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月坤
公司法確立的認繳資本制提出了是否需要重新理解刑法中抽逃出資罪的問題。2013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了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 (以下簡稱《公司法》)所作的修改,取消了對首次出資的最低出資比例限制,確立了認繳資本制,規定設立時“有符合公司章程規定的全體股東認繳的出資額”即可。根據2013年《公司法》第25條、第81條,可以發現,股東的出資方式、出資額和出資時間,都可以由公司章程規定,即由股東會或股東大會自行規定。①《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以下簡稱《刑法》)第158條、第159條規定的虛報注冊資本罪、虛假出資罪和抽逃出資罪是關于公司設立初期行為的刑法規范。《公司法》修改后,有關此三罪名是否應當廢除、修改以及在司法中如何適用的問題,在學界引起激烈討論。從結論上來看,有學者認為只要繳付出資就有可能出現抽逃,所以抽逃出資罪不會被廢止,但應當對刑法第159條作出修訂②;也有學者認為,隨著《公司法》修改,此罪名的社會危害性程度評價已經改變,應當剔除出刑法規制范圍,通過民法來規制完全可以保護相關人的利益,建議將此類行為交由民法和行政法處理。③目前立法尚未就關于本罪的討論作出回應。現有研究或從現行制度的改變直接論及刑法和其他法律規范的一致性,或通過羅列近年仍存在抽逃出資罪的案例論證抽逃出資罪的必要性,一定程度上從司法實踐和刑民關系角度探討了本罪的去留與發展方向問題。但上述討論多停留于外部論證,且論證過程存在瑕疵,未深入剖析認繳制改革對抽逃出資罪犯罪構成的實質影響。
因此,雖然2013年《公司法》已頒布數年,但抽逃出資罪仍需獲得更加充分的研討。擴大犯罪圈、追求刑事重典是危險的,但盲目隨大流高呼廢除犯罪也是不理性的。冷靜分析前置法規修改的實質性影響,著眼于具體罪名的犯罪構成和刑罰措施,立足于市場經濟的安全平穩發展,才是回答上述問題的正確思路。
抽逃出資罪作為經濟犯罪必然受到社會經濟制度的影響,但社會經濟制度的調整并不必然影響到抽逃出資罪的存廢。刑法本身具有獨立性,認繳制度改革后的抽逃出資行為社會危害性是否發生變化是評價罪名應否存廢的標準。注冊資本制度的變更導致資本作用削弱以及《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五十八條、第一百五十九條的解釋》 (以下簡稱《立法解釋》)是主張抽逃出資罪“廢用論”者頻繁引用的論據。因此,要找到抽逃出資罪存廢問題的答案,必然需要厘清《公司法》修改后的資本意義、其對抽逃出資罪適用的影響,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客觀評價《立法解釋》。
對于認繳制下資本意義的不準確理解,導致許多學者對于抽逃出資罪的存在必要性產生誤判。部分專家、學者認為此次公司法修改,使我國公司的信用基礎從資本轉移到資產,資本制度從法定資本制到授權資本制。資本制度改變后的資本,即在認繳制下公司的注冊資本,已不能反映公司信用,因此無法保護到公司和公司債權人的利益。既然《公司法》已經放棄了以資本為核心的制度設計,刑法就更不應當插手社會經濟事務,給市場主體留下更多的自治空間。④
結合公司法學關于公司資本的闡述,公司資本蘊含著豐富的法律意義,對公司經營、債務承擔具有重要作用。公司的資本是公司成立時由章程規定的,由股東出資構成的財產總額。資本是公司成立的基本條件,有符合公司章程規定的全體股東認繳的出資額,公司才能取得營業執照;資本是公司進行經營活動的基本物質條件,公司進行商業性經營的權利能力,依賴于一定的生產經營場所、一定規模的從業人員和與經營行為相適應的資金,而資本就是這一切的形成條件。除此之外,資本身上還背負著雙重責任:一方面,它是公司承擔財產責任的基本保障;另一方面,它是公司股東對公司債務承擔責任的界限。⑤資本的流失,是股東對公司的責任的缺失,影響了公司對外承擔責任的能力。
資本與資產有異,但是仍有其存在的意義。雖然我國公司的注冊資本制度由實繳走向認繳,但這并不影響公司資本原則在公司法中的適用。由公司法的基本作用所決定,無論是在授權資本制還是法定資本制國家,資本三原則都是被普遍認可和實行的,即資本確定原則、資本維持原則、資本不變原則。⑥資本確定原則的要求有二:一是要求公司資本總額必須明確記載于公司章程,使之成為一個具體、確定的數額;二是要求章程所確定的資本總額在公司設立時必須分解落實到個人,即由全體股東認足。資本維持原則又稱資本充實原則,指的是公司在存續期間應當盡量保持與資本額相當的財產,旨在防止資本的實質減少,防止股東對盈利分配的不正當要求,保護債權人的利益,以及維持公司的正常運轉。資本不變原則是資本維持原則的進一步要求,這一原則是指公司的資本額已經確定,即不得隨意改變。如果沒有資本不變原則,公司資本則可隨著資產的減少而減少,資本維持公司注冊原則就失去了其實際意義。
暫且不論我國的公司注冊資本制度究竟是授權資本制還是法定資本制,抑或是折衷制,可以明確的是修改后的《公司法》高度貫徹了以上所述的資本三原則,認繳制下公司資本對于股東個人、公司健康發展和債權人仍然有重要意義。“認繳”并不代表“不繳”,公司設立必須有符合公司章程規定的全體股東認繳的出資額,股東應嚴格按照章程規定的出資方式、出資額和出資時間按期足額繳納出資。認繳制的適用,不強求股東在公司成立之初必須實際出資,而是將其實際的出資義務、資本充實義務以及資本維持義務放到公司成立后完成。資本是一個確定的財產數額,并不是不能改變,而是不能自然、隨意改變,無論是增資還是減資都要經過法定程序,經股東會作出決議、修改章程并辦理注冊登記而變更。⑦股東繳納出資,是履行其按照認繳數額真實出資的義務,不履行該義務的行為依其情節可以按照虛假出資罪處理。⑧而公司的股東一旦把資產交給公司,就喪失了對該財產的所有權,而取得了股權,在此之后的任何抽逃出資行為都會構成對資本維持原則、資本不變原則的違反。一方面,因為抽逃出資轉移了公司的財產,造成了公司資本的直接流失;另一方面,股東抽逃出資后,依然享有股東的利潤分配權利、決策權力,實際未出資卻繼續參與公司分紅。公司在存續期間應當保持與資本額相當的財產,而上述兩種結果都造成了公司實際資產的減少,違背了資本維持原則。況且,對于股東人數較少的公司,在公司的決策權乃至控制權都掌握在抽逃出資股東手中的情況下,資本的數額更可以隨其意愿更改,公司資本隨資產減少而減少,資本不變原則也被打破。
《立法解釋》規定:“刑法第158條、第159條的規定,只適用于依法實行注冊資本實繳登記制的公司。”因資本制度的變化并未架空抽逃出資罪的構成要件,全國人大常委會的《立法解釋》只能被理解為限制解釋。支持限制解釋論的學者提出了兩點理由:一是罪刑法定不排斥限制解釋,二是因為這樣更符合商業運作的實踐。在被指控犯抽逃出資罪的案件中,大量案件為將出資款項直接從公司賬戶轉出,取消強制驗資和登記程序導致此類行為不再被認定為“抽逃出資”,必將使得構成法律上抽逃出資的行為數量大幅減少,而其他形式的抽逃出資行為發生率低、發現難度大,可以不必再作為犯罪處理。⑨的確,從法理上看罪刑法定不排斥限制解釋,但理由二中提到的兩點都不能為限制解釋的合理性做有效辯護。
其一,“將出資款項轉入又轉出”的行為依然可能構成抽逃出資。在《公司法》認繳制改革過程中,《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 (三)》 (以下簡稱 《規定(三)》)第十二條將“將出資款項轉入公司賬戶驗資后又轉出”從列舉的抽逃出資行為中刪除。《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公司法解釋(三)、清算紀要理解與適用(注釋版)》中明確,抽逃出資的形式多種多樣,很難通過列舉方式予以窮盡,因此本條第四項規定了“其他未經法定程序將出資抽回的行為”作為兜底條款。⑩因此,股東未經法定程序而將其出資抽回并且損害公司權益的,除了依照《規定(三)》中明確列舉的三種形式之外,法院都可根據第十二條規定,認定該行為構成抽逃出資。從司法實踐來看,在張某某、天津某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股東出資糾紛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把“將出資款項轉入公司賬戶驗資后又轉出”的行為認定為抽逃出資不屬于適用法律錯誤。?地方法院也有類似的判決,如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在某某經貿有限公司、鄒某某、胡某某與李某某民間借貸糾紛案中認為,在認定股東是否構成抽逃出資時,應看其行為是否違反了公司資本維持原則、破壞了公司法人人格獨立、侵害了公司或其他股東及債權人的利益;刪除“將出資款項轉入公司賬戶驗資后又轉出”的規定并不能構成認定抽逃出資的障礙?;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在吳某與無錫某某電子科技有限公司、合肥某某自動化系統工程有限公司等買賣合同糾紛中,認定吳某有抽逃出資的行為時認為,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十二條及第二十一條的規定,公司成立后,股東將出資款項轉入公司賬戶驗資后又轉出的,應認定為抽逃出資行為。?由此可知,無論是最高人民法院的說明,還是在現有的司法判決中,“將出資款項轉入公司賬戶又轉出”仍可作為抽逃出資行為方式,取消強制驗資和登記程序后此類行為不被認為是抽逃出資的觀點并不真實準確。
其二,發生率低、發現難度大并不是將行為除罪化的正當理由。一種行為被納入犯罪圈,是因其具備了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將其作為犯罪處理體現了刑法作為社會的最后一道防線的作用。一個行為的除罪化,往往帶有明顯的文化和社會因素。例如,討論誹謗、言語侮辱除罪化,僅負擔民事損害賠償責任,以保障言論自由;討論“投機倒把”行為的除罪化,是站在我國經濟體制轉型這一社會背景之下,“高價買入低價賣出”等投機行為實際上是被市場經濟和社會觀念所接納的,不再具備與罪刑相當的社會危害性。本罪的社會危害性并沒有在認繳制下發生變化。我國的信用體系仍需完善,“信用缺失仍是我國發展中突出的‘軟肋’。制假售假、商業欺詐、逃債騙貸、學術不端等屢見不鮮,廣大企業和公眾深受其害”。?在注冊資本認繳制下,股東及出資信息由企業自行報送,且不論公示信息的延遲性、滯后性,擬投資者、債權人等第三方根本無法通過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等企業信息公示平臺查詢到股東實繳的出資額,在此種情況下實施抽逃出資的犯罪行為就更加容易,對第三方的潛在危害性也更大。如果按照《立法解釋》的規定,對所有認繳制的公司不再適用抽逃出資罪,刑法的最后一道防線作用就無法得到實現,相反,還可能滋生大量利用開辦公司斂財聚財的違法犯罪行為。
綜上,《立法解釋》對抽逃出資罪作出的限制解釋,雖不違反罪刑法定原則,但在解釋背后的論理過程中,排除了抽逃出資的重要行為方式,低估了在信用體系不完善現實下抽逃出資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因此廢用論者在引用《立法解釋》時,或許應進一步補充其他觀點,對其合理性和必要性作出更加審慎的判斷。在當前的公司法理論和市場環境下,抽逃出資行為違反了資本三原則,對公司和債權人利益造成實質威脅,抽逃出資罪仍有保留的必要。
抽逃出資行為破壞資本制度,刑事處罰層面的抽逃出資罪須予以保留,但為強化其威懾力,一味擴大本罪的適用范圍是不合理的。在將抽逃出資罪法益界定為公司財產權益的基礎上,通過與他罪構成要件及法定刑幅度的比較,本罪的對象范圍限制在“出資”范圍內更為適宜。受到本罪的法益和對象范圍的影響,罪名的主體也應當限制在現行法規定的范圍內。
股東出資是公司運轉的保障,股東的出資在公司成立后即轉化為公司財產,公司對其享有財產權。獨立的財產是市場主體的資質要件,擁有獨立的財產才有資格簽訂契約、參與市場交換活動和借貸活動,這是財產獨立的意義。股東抽逃出資將必然侵害公司的財產權,公司的正常運轉可能受到嚴重的破壞。有觀點稱本罪直接保護的法益不在于公司的債權人的利益,而在于國家對市場經濟秩序以及公司資本信息公示系統信息的真實性的保障。?前者強調私權益保護,后者維護的是公法益。對于公私法益的關系,羅克辛教授認為,法益或為保障安全自由、人權和社會生活所必要,或為達到前述目標而建立的國家制度的運轉所必要。雖然,羅克辛教授界定的法益概念并不僅限個體法益,但作為公眾法益,它的合法性來源仍然是它服務于個體國民。?考慮到經濟自由和經濟刑法關系時,須時刻把握犯罪的本質在于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市場經濟秩序固然需要保護,但動用刑法的手段時,必須通過具體法益受到侵害表征,繞過具體法益談經濟秩序的保護在邏輯上難以成立。?刑法將公司的財產權利上升到國家市場秩序,容易造成在具體認定犯罪時繞過個體法益,空談“秩序”的問題。在民事上認定抽逃出資行為,必須符合“損害公司權益”這一實質條件。?而在刑事上認定抽逃出資的立案標準,在數額標準之外,還規定了“致使公司資不抵債或者無法正常經營”這一入罪情節,顯然是重點考慮了抽逃出資行為所造成的實質性危害。?
將抽逃出資罪的法益確定為公司財產權益,是正確認識刑法功能、遵守刑法原則的選擇,但究竟將哪些公司財產權益納入抽逃出資罪的保護范圍,卻不僅僅由法益決定。侵犯公司財產權益的背后,包含行為人的主觀惡性、行為的屬性等在內的各種主、客觀要素。有學者主張,將抽逃出資罪變為侵害公司財產罪,不再將行為限定在“抽回”資金的行為,有利于對上述問題的解決。不管股東是否出資或足額出資,只要其以非法手段轉移公司財產,并制造已出資的假象,都可以將該行為認定為侵害公司財產的違法行為。?在公司法修改的情況下,雖然將法益界定為公司的財產權,但從行為上擴張本罪的適用范圍,認為只要是對公司財物造成損害的行為都構成抽逃出資罪是不合適的。從數額標準和法定刑配置上看?,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東抽逃出資達到抽逃出資罪立案標準時,若同時構成職務侵占,顯然已經達到后罪數額巨大的標準,究其原因,是主觀惡性的不同。從犯罪對象上看,雖然都指向公司財物,但抽逃出資罪的犯罪對象僅限于“出資”或與出資等值的其他財物。這里的資金和其他財物,本身是由行為人主動交付的,其行為是將自己交付的財物再抽回。而職務侵占的對象,包括了公司股東利用職務便利抽逃出的財產,但并不局限于此,還可能是公司的高管等其他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將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公司財物非法占為己有。因此,應將抽逃出資罪的行為對象限于股東的“出資”,未出資和超過部分都不作為抽逃出資罪處理,是在正確認識本罪侵害法益的基礎上,將此罪與彼罪區分開來的合理選擇。
《刑法》第195條規定抽逃出資罪的主體包括公司發起人、股東,該規定將出資限于實際出資主體,與前文抽逃出資的對象相匹配,這點應予以肯定。2013年《公司法》修改后,關于本罪主體,很多學者認為刑法規定得不夠準確全面,還應當將業務執行人、實際控制人等納入到本罪主體中來。這里的業務執行人員指的主要是公司董事和高級管理人員。?此類觀點指出,對公司財產依法享有支配權的是公司的業務執行人,因為他們是公司實際上的經營管理人員,只有他們才有權支配和使用公司財產。而股東若是想抽逃出資,往往都要借助業務執行人在公司的權力,所以董事和高管理應成為本罪的主體。?公司實際控制人的地位相當于股東,為公司的實際出資人,并在公司的生產、經營過程中起到支配作用,因而雖其未被載于股東名冊,但也應被納入抽逃出資罪的犯罪主體范圍。暫且不談《規定(三)》第十四條規定的在股東抽逃出資的情況下協助抽逃出資的董事、高級管理人員的連帶責任,就其涉及到民刑關系這一外部論證方式而言,此來又有諸多學說可以互相反駁。此處突出的問題是論證方式中本身存在的瑕疵,以及其對于刑法的危險性。
首先,該學說意圖通過對業務執行人和股東進行同質化解釋,論證將其納入抽逃出資罪主體的合理性。但是要證明二者在抽逃出資的情況下具有相同的法律效果,僅說明他們有權支配和使用公司財產、直接參與抽逃行為是不夠的,因為此時并沒有論證將其作為犯罪主體納入本罪進行處罰的必要性以及為什么股東在本罪中的法律效果核心為支配、使用公司財產。我們同樣可以認為,股東作為抽逃出資罪的主體,其產生刑法上法律效果的核心在于其出資義務而不在于其支配使用公司財產,從而用同樣的方式將業務執行人排除在抽逃出資罪的主體之外。其次,實際控制人的控制,可通過間接持股,也可以通過協議或其他安排等,包括股權托管、表決權委托、一致行動協議等。實際控制人不同于控股股東,其對公司的控制和支配帶有“間接性”,要么通過層層控制,要么通過特殊約定,始終不作為直接出資主體。與業務執行人的分析邏輯同理,可以認為實際控制人并不能與股東或控股股東等同,故不應將其納入抽逃出資罪的犯罪主體范圍。況且,從大量的司法實踐來看,尤其在公司并購、重組及上市業務中,對公司的實際控制人認定大多具有彈性。但刑法規范必須具有確定性,在認定實際控制人時,代持關系、一致行動協議等是市場主體高度自治的行為,協議簽訂的目的和真實性難以考證,這又給選擇性執法留下了空間。
立法時存在法律漏洞,同樣無法為業務執行人作為主體的說辭佐證。針對業務執行人,有學者指出,刑法對此罪主體的規定疏漏,源于立法者的觀念陳舊,沒能將公司視為市場經濟中的獨立法人。?若完全尊重公司的獨立法人地位,就應當將本罪的法益界定為公司的財產權,因為業務執行人自己抽逃或為其他股東抽逃,都必然損害公司的財產權益。值得質疑的是,這里是否真的存在一個法律漏洞。首先,在絕對法定資本制下,因設立公司門檻高,大量出資人會假借不屬于自己的現金、實物或財產權利作為出資交付公司,在公司成立后便將其出資抽回,使公司成為“空殼公司”。?按照立法者原意,本罪的設立是為了打擊此類欺騙行為,保護公司的資本制度。而認為“立法者的觀念陳舊”的表述,明顯是跳出了主觀的解釋方法而進入客觀解釋,僅以市場經濟環境、 《公司法》的改革為背景。但以此說明存在法律漏洞同樣是薄弱的,因為同樣根據客觀標準,為了保護公司的財產利益,《刑法》第271條的職務侵占罪、第272條的挪用資金罪可以直接適用于業務執行人員非法支配、使用公司財物的行為,并且從立案標準、法定刑設置來看,其處罰更為嚴厲。抽逃出資罪中抽逃的資金和其他財物,本身是由行為人主動交付的,其行為是將自己交付的財物再抽回。而職務侵占的對象,并不局限于此,還有可能是公司的高管等其他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將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公司財物非法占為己有,這兩種情況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并不一樣。考慮到主觀惡性上存在區別,不論是為了保護資本制度還是其背后公司的財產權,恰恰不應當將業務執行人員作為抽逃出資罪的主體。
綜上所述,以業務執行人、實際控制人與股東具有同質性以及填補法律漏洞為理由,主張將業務執行人和實際控制人納入抽逃出資罪的主體范圍,是不合理的。
對抽逃出資罪的重新理解,并非對現有法律法規的否定,而是基于認繳資本制改革的背景下,對現階段眾多學者或呼吁廢除資本三罪、或要求修訂抽逃出資罪以適應制度改革的觀點回應。應審慎分析認繳制下的資本意義,抽逃出資罪在公司法修改后仍然對公司生存發展、對債權人保護具有重要價值。抽逃出資罪的法益是公司財產權益,通過與職務侵占罪比較,可以發現將本罪的行為對象范圍限制在“出資”,能更好地發揮刑法的規范作用,以保證罪責刑相適應。通過對該罪主體擴張論證路徑的分析,可以發現其針對犯罪主體的“同質化解釋”“法律漏洞”的論證并不嚴謹,無法作為擴張主體范圍的理由;相反,保持現有規定,將主體范圍限制在出資人、股東,更能與罪名、法益、行為對象、法定刑相匹配。
注釋:
①《公司法》第25條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章程應當載明下列事項:(一)公司名稱和住所; (二)公司經營范圍; (三)公司注冊資本; (四)股東的姓名或者名稱; (五)股東的出資方式、出資額和出資時間; (六)公司的機構及其產生辦法、職權、議事規則; (七)公司法定代表人; (八)股東會會議認為需要規定的其他事項。股東應當在公司章程上簽名、蓋章。
②參見肖中華、徐藩:《公司資本制度變革中的刑法保障》,《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2年第5期。
③參見劉凱湘、張其鑒:《公司資本制度在中國的立法變遷與問題應對》,《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14年第5期。
④盧建平:《公司注冊門檻降低對刑法的挑戰——兼論市場經濟格局中的刑法謙抑》,《法治研究》2014年第1期。
⑤⑥趙旭東:《公司法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220、225頁。
⑦《公司法》第178條規定:有限責任公司增加注冊資本時,股東認繳新增資本的出資,依照本法設立有限責任公司繳納出資的有關規定執行。股份有限公司為增加注冊資本發行新股時,股東認購新股,依照本法設立股份有限公司繳納股款的有關規定執行。《公司法》第179條規定:公司合并或者分立,登記事項發生變更的,應當依法向公司登記機關辦理變更登記;公司解散的,應當依法辦理公司注銷登記;設立新公司的,應當依法辦理公司設立登記。公司增加或者減少注冊資本,應當依法向公司登記機關辦理變更登記。
⑧參見周嘯天、馬斯:《“新公司法”背景下虛假出資罪的解讀》,《山東審判》2014年第3期。
⑨參見楊丹:《公司資本制度變革下抽逃出資“除罪化”的實證研究》,《法商研究》2016年第3期。
⑩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編著:《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公司法解釋(三)、清算紀要理解與適用(注釋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194頁。
?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162號民事裁定書。
?參見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2014)遼民二終字第00116號民事判決書。
?參見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蘇民申3132號民事裁定書。
?《李克強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 部署加快建設社會信用體系構筑誠實守信的經濟社會環境 討論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安全生產法修正案 (草案)〉》,《中央政府門戶網站》,訪問日期:2020年2月25日。
???李軍:《認繳制下對“資本三罪”的修訂或重新解讀——“廢用論”外的另一條可行路徑》,《政治與法律》2015年第9期。
?[德]克勞斯·羅克信:《刑法的任務不是法益保護嗎?》,樊文譯,《刑事法評論》2006年第2期。
?何榮功:《經濟自由與經濟刑法正當性的體系思考》,《法學評論》2014年第6期。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12條規定:公司成立后,公司、股東或者公司債權人以相關股東的行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損害公司權益為由,請求認定該股東抽逃出資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一)制作虛假財務會計報表虛增利潤進行分配; (二)通過虛構債權債務關系將其出資轉出; (三)利用關聯交易將出資轉出; (四)其他未經法定程序將出資抽回的行為。
?《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公安機關管轄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訴標準的規定(二)》第4條規定:公司發起人、股東違反公司法的規定未交付貨幣、實物或者未轉移財產權,虛假出資,或者在公司成立后又抽逃其出資,涉嫌下列情形之一的,應予立案追訴:……(二)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抽逃出資數額在三十萬元以上并占其實繳出資數額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股份有限公司發起人、股東抽逃出資數額在三百萬元以上并占其實繳出資數額百分之三十以上的; (三)造成公司、股東、債權人的直接經濟損失累計數額在十萬元以上的; (四)雖未達到上述數額標準,但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1.致使公司資不抵債或者無法正常經營的;2.公司發起人、股東合謀虛假出資、抽逃出資的;3.兩年內因虛假出資、抽逃出資受過行政處罰二次以上,又虛假出資、抽逃出資的;4.利用虛假出資、抽逃出資所得資金進行違法活動的; (五)其他后果嚴重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情形。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1條規定: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條規定的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第二百七十一條規定的職務侵占罪中的“數額較大”“數額巨大”的數額起點,按照本解釋關于受賄罪、貪污罪相對應的數額標準規定的二倍、五倍執行。貪污或者受賄數額在三萬元以上不滿二十萬元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條第一款規定的“數額較大”,依法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貪污或者受賄數額在二十萬元以上不滿三百萬元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條第一款規定的“數額巨大”,依法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公司法》第216條規定:高級管理人員是指公司的經理、副經理、財務負責人,上市公司董事會秘書和公司章程規定的其他人員。
??陳玲:《論認繳資本制下抽逃出資罪的重構》,2015年華東政法大學碩士學位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