者,《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以下簡稱TPP)規定“任何締約方不得對一締約方的人與另一締約方的人之間的電子傳輸,包括以電子方式傳輸的內容征收關稅”,并對電子傳輸或通過電子方式傳輸給出明確定義,即指采用任何電磁形式進行的傳輸,包括光子形式。USMCA和CPTPP基本照搬了TPP關于電子傳輸免征關稅的規定,作為全球最大的自由貿易區,RCEP同樣規定“每一締約方應當維持其目前不對締約方之間的電子傳輸征收關稅的現行做法”②關于此條款,與美歐大型RTAs相比,RCEP強調電子傳輸免征關稅以WTO談判進展為導向,RCEP在其電子商務章節條款中強調此規定的依據是WTO部長級會議《電子商務工作計劃》的部長決定,并指明每一締約方可在電子商務工作計劃框架下,根據WTO部長級會議就電子傳輸關稅作出的任何進一步決定而調整,并根據WTO部長級會議關于《電子商務工作計劃》的任何進一步決定對免征關稅的做法進行審議。;日歐EPA規定締約方不得對電子傳輸施加海關關稅,但并未給出電子傳輸的定義。
數據是數字貿易時代的關鍵生產要素,數據能否流動決定了數字貿易發展的深度與廣度。數字貿易正逐漸跨越電子商務向“云”方向發展,數據跨境收集及利用成為發展數字貿易及提高國際貿易效率的重要前提。而由于涉及數據隱私、信息保護及國家安全等敏感議題,有關數據跨境流動是目前各國數字貿易規則主張分歧最大的議題之一。由于各國對通過電子方式傳輸信息具有各自的監管要求,為鼓勵國家之間的數字貿易發展,當前高標準RTAs,尤其是美國主導的FTA中,均將允許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商業信息作為一項必備條款。例如,TPP電子商務規則規定,締約方應當允許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包括個人信息,只要是為了業務的開展。此舉第一次在貿易協定中明確地提出為正常業務活動而進行的跨境數據自由流動提供保障。CPTPP和USMCA在跨境數據流動方面均完全照搬了TPP的做法,允許包括個人信息在內的信息在成員方之間通過電子方式傳輸。由于金融服務涉及國家經濟安全,目前絕大部分FTA都強調金融服務被排除在電子商務或數字貿易章節的適用范圍之外,即取消數據跨境流動限制并不適用于金融服務。但在金融服務專門章節中也要求各國政府允許金融服務公司的數據可跨境自由流動,但并不禁止締約方要求金融服務公司的數據來自本地服務器①李墨絲.超大型自由貿易協定中數字貿易規則及談判的新趨勢[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1):100-107.,然而《美日數據貿易協定》(U.S.-Japan Digital Trade Agreement,以下簡稱USJDTA)突破了這一限制,規定不得要求金融數據本地化②《美日數字貿易協定》第13章第2條規定:“任何一方均不得要求金融服務供應商在其境內使用或設置金融服務計算設施,作為在該境內開展業務的條件,前提是該方的金融監管機構出于監管目的,可立即、直接、完整地,以及持續訪問金融服務供應商使用或位于締約方境外的金融服務計算設施上處理或存儲的信息。”。而且,USJDTA在國際上首次規定,包括金融服務在內的數據均可跨境傳輸。
云服務時代的加速到來使計算設施的位置成為數字貿易發展的關鍵議題③計算設施是指基于商用目的的信息處理或存儲的計算機服務器和存儲設備。。數據本身具有的敏感性特征使得數據本地化存儲成為數字貿易規則爭議的另一個焦點,各國對計算設施的本地化要求具有較大差異。TPP是首次提出計算設施的位置這一條款的FTA。計算設施的位置條款的設立是數字技術全球化不斷滲透的必然訴求。計算設施的位置與信息跨境傳輸具有高度關聯性,對計算設施位置本地化的強調一定程度上對數據跨境流動造成很大約束。雖然要求計算設施本地化與數據跨境流動并不嚴格背離,即便數據本地化儲存也可以允許其自由跨境流動,但本地化要求勢必會給跨國企業造成過高運維成本,大大降低了跨國公司進行云服務基礎設施布局的經濟性。考慮到計算設施位置本地化、數據儲存本地化均會造成數字技術效率的大幅降低,目前國際上的高標準RTAs中均規定締約方不得將使用締約方領土內的計算設施或將設施置于締約方領土之內,作為在該締約方領土內進行商業行為的條件,與維基解密版《服務貿易協定》(Trade in Service Agreement, 以下簡稱TiSA)計算設施位置條款一致。
非歧視待遇是多邊貿易規則的基本理念。隨著全球數字貿易的迅速發展,這一規則自然也被越來越多地接入國際數字貿易規則體系中。這一條款最先在2004年美國與智利簽署的FTA中出現。該條款規定,締約方不得對在另一國境內創建、生產、出版、簽約、委托或首次提供的數字產品,或者對屬于另一國作者、表演者、生產者、開發者或所有者的數字產品給予低于其他類似數字產品的待遇。但該條款不適用于廣播,不適用于一方提供的補貼或獎助,包括政府支持的貸款、擔保和保險,不適用于與知識產權章節的權利和義務有任何不符之處④即不得與知識產權章節沖突。。實際上,該條款明確了國內外數字產品待遇的一致性,是國民待遇原則在數字貿易領域的直接體現,確立了國內外數字產品待遇的公正一致性,可以防止一國做出必須購買一定比例本土數字內容的傾向性規定。數字貿易競爭優勢強的國家對此條款比較重視,可以幫助其企業有效規避開拓他國數字產品市場時遇到的一些壁壘,從而保證其享受平等待遇。根據該條款,一國不能做出有利于本土或他國數字產品的歧視性規定,除非在國際協定或負面清單中已列出。USMCA將數字產品非歧視待遇又提高了一個檔次,比CPTPP例外條款還要少兩條,是目前國際上現行RTAs中在此條款上標準最高的國際協定。
隨著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個人信息亦面臨被泄露及濫用的問題,加強個人信息保護的重要性日益凸顯①關于個人信息定義也存在爭議,通常采取“識別說”標準,即與特定個人相關聯的、反映個體特征的、具有可識別性的符號系統。在TPP中,個人信息被定義為已被識別或可識別的自然人的包括數據在內的任何信息。正在談判的歐盟與澳大利亞FTA采取了與TPP高度相似的個人信息定義。中韓FTA中將個人信息定義為個人身份標識明顯或可從中合理識別個人身份的信息。。個人信息保護與線上消費者保護一樣具有提振居民使用互聯網從事商業活動的信心,因此它們都是數字經濟營商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個人信息保護過于嚴格或過于寬松都可能對數字經濟產生不利影響,保護不足將會打擊消費者信心,過于嚴格又會限制數字經濟發展。為解決各國個人信息保護制度不一致對企業開展數字貿易造成的過高成本問題,近年來,在國際雙多邊貿易協定中,個人信息保護條款被作為一項重要規則內容納入電子商務章節之中。目前,個人信息保護條款在美國、歐盟、澳大利亞、日本、韓國及中國簽署的FTA中均出現過②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互聯網法律研究中心.數字貿易的國際規則[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9:97.。長期以來,美國對個人信息保護制度的構建落后于歐盟,在USMCA之前,美國FTA中均未引入該條款,USMCA是美國第一個包含個人信息保護條款的FTA③TPP中包含這一條款,但美國前總統特朗普上臺之后宣布退出TPP。。以TPP為例,該條款指出個人信息保護的重要意義,敦促締約方按國際標準確立相關法律框架,在進行個人信息保護時不得有歧視性做法,做到個人信息保護相關信息的透明,并提出增強各方個人信息保護制度間的兼容性。
消費者保護條款主要目的是要求各國采取相關措施,保護參與電子商務活動的線上消費者的利益,如避免假貨和防止網絡欺詐等。近年來,大型多邊和雙邊FTA基本都包含消費者保護條款。從現有簽署的協定來看,消費者保護條款主要內容包括:一是各締約方承認采取和實施維持透明有效措施保護消費者的重要性;二是采取或制定消費者保護法,禁止對從事在線商業活動的消費者造成損害或潛在損害的詐騙和商業欺詐行為;三是鑒于各國消費者保護機構或其他相關機構在跨境電子商務相關活動中開展合作以增強消費者福利的重要性,各國應尋求消費者保護的國際協調與合作。
電子認證與簽名是RTAs電子商務章節中較為常見的條款,其主要內容包括四個方面:一是明確電子簽名的法律效力;二是明確電子交易當事人有權共同決定電子認證方式;三是電子交易締約方可以針對特定交易類型的電子簽名與認證作出具體約定;四是促進締約方之間電子簽名和認證的互認④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互聯網法律研究中心.數字貿易的國際規則[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9:84.。電子認證與簽名條款強調不能因為簽名或認證是電子形式而否定其法律效力,要求締約方對電子簽名與傳統手書簽名在法律上同等看待。電子認證與簽名條款基于技術中立原則而不是技術特定原則⑤技術特定原則是指在立法中確定適用特定技術,只有使用這種技術的簽名才具有法律效力。,承認各種形式的電子簽名的合法性,由當事方相互決定電子交易所合適的認證方式。
現代信息技術的發展使國際貿易進入無紙化時代,無紙化貿易方式成為國際電子商務的重要原則。目前,大多數RTAs中電子商務或數字貿易章節均包含無紙化貿易這一條。該條款的主要內容為,要求締約方應努力以電子形式將貿易管理文件向公眾提供以及接受以電子方式提交的貿易管理文件與紙質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可能是由于美國、日本和歐盟三者經濟社會數字化水平較高,其無紙化貿易發展已較為深入,因此在USJDTA及日歐EPA中均未出現該條款。
源代碼條款最早由TPP引入,主要出現在美國主導的多邊與雙邊FTA中,日歐EPA和維基解密披露的TiSA也包含此條款,這一條款逐漸成為國際高標準RTAs中的主要議題。該條款的主旨要求締約方不得把強制他國商業軟件提供商交出源代碼作為進入該國市場分銷、銷售和使用的條件。TPP規定源代碼條款限定適用于大眾市場軟件或包含該類軟件的產品,不適用于關鍵基礎設施中的軟件產品。源代碼條款實際上保證了軟件企業對源代碼的絕對控制權,防止締約方政府任意要求軟件企業交出源代碼,從而通過保護商業秘密達到鼓勵創新的目的。鑒于該條款的這一規定引發不少爭議,該條款也列出了一些例外情形,包括不禁止政府要求對軟件源代碼進行修改以符合法律要求,不禁止在商業談判合同或專利申請時要求對源代碼進行披露,并允許法院在專利爭端中要求對源代碼進行披露,只要具備足夠的保護措施防止源代碼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被披露。
由于各國數字貿易規則訴求差異顯著且談判對象的組成對協議內容影響較大,大型RTAs電子商務章節條款數量多寡不一、內容參差不齊。除了上述較為關鍵性的數字貿易規則條款,目前大型RTAs中還包括“國內管制框架”“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合作”“網絡安全”“互聯網費用分攤”等條款(見表1)。另外,有些條款在國際協定中出現過,但并不常見,如“關于接入和使用互聯網開展電子商務的原則”只在TPP中出現過,“交互式計算機服務”則在USMCA和USJDTA中存在。此外,由于USJDTA是兩個數字經濟強國之間的雙邊協議,因此在條款內容的廣度和深度上均比其他協定領先,如其中包含了“公開政府數據”“使用密碼學的信息通信技術商品”這兩條相當超前的條款。

表1 高標準RTAs其他數字貿易條款
隨著數字全球化及國內外數字貿易的蓬勃發展,中國逐漸意識到制定數字貿易規則及參與國際數字貿易治理的重要性。然而,與發達國家相比,中國有關數字貿易規則與監管的探討與實踐起步較晚①陳維濤,朱柿穎.數字貿易理論與規則研究進展[J].經濟學動態,2019(9):114-126.。總體上,中國數字貿易規則發展尚處于起步階段②高建樹,李晶.數字貿易規則的“求同”與“存異”——以歐盟RTAs電子商務章節為例[J].武大國際法評論,2020(2):114-136.,其中,數字貿易理論滯后是導致我國數字貿易規則構建相對滯后的重要原因。但是,中國一直在積極探索構建符合自身利益的數字貿易規則,尤其近幾年在數字技術深度融入經濟社會的背景下,中國參與構建數字貿易規則的步伐正在加快。在國際經貿談判及客觀實踐的推動下,中國數字貿易規則構建取得不少進步,標準水平也逐步提高。
為積極應對全球數字貿易蓬勃發展態勢及響應中國數字企業走出去的現實需求,近年來我國新近簽署的高標準FTA增設了電子商務章節。據商務部中國自由貿易區服務網數據,截至2022年10月底,中國已與26個國家和地區簽署19個FTA③中國自由貿易區服務網:fta.mofcom.gov.cn.,其中,中韓FTA、中澳FTA、中新FTA升級版、RCEP及中毛FTA仿照國際高標準RTAs做法以獨立章節形式列出電子商務條款。由于有些FTA簽署時間較早且彼時雙方數字經濟貿易發展水平較低,在現有正在實施的FTA中,相當一部分未單獨設置電子商務章節,仍有待后續升級談判中增加。從協議文本來看,我國FTA電子商務章節條款內容存在一定的固定性,但又因簽署對象不同而有所差異,其中,固定性表現在條款更新變化幅度不大、內容相似度較高;差異性體現在與經濟發達程度較高的國家簽署的FTA電子商務章節條款數量偏多,與欠發達國家簽署的FTA電子商務章節條款較少。與美國FTA已形成較為成熟的范式相比,中國FTA在電子商務方面尚未形成相對統一的“中式模版”。整體而言,我國FTA中的數字貿易規則內容較為初級、強制約束力有待提高、自由化便利化程度相對偏低。
在RCEP之前,中國FTA電子商務章節條款內容大多是一些初級條款(見表1),這些條款在WTO多邊框架下已形成共識。中韓FTA和中澳FTA除了免稅電子傳輸海關關稅,幾乎沒有什么實質性和強制性的削減電子商務壁壘的條款①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貿易研究室.《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文本解讀[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170.。RCEP是中國目前現有RTAs中包含電子商務條款最多、標準最高的FTA,與我國以往的FTA相比,RCEP對電子商務章節內容進行了大幅擴充,一些未在中國之前的FTA中出現的數字貿易規則條款也被首次納入進來(見表2),代表著目前中國數字貿易規則的最高水準。例如,RCEP電子商務章節包含了“計算設施的位置”和“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這是中國FTA第一次包括這兩個高標準條款,是中國第一次就數據本地化及跨境流動作出明確表態。但須注意,RCEP電子商務條款標準水平與CPTPP相比仍存在不小距離。總之,就目前而言,中國FTA所體現出來的數字貿易規則高度,與國際高標準RTAs相比仍存在一定差距,主要表現在數字貿易條款涵蓋內容偏少、條款規定的數字貿易自由度不高等。尤其在數字貿易新規則、關鍵核心議題上,與國際高標準RTAs相差還較遠,比如,在數據跨境流動方面,中國現有FTA中,僅RCEP包含了這一條款,而且設定了較多的例外條件。但是,隨著中國提出加入CPTPP及DEPA,未來我國FTA將電子商務單獨設章將成為常態,高標準核心條款可能將漸次納入,我國數字貿易規則標準與水平有望不斷穩步提高。

表2 中國FTA數字貿易規則條款
目前,WTO通過電子商務諸邊談判,對與貿易相關的電子商務議題展開談判。據WTO官網專題信息,截至2021年1月,正式參與電子商務諸邊談判的WTO成員達86個,占所有成員數量一半以上,這些成員的貿易額占到全球貿易額的90%①Joint Initiative on E-commerce[EB/OL].(2022-01-01)[2022-05-01]. https://www.wto.org/english/tratop_e/ecom_e/joint_statement_e.htm.。參與成員可以單獨或聯合提交體現自身利益主張的提案,從這些提案可以窺探提交方的關注重點、規則傾向、推進意愿等。作為數字經濟貿易大國,中國在跨境電子商務領域具有較多的利益訴求,因此中國提案的實質利益主要體現在跨境電子商務便利化方面。在2016年11月的提案中 ,中國建議現階段的討論重點是促進和便利基于互聯網的跨境貨物貿易,以及直接支持此類貨物貿易的服務,如支付和物流服務。在2017年12月第11屆WTO部長級會議第一份《電子商務聯合聲明》發布前夕,中國為該會議準備的電子商務提案(2017年10月)內容有所擴充。在這份提案中,中國明確提出:支持對電子傳輸免稅關稅、便利跨境電子商務、促進無紙化貿易、推動電子簽名電子認證電子合同、提倡透明化、支持發展與合作。隨著全球電子商務談判的不斷推進以及中國數字貿易發展理念不斷成熟,中國向WTO電子商務工作組和JSI提交的與電子商務相關的提案開始向關鍵的核心議題拓展。2019年4月份的提案在之前內容的基礎上增加了在線消費者保護、個人信息保護、非應邀電子商業信息、網絡安全、消除數字鴻溝等新內容,并對數據安全隱私、數據流動、數據存儲、數字產品待遇等硬核議題提出自身看法,認為成員應相互尊重各自電子商務發展路徑設計,以及為實現合理的公共政策目標而采取監管措施的合法權利;鑒于數字流動、數據存儲等問題的復雜性和敏感性,以及成員之間意見存在較大分歧,在將這些問題提交WTO談判之前,需要進行更多的探索性討論;數據流應以安全為前提,數據必須按照成員各自的法律法規有序流動。從提案訴求來看,中國對數據跨境流動的態度趨于相對保守,與美國強調數據跨境無障礙流動的主張分歧較大。從上述提案內容來看①據WTO官網顯示,在2019年4月提案之后,中國分別于2019年5月、2019年9月、2020年10月向JSI提交了3份提案,但目前文本下載仍處于受限狀態。,在RCEP之前,中國FTA電子商務條款與中國電子商務議題提案在理念、內容、側重點等方面呈現較高的一致性,而在RCEP簽署之后,中國FTA數字貿易規則最高水準已完成對提案的超越。但是,RCEP在中國FTA序列中具有特殊性,并不能代表目前中國FTA數字貿易規則平均水平,在RCEP簽署之后中國敲定的首份FTA——中毛FTA中,電子商務條款內容標準又回歸至提案水平。
作為數字貿易大國,中國面臨著非常緊迫的數字貿易規則構建任務。構建完善的數字貿易規則有利于推動中國數字貿易的發展,加強數字貿易國際合作,同時也是應對數字貿易規則博弈的有力策略。然而,當前中國數字貿易規則構建面臨著諸多挑戰。
由于大國數字貿易主張存在顯著差異且WTO多邊機制表現乏力,目前全球數字貿易治理出現“求同”困境②朱福林.數字貿易規則國際博弈、“求同”困境與中國之策[J].經濟縱橫,2021(8):40-49.。美國在全球推廣其自由化數字貿易主張,試圖通過貿易政策工具消除其他國家數字貿易壁壘,為眾多美國中小型數字企業開拓市場提供便利。歐盟則從保障基本人權出發,強調個人隱私和居民數據權利,強調數字市場準入開放,試圖通過制度建設為數字貿易健康發展提供規范模版。相對來說,美歐在數字貿易規則推進目標上呈現高度一致,且雙方數字貿易規則呈趨同態度。由于利益價值和訴求不比美歐,發展中經濟體在數字貿易規則談判中往往處于被動“接招”地位,而且發展中經濟體內部呈現比較大的分歧,中國強調數據主權、路徑差異性、監管必要性等,印度和南非一直呼吁對電子傳輸免征關稅重新考量。在此背景下,多邊機制數字貿易規則制定進程很難快速推進,以致數字貿易規則遠遠落后于數字貿易發展實踐。由于協調難度太大及WTO表決機制弊端,致使數字貿易規則談判陷入膠著狀態。鑒于縮小范圍有利于達成意見統一,數字貿易規則博弈不得已轉向特定RTAs,但由于不同RTAs談判立場與側重點不同,數字貿易規則呈現碎片化傾向,并引發“意大利面碗”效應。如果RTAs在某些問題上有類似或趨同的做法,其多邊化會存在可能前景①HERMAN L. Multilateralising regionalism: the case of E-commerce[EB/OL].(2010-06-28)[2022-05-01]. https://dx.org/10.1787/5kmbjx6gw69x-en.,但鑒于電子商務或數字貿易條款的廣度和深度差異很大,可能會給多邊化努力帶來挑戰。國際上數字貿易統一規則的無法達成,對中國數字貿易規則構建形成不了有效的倒逼效應和借鑒效應。
從協定標準角度來看,目前中國現有FTA中的數字貿易規則與國際上大型RTAs仍存在較大差距,主要表現為條款數量與內容相對單薄,自由化便利化程度較低,很多國際上已經成熟的數字貿易核心條款還未被完全納入進來。從廣度上來看,中國現有FTA中的電子商務條款內容仍不夠充實。以代表當前中國數字貿易規則最高水平的RCEP來看,雖然其在電子商務章節中的條款內容比之前的中澳、中韓FTA大幅增加,但仍未涉及“電子產品的非歧視待遇”“接入并使用互聯網原則”“源代碼”等國際高水準RTAs必備條款。與USJDTA相比,RCEP電子商務章節在涵蓋內容的豐富度上差距更大。從深度上來看,中國現有FTA中的數字貿易規則條款約束力較弱,在條款的強制性及飽滿度方面與國際高標準RTAs相比還存在明顯不足。RCEP在其數字貿易核心條款上作出大量保留措施,從而削弱了RCEP數字貿易規則的強制力。例如,RCEP和CPTPP中均包含“國內電子交易監管框架”這一條款,但在CPTPP該條款中明確指出要“在制定電子交易的法律框架過程中便利利害關系人提出建議”,而在RCEP中則沒有這一要求。又如,RCEP在“計算設施的位置”和“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這兩條款中作出了多項CPTPP沒有的例外規定,致使其約束效力大打折扣。在其他一些共有條款上,與CPTPP相比,RCEP數字貿易規則刪除了一些對締約方的關鍵性約束要求且文本表述較為籠統,降低了其強制性。除了RCEP,中國現有其他FTA中的電子商務條款與CPTPP要求差距更大。
目前中國在國際上尚未形成明確的數字貿易規則“中式模版”,在通過雙邊、區域及多邊貿易協定談判層面運用自身影響力推廣有利的數字貿易規則主張方面還存在很多不足,中國數字貿易主張在國際上的響應度較為有限。在WTO電子商務JSI時,很多時候中國未能與其他經濟體共同提交提案,忽視了聯合志趣相似成員合力磋商、撰寫提案,例如中國均未參與WTO電子商務JSI 2021年5份多方提案②根據WTO官網電子商務談判專題信息顯示,2021年5份多方提案(文件號分別為:WT/GC/W/831/Rev.4、WT/GC/W/831/Rev.3、WT/GC/W/831/Rev.2、WT/GC/W/831/Rev.1、WT/GC/W/831)的成員名單中均沒有中國,中國香港以單獨關稅區身份全部參與。。此外,中國數字貿易的比較優勢在于貨物跨境電子商務,而當前數字貿易規則主要戰場在數字服務、數據要素流動等方面,導致中國所擁有的數字貿易體量優勢無法轉換成談判資本。此外,國內治理水平狀況是數字貿易國際規則制定話語權大小的重要前提,當今在國際上引領數字貿易規則制定都是在國內具有很高數字經濟治理水平的經濟體,而中國在數字經濟治理法律法規的完備性合規性、數字產權保護制度建設等重要方面還存在很大提升空間,缺乏將數字貿易實踐經驗提煉成規則并上升為國際仿效版本的綜合能力。另外,中國數字貿易監管政策偏保守,強調數據本地化、數據跨境流動安全性高于流動性,與國際高標準RTAs要求存在一定距離,自然無法在國際上引起共鳴與回響。
目前,美歐都從各自利益角度分別推出較為完整的數字貿易規則模版,尤其是美國數字貿易規則已形成固定范式,并在全球范圍內進行大力推廣。在WTO電子商務談判進程緩慢的背景下,美歐利用其強大實力不斷通過FTA推廣各自版本的數字貿易規則。近年來,美歐簽署的FTA均將數字貿易規則納入,美國與日本簽署了世界上第一份雙邊數字貿易協定。正在談判的歐盟與澳大利亞FTA中也采納高標準數字貿易規則。隨著美歐自貿伙伴范圍不斷擴大,美歐的數字貿易規則影響力將逐漸增強,從而對中國形成巨大國際壓力。自2019年1月以來,美國、歐盟、日本三方就數字貿易治理展開了一系列貿易部長級會談,三方確認將攜手主導全球數字貿易規則制定,共同打造“美歐日跨境數據流動朋友圈”①周念利,吳希賢.美式數字貿易規則的發展演進研究——基于《美日數字貿易協定》的視角[J].亞太經濟,2020(2):44-51,150.。2022年5月,美國總統拜登訪問日本期間在東京正式宣布啟動“印太經濟繁榮框架”,被各大媒體視為美國從經貿上孤立中國的計劃之一,貿易與數字經濟領域是該框架的四大支柱之一。相比而言,中國數字貿易規制比較嚴格,與俄羅斯、印度尼西亞等國具有較高的相似度,與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發達經濟體存在較大分歧②余振.全球數字貿易政策:國別特征,立場分野與發展趨勢[J].國外社會科學,2020(4):33-44.。在數據跨境流動及數據本地化方面,中國與數字貿易規則“美式訴求”差異較大③中國數據本地化方面的法律要求不僅存在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之中,還存在于相關行業指導意見和條例中,參見石靜霞.數字經濟背景下的WTO電子商務諸邊談判:最新發展及焦點問題[J].東方法學,2020(2):170-184.。中國與美國在數字貿易根本原則上的分歧是中國參與制定全球數字貿易規則的主要挑戰④吳偉華.我國參與制定全球數字貿易規則的形勢與對策[J].國際貿易,2019(6):55-60.。CPTPP電子商務章節基本保留了TPP的內容,體現了美國對于數字貿易規則的高水準訴求,而中國出于網絡安全和國家安全方面的考慮,對信息與數據的跨境流動側重于嚴格監管,與CPTPP強調信息與數據自由流動存在很大差異。弓永欽和王健指出,與高標準的TPP電子商務條款要求相比,中國還存在很大差距⑤由于CPTPP基本保留了TPP電子商務內容,因此我國與TPP的差距實際上也是與CPTPP的差距。,尤其表現在數字貿易壁壘和個人數據保護方面。由于電子商務網絡訪問與使用受限,部分在國外受眾較廣的網站被屏蔽。中國要求數字服務提供商將本國數據留在當地而禁止向外傳輸對信息跨境流動構成限制等⑥弓永欽,王健.TPP電子商務條款解讀以及中國的差距[J].亞太經濟,2016(3):36-41.。
國際貿易競爭的本質一定程度上是規則的競爭。進入數字全球化時代,數字貿易規則競爭事關一國當前及未來貿易比較優勢的確立。《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提出要積極參與數字領域國際規則和標準制定。2021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三十四次集體學習時強調,要積極參與數字經濟國際合作,主動參與國際組織數字經濟議題談判,開展雙多邊數字治理合作,維護和完善多邊數字經濟治理機制,及時提出中國方案,發出中國聲音⑦新華社.把握數字經濟發展趨勢和規律 推動我國數字經濟健康發展[N].人民日報,2021-10-20(01).。
自由化便利化是國際高標準RTAs數字貿易規則的典型特征和發展趨勢,國際大型高標準RTAs數字貿易規則大體上反映了全球數字貿易發展基本規律與動向,這與中國推動數字貿易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相一致。為此,中國應抓住全球數字貿易規則仍處于塑造起步期的機遇,積極參與雙邊、諸邊、區域及多邊數字貿易規則的談判與制定①李墨絲.超大型自由貿易協定中數字貿易規則及談判的新趨勢[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1):100-107.,積極參與WTO、G20、APEC等國際機制有關數字經濟與貿易國際合作規范與規則的磋商與談判。在未來簽署FTA時,可根據自身發展需求與簽約方條件,不斷納入新型數字貿易核心條款,其中最為核心的是跨境數據流動、數據本地化、源代碼等相關條款。作為全球數字經貿大國,中國理應在構建全球數字貿易規則中發揮應有作用。應在WTO電子商務諸邊談判中發揮積極推動作用,表明中國支持多邊主義和維護經濟全球化的決心,也以實際行動駁斥中國的參與成為拖累WTO電子商務談判進程的無端指責②CORY N. Why China should be disqualified from participating in WTO Negotiations on digital trade rules[EB/OL].(2019-05-09)[2022-05-01]. https://d1bcsfjk95ui19.cloudfront.net/sites/default/files/2019-china-disqualified-wto.pdf.。中國政府已向相關方面正式提出加入CPTPP和DEPA申請,這兩個協定都設立了高標準數字貿易規則,對此,當務之急,應加強研習、分析差距、找準痛點、評估影響,做好對接前期準備工作。此外,應盡快選擇條件充分的自由貿易試驗區如上海臨港片區等和海南自由貿易港率先推行高度自由化便利化的高標準數字貿易規則,通過制度創新及壓力測試逐步探索數據跨境流動、互聯網傳輸高度便利化等高難度動作③朱福林.中國自由貿易試驗區發展脈絡、主要成效及高質量發展對策[J].北京工商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3):14-22.。
國家提出推動貿易高質量發展的戰略目標,出臺了《“十四五”對外貿易高質量發展規劃》,數字貿易高質量發展是我國貿易高質量發展、創新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為此,中國數字貿易規則制定應以有利于促進數字貿易高質量發展、創新發展為導向。開放發展理念是五大發展理念之一,也是中國貿易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是貿易高質量發展的必要前提和重要保障,為此,中國數字貿易規則的構建應以開放作為重要基本原則,不能將制定規則理解為設置貿易壁壘。在對等開放、公平競爭等國際經貿規則日益深入人心的背景下,保持對外開放也是主動向外拓展國際大循環市場空間的客觀要求。中國數字企業日益需要在全球市場上競爭,許多頭部數字企業已在國外市場深耕多年,并在一些領域已形成較強的比較優勢,亟須高度開放的國際環境。鑒于數字技術在疫情防控及保障國民經濟正常運行中的突出表現,未來中國將繼續大力鼓勵發展數字產業,將有更多的數字企業將不斷涌現、成長及壯大,并日益具有國際化拓展的需求。實踐證明,在開放環境下,中國數字企業可以實現很好的創新發展(如華為、中興國際等),也只有在開放的國際環境下,中國數字企業競爭力才能真正獲得增強。因此,隨著中國互聯網企業逐漸“走出去”,對于限制數據跨境流動和本地化產生的巨大成本應有適當前瞻性考慮④石靜霞.數字經濟背景下的WTO電子商務諸邊談判:最新發展及焦點問題[J].東方法學,2020(2):170-184.。
數字貿易規則的國際影響力最終體現于本國數字貿易治理能力。一國國內數字貿易治理水平有限,則其數字貿易規則制定就會滯后,更無法總結出合理的規則訴求并上升至國際層面。獲得國際規則制定權的關鍵在于擁有高水平的國內治理機制⑤徐程錦.WTO電子商務規則談判與中國的應對方案[J].國際經濟評論,2020(3):29-57.。為此,應不斷完善國內數字經濟治理法律法規建設,構建完備的基于規則的數字貿易治理法律體系。在制定相關法律法規時,注重合規性,保持與國際通行規則相一致。加強數據分類管理,設定不同的保護等級,加強數據確權交易利益分配機制建設。盡快健全符合國際通行規則的數據跨境流動體制,在滿足一定安全條件下,為正常的純商業數據進出口建立便利化通道機制。盡快厘清國內數字貿易治理原則,為國內數字貿易治理體系構建、法治規劃提供明確方向。在制定數字貿易規則時,應秉持集成思維,跨越主管部門局部利益,確保各部門行業政策應與數字貿易治理要求相吻合。
國家“十四五”規劃將統籌發展與安全作為一項重要指導思想,發展數字貿易同樣應合理平衡發展與安全的辯證關系,不能只顧發展而忽略安全及風險防范,也不能因為過于強調安全而放棄大好發展機會,最終還是要通過發展促安全保安全,只有建立在強大競爭實力基礎上的安全才是真正的安全。應拿出加入WTO時的決心,站在提高人民福祉及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求的高度,構建兼顧發展與安全的數字貿易規則。由于加入WTO時應對得當,不少人擔心的“狼來了”并未出現①中共商務部黨組.把握經濟全球化大勢 堅定不移全面擴大開放——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經濟全球化的重要論述[J].求是,2020(24):22-28.。既然中國在21年前加入WTO時能有效應對,憑借中國現在的綜合實力,理應有更大的自信與實力去有效應對。世界各國都很重視數據安全和信息保護,如果在規則制定上各自為政,則數字貿易在促進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上的作用將大打折扣,因此數字貿易安全規則的設計與制定,在注重國家安全和經濟安全的同時,應避免各自為政,避免成為“數字孤島”而游離于數字貿易國際治理體系之外。為此,中國在制定數字貿易安全法律法規時也應注重吸引國際上普遍接受的有益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