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鐺

兒子把母親從鄉下接到城里。兒子說，娘，說啥也不能讓你在鄉下住了。你在鄉下，兒的心就跟著你在鄉下。兒干什么都丟三落四的。娘啊，兒子不能丟三落四啊！娘聽了點了點頭說，好吧。

兒子的房子挺大，裝修得很漂亮。母親七十了，滿是皺紋的臉笑起來滿臉都是花瓣。母親來跟兒子享這樣的福，很知足，母親覺得以前受的那些苦，值，太值了！

母親的臥室和兒子的臥室對著門，中間隔著挺大的客廳，兒子覺得這客廳就像岸，和母親隔著，心里不踏實。真不踏實。兒子擔心夜里自己睡得沉，母親若有事叫他聽不見，怕誤了事，不好。兒子想了一個辦法，他專門買了一個手機。他把自己的號碼輸進手機，對母親說，娘呀，夜里你若有事叫我，你一摁這個綠色的小鈕，我床頭的電話就響，我就立刻到你身邊。娘接過手機，翻來覆去地看，說：孩啊，我不會用它啊。我的眼早就花了，哪知道什么紅什么綠呀！看看母親常流濁淚的眼睛，兒子的心里說不出的憐惜。

那怎么辦呢？兒子看了看手機，把手機丟在了一旁。兒子養成的習慣，不論做什么事，一定要做好。兒子想，我咋能讓這點兒小事難為住了！兒子就在屋里走，走著走著。兒子一拍手，自言道：有了。回身走到衣柜子前，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六七個拴成一串的小銅鈴。母親看見兒子手里的小鈴鐺，臉上一驚，接著就笑了，說：孩啊，這不是你小時候我給你釘在虎頭帽上的那串小鈴鐺嗎？兒子說：是啊娘，就是那串小鈴鐺。

娘從兒子手里接過那串小鈴鐺，仔細端詳著，小鈴鐺已經生出黑色的銹，蘊藏著歲月的痕跡，但露著碎鏡片一樣的銅光。說：你真是有心啊，都過去幾十年了，你還留著呢。

兒子說，是啊，我把這串鈴鐺從虎頭帽上摘下來，就一直保存著。剛離開家那幾年，我常想家，想娘，就把這鈴鐺拿出來，晃晃，叮鈴鈴地響，像山歌，好聽呀。一聽到這聲音，我就像回了趟家，回到了娘的身邊，我心里就不慌了，就踏實了，好想又找到了自己的根。兒子說完就對娘笑笑，兒子也笑出了一臉的細紋。

母親看著兒子，是啊，這么長的時間過去了，人哪能不老呢。兒子鬢角已經花白了，看著兒子的華發，娘無限感慨：過得多快呀，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兒子說是啊。母親問：兒啊，還記得小時候娘給你做的那頂虎頭帽嗎？兒子說：記得，咋能忘了呢？那是頂紅色的虎頭帽，是娘用結婚時穿的紅緞子褂子改做的。

娘聽了點點頭說：是啊，那時你只有五六歲，虎頭帽的尾巴上，頂著這串小鈴鐺，你小時候特調皮，走路不老實，到哪里都是一路小跑，那帽子上的鈴鐺，就會在在腦后叮叮當當地響。老遠，娘就知道你回家來了。那個時候，我找你不用眼睛而是用耳朵啊！一聽鈴鐺響，娘就知道你在哪兒。

看兒子擺弄著小鈴鐺，娘問：你找出這鈴鐺做啥用？兒子拿出一根長繩，拴住鈴鐺。對娘說，我把鈴鐺掛在我床頭，繩的這頭系在你床邊，你夜里若有事叫我，一拉這繩，鈴鐺就響，我就會很快到你床前。娘看著兒子笑了，皺紋里滿是甜潤，滿是幸福。

有一天深夜，兒子正在睡夢里，突然被一陣鈴鐺聲驚醒。兒子下床就往娘的床前跑。看到兒子急慌慌的樣子，娘不好意思地說：我兒，你別慌，我沒事。兒子不相信，沒事是不會拉鈴鐺的啊！兒子用手試了試娘的額頭，額頭不熱啊，娘的臉色紅潤，神情安然，兒子納悶了，問：娘，你到底哪兒不舒服？娘說：我沒事，我真的啥事也沒有。

兒子覺得娘沒有跟他說真話，就假裝生氣說：娘啊，你沒事咋會拉這鈴鐺呢？這鈴鐺一響，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你是不是怕兒子害怕，不愿告訴兒子？母親看兒子那慌亂的樣子，就寬兒子的心說，娘不會有事的，娘還等著抱重孫，給重孫做虎頭帽呢！兒子看娘真的安然無恙，懸著的心就放下來了。

可兒子還是有些不放心，就說，娘，你哪兒不舒服，或有什么事，你說就是。娘聽兒子這么說，臉紅了，說，我還真的有點兒事。兒子一聽母親這么說，說，娘，是什么事，你盡管說！娘指指窗外說：我看天亮了，是叫你起床呢。兒子說：娘，我定好了鬧鈴，還沒到起床時間呢。

娘說：孩啊，以后別叫司機來接你上班了，別坐你局長的專車了。兒子更不解了，問：娘，為什么啊？

母親說：孩子，娘想以后每天早上就拉鈴鐺叫你起床。娘想讓你早起會兒，讓你走著上班。

兒子笑了說，娘，你是不是想叫我給公家省油啊？

娘說：不是的，娘就想讓你健健康康的。讓你清清白白的。再說了，長腳是干什么的，是為了走路的啊！有很多當官的你知道是從哪兒開始變的嗎？

兒子不解：從哪兒啊？

娘說：是從自己不愿意走路上。所以說他們一步走錯就都步步錯了。再說了，給公家的省油不好嗎？兒子說：好啊，當然好啊！

娘說：就是啊，所以說，人要想不忘本，就得常到地里種種莊稼。可這里是城里，沒有地，那你只好走路了。

兒子知道娘想跟他說什么。就說，娘說的對， 以后就聽娘的銅鈴起床，走著路上班。

娘開心地笑了，說：孩啊，就是啊，從咱家到你單位一共沒有二里路，步行也就十來分鐘，你天天讓人來接你上班，娘在為你擔心啊！

兒子說，娘，你放心，以后，我就每天都步行著上班！

聽兒子這么說，娘臉上開出了花一樣的笑容。

孫傳俠：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在《中國作家》《山東文學》《黃河文學》《青年作家》等報刊發表小說、詩歌等作品。出版小小說集、童話集《小黑點做英雄》《溫暖的芬芳》等七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