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瑞華
(揚州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揚州 225009)
政治認同是指個體或群體依靠所處的社會政治生活來確定自己的政治身份、 明確政治目標、實施政治方略, 不僅在意識層面對個體所屬群體存在歸屬感, 而且還包括對所處政治生活的積極評價和對政治生活的參與狀況。 中國農工民主黨成立于1930 年8 月9 日, 最初以國共兩黨之外的第三黨的身份存在, 其對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經歷了初步認同、 較低認同、 較高認同和高度認同四個階段, 系統梳理中國農工民主黨對中國共產黨政治認同的嬗變歷程, 有助于堅持和完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 為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凝心聚力。
在中國共產黨的幫助下, 孫中山于1924 年1月召開國共合作的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 而國民黨內部從一開始就糾紛不斷, 右派謝持、 鄒魯等人反對國共合作, 左派宋慶齡、 廖仲愷、 鄧演達等人支持國共合作。 中山艦事件爆發后, 面對國共合作已出現的裂痕, 譚平山于1926年5 月在 《全國政治狀況與社會狀況報告》 中指出: “所以中國國民革命當中, 工農群眾對于國民黨, 應當要擁護, 對于共產黨亦是要擁護”[1]。1927年 4 月 12 日和 7 月 15 日, 蔣介石與汪精衛分別在上海和武漢發動了反革命政變, 背叛了孫中山生前制定的 “聯俄、 聯共、 扶助農工” 三大政策,四處捕殺中國共產黨人, 第一次國共合作全面破裂, 轟轟烈烈的國民大革命因沒有完成其革命任務而以失敗告終。
大革命失敗后, 鄧演達與宋慶齡前往莫斯科尋求蘇聯的支持未果。 1927 年 11 月1 日, 鄧演達、宋慶齡等聯名在蘇聯發表了 《對中國及世界革命民眾宣言》, 又稱 《莫斯科宣言》。 《對中國及世界革命民眾宣言》 揭露了南京、 武漢國民政府的罪惡行徑, 表達了繼承孫中山三民主義遺志的愿望, 并提出了通過寄希望于 “潛伏在國民革命軍內面而忠實于農工平民大眾的分子” 來建立 “平民革命軍” 的主張, 為處于彷徨迷茫中的革命黨人注入了一劑強心劑, 指明了第三黨革命前進的方向和革命的手段與路線。 1928 年初, 南昌起義失敗后, 與中國共產黨失去聯系的譚平山、 章伯鈞等人于3 月在上海召開大會, 他們使用孫中山曾經用過的 “中華革命黨” 為旗幟, 組織成立中華革命黨, 旨在繼承孫中山的三民主義, 并以在國民黨、 共產黨之外的第三黨的名義進行活動。 中華革命黨成立后在國內十多個省份積極進行革命反蔣活動, 但由于自身的軟弱、 白色恐怖和特務分子的破壞等原因, 中華革命黨始終難以打開革命局面, 其活動范圍受到限制。第三黨在大革命失敗后仍堅持其理想信念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 并較早地認識到了平民群眾在革命過程中的力量, 但是其將革命希望寄托于 “潛伏在國民革命軍內面而忠實于農工平民大眾的分子” 而不是放手直接發動群眾, 這樣 “天真、 幼稚” 的想法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終究難逃失敗的命運。 同樣,殘酷的事實也證明了在中國走第三條道路的愿望是不可能實現的。
1930 年5 月, 遠在歐洲考察的鄧演達秘密返回上海主持工作, 據周恩來回憶: “一九三〇年鄧演達回國后, 曾找過我們談判合作反對蔣介石, 可是我們沒有理睬他, 這是不對的。”[2]同年 8 月 9日, 鄧演達主持召開第一次全國干部會議, 將中華革命黨正式改名為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 (中國農工民主黨前身), 確立了政治綱領, 即 “解放中國民族、 建立平民政權、 實現社會主義”[3]。 鄧演達在黨綱中指出俄國革命經驗和歐美道路均不符合中國的實際國情, 堅定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的目標是推翻蔣介石政權, 建立以農工為重心的平民政權, 把孫中山的 “三民主義” 和 “三大政策” 貫徹到底。 同年 8 月 10 日,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中央干部會發出第一號 《通告》, 既堅決反對國民黨南京統治和國民黨改組派, 又認為“盲動的不合客觀要求的中國共產黨, 已經脫離了中國革命的陣線”[4]。 表明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決心走 “第三條道路”, 弱化了對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經過鄧演達的整頓之后, 一度發展得十分迅速。 首先, 鄧演達利用其個人身份和個人關系在國民黨黨政軍中開展反蔣活動, 包括馮玉祥、 閻錫山、 劉湘等諸多地方實力派都與鄧演達進行聯絡。 至1931 年夏, 擬響應反蔣的力量已具相當規模, 給蔣介石的統治造成了嚴重威脅。 其次, 1931 年 11 月, 臨危受命的黃琪翔認識到對日策略將是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與蔣介石集團斗爭的焦點問題。 “一·二八事變” 發生后, 黃琪翔不僅領導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為十九路軍提供物資和人員支持, 還親赴前線協助蔡廷鍇等人指揮作戰, 為淞滬抗戰的勝利做出了巨大貢獻。 最后, 在淞滬抗戰結束后, 十九路軍被派往福建 “剿匪”, 經過與紅軍幾次較量后,十九路軍將士在 “剿匪” 問題上產生了思想動搖,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趁機積極策動十九路軍聯共抗日反蔣。 1933 年 11 月 20 日,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和十九路軍在福州發動 “福建事變”, 宣布福建獨立, 成立 “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
在鄧演達主持工作之后,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在鄧演達、 黃琪翔、 章伯鈞等人的領導下取得了一系列成就, 但同時也暴露了以下三個致命的問題: 第一,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始終沒有一個堅強有力的領導集體。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對領導人個體的依賴過重, 革命活動多依靠領導者的私人關系。 在鄧演達被蔣介石秘密處決后,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的戰斗力被大大地削弱, 很難再得到除十九路軍之外其他地方實力派的支持, 已無力再獨自肩負起領導革命的重任。 第二,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沒有正確的革命策略, 其活動依靠力量多是舊式軍隊。 一方面, 舊式軍隊成分混雜, 部分舊式軍隊參加革命具有投機性質, 在面對強大壓力時很容易被敵人從內部攻破,甚至可能會反戈一擊, 叛變革命; 另一方面, 舊式軍隊缺乏堅定的理想信念, 許多人參加革命是在長官的命令下參加的, 革命戰斗力較低, 戰斗意志較薄弱, 不可能完成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任務。 第三,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對革命帶有機會主義的性質, 持有盲目樂觀的心態, 沒有認識到革命的長期性與殘酷性, 一旦面對較大的壓力時便束手無策。 例如, 福建事變發生后, 福建革命政府一方面沒有認識到蔣介石強大的軍事壓力, 對蔣介石中央軍的反應過于遲緩, 導致軍事上迅速潰敗; 另一方面事變的籌備工作非常倉促而且不周全, 甚至到事變失敗的前夕 “許多事情還沒有商定”, 這樣倉促和盲目樂觀的革命行為注定會失敗的。
認同首先表現為認可, 并愿意在其帶領下活動。 無論是集體認同還是類別認同, 每一認同形式都具有同一性和普遍性。 抗戰時期,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對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是同一性和斗爭性的辯證統一, 兩黨雖然在指導思想、 政治方略等方面不同, 但在革命方針和政治主張等方面有所契合, 而正是這種契合使得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對中國共產黨有較高認同。
早在1933 年福建事變期間,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和十九路軍就曾經提出過 “聯共反蔣抗日” 的口號, 但沒有得到中國共產黨的積極響應。這是因為當時中國共產黨受第三國際的消極影響,黨內 “左” 傾錯誤路線占主導地位, 把民族資產階級、 城市小資產階級當作革命的對象, 主持黨日常工作的王明等人對十九路軍的號召遲遲不作響應。由于蔣介石中央軍的迅速行動, 福建事變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失敗了。 福建事變失敗后,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遭受沉重打擊, 許多領導人被迫流亡海外, 同時也對中國的革命前途產生了迷茫的情緒。 1935 年7 月由于受到共產國際七大會議的影響, 王明、 吳玉章等人起草了 《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 以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 中共中央的名義在莫斯科正式發表, 又稱 《八一宣言》[5]。 《八一宣言》 意味著中國共產黨改變了以往只重視下層統戰工作的做法, 開始重視上層的統戰工作, 而且在對待中間勢力的態度上也有所改變。 這讓處在迷茫彷徨之中的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領導者深受鼓舞, 紛紛從國外返回國內, 由章伯鈞、彭澤民等人在香港召開了第二次全國干部會議,會上確立了 “抗日、 聯共、 反蔣” 的總方針。1935 年11 月, 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改名為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 走上同中國共產黨抗日合作的道路。
1937 年 “七七” 事變爆發后,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更加積極地向中國共產黨靠攏, 進行反蔣抗日活動。 1938 年 2 月和 1941 年 1 月中旬,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和中國共產黨兩黨領導人分別在武漢和重慶進行過兩次會談, 從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有力地促進了兩黨的合作。 1940 年,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領導人季方接受陳毅的邀請, 以少將指導員身份前往蘇中抗日根據地, 并任新四軍蘇中第四軍分區司令員、 蘇中行政公署主任, 為新四軍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領導人黃琪翔先后任集團軍總司令、 中國遠征軍副總司令, 參加過淞滬會戰、棗宜會戰和滇西緬北戰役, 指揮中國軍隊消滅了日寇大量的有生力量, 戰后被授予上將軍銜。 因為兩黨有共同的斗爭目標,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對中國共產黨產生了較高認同。 正如彭澤明在1949 年人民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上的講話中指出, “所以我們的黨特別在抗日戰爭開始以后, 就能夠決心地接受了中共的領導”[6], 不僅從情感與理智層面上對中國共產黨較高認同, 愿意接受其領導, 而且在行動上積極地在中國共產黨的統一指導下參與革命活動。
認同的形式是主觀的, 但認同的內容是客觀的。 政治認同是一種心理意識, 并且通過客觀實踐活動表現出來。 新中國成立后, 中國農工民主黨對中國共產黨高度認同, 作為參政黨積極響應中共中央的號召, 切實履行參政議政、 民主監督、 政治協商的職能, 做中國共產黨的好參謀、 好幫手、好同事, 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奮斗不息。
抗日戰爭結束后,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為了響應中國共產黨 “打倒蔣介石” 的號召, 1947年2 月, 在第四次全國干部會議上將黨名改為 “中國農工民主黨”, 表示緊跟中國共產黨的步伐, 加強與中國共產黨的全面合作, 參加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 堅持反蔣、 反內戰、 反獨裁的方針。 第一, 中國農工民主黨同中國共產黨采取一致行動, 堅決反對、 拒絕參加由蔣介石所主導的國民大會, 積極揭露國民大會的實質和蔣介石的陰謀, 堅持在重大問題上與中國共產黨站到一起。 第二, 中國農工民主黨積極投身于國統區的愛國民主運動。 中國農工民主黨不僅積極配合中國共產黨開展敵后工作, 推動第二條戰線的發展, 甚至在國統區的許多地方建立了反蔣武裝, 有力地配合了解放軍的正面作戰。 第三, 中國農工民主黨自覺接受中國共產黨的領導。 1948年5 月, 中國農工民主黨發表了 《對時局宣言》,積極響應中國共產黨的 “五一口號”, 隨后, 中國農工民主黨領導人章伯鈞、 彭澤民等人進入解放區, 參加籌備新政協會議, 自覺接受中國共產黨的領導。 1949 年 9 月 9 日, 彭澤明在第一屆人民政協會議上的講話中宣稱“我們全黨的同志, 從此以后, 要立下宏愿, 要永遠跟隨著共產黨, 做毛主席的學生, 努力參加實現共同綱領的工作, 并且把我們一同帶到社會主義道路上去”[6]。 10 月 1 日,中國農工民主黨領導人隨同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登上了天安門廣場, 見證了新中國的誕生。 綜上所述, 中國農工民主黨在這段時期同中國共產黨的合作不但對中華民族的解放事業起到了巨大的促進作用, 而且兩黨同舟共濟和患難與共的經歷密切了兩黨之間關系, 加深了兩黨間的友誼。 正如周恩來在回憶這一段經歷時曾經對章伯鈞所說, “鄧擇生(鄧演達——引者注) 先生和我們是老朋友, 今后我們要繼續同第三黨(中國農工民主黨——引者注)做朋友, 加強聯系, 密切合作, 有事多商量”[7]。 新中國成立初期, 中國農工民主黨對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不僅表現在意識層面, 而且外化于行為層面, 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 在人民政協制度保障下, 中國農工民主黨參加了人民政權和人民政協, 為鞏固人民政權, 促進祖國和平統一發揮了重要作用。 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 中國農工民主黨發揮自身的特點和優勢, 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開展工作, 首要強調 “國家建設工作是以中國共產黨為領導”[8], 與中國共產黨榮辱與共、 肝膽相照。 改革開放以來, 中國農工民主黨圍繞中心、服務大局, 堅持把發展作為參政議政的第一要務,認真履行參政黨職能, 與中國共產黨一道見證改革開放所取得的輝煌成就。
十八大以來, 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加強同各民主黨派、 無黨派人士的團結合作, 并且從法律、 制度層面對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健康發展進行保障。 中國農工民主黨各級黨組織及廣大黨員組織學習領悟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精神, 加強中國農工民主黨自身建設, 履行參政黨職能。 例如, 2016 年, 中國農工民主黨對工作指導思想和總體要求作了新部署, 并列出六條工作重點; 為貫徹落實 《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打贏脫貧攻堅戰的決定》, 中國農工民主黨結合自身實際制定意見。 習近平在十九大報告中強調 “堅持長期共存、 互相監督、 肝膽相照、 榮辱與共, 支持民主黨派按照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參政黨要求更好履行職能。”[9]中國農工民主黨在 2017 年 11 月 30 日通過的 《中國農工民主黨章程》 中表示: 高度認同中國共產黨的領導, 堅決擁護中國共產黨這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領導核心; 高度認同新時代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進行 “四個偉大” 歷史使命, 堅決擁護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的領導; 高度認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 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的重大政治判斷, 等等[10]。 由此可見, 中國農工民主黨對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在政治參與的實踐過程中、在政治實踐的體驗中不斷深化。
中國農工民主黨對中國革命的探索經歷了曲折發展的過程, 在與中國共產黨合作之前, 沒有認識到中國的革命力量, 其所依靠的革命力量多是舊式軍隊、 地方軍閥和地方實力派, 革命行動多具有機會主義性質, 事實證明了中國農工民主黨 “烏托邦” 式的革命藍圖是不可能成功的。 中國農工民主黨自從和中國共產黨合作之后, 便找到了中國革命的領導力量、 找到了革命前進的方向, 不僅為中國革命事業貢獻了自己的力量, 而且也使一度瀕臨崩潰的中國農工民主黨重新煥發了生機與活力。 中國農工民主黨對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經歷了從初步認同、 較低認同到較高認同、 高度認同的動態發展過程, 其在政治實踐的參與過程中不斷加深對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感, 堅定不移地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 也增強了中國農工民主黨內部的凝聚力、號召力和戰斗力, 使其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能夠充分發揮中國農工民主黨參政議政、 民主監督、 政治協商的職能, 增強人民政協界別代表性,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貢獻力量。 深刻理解中國農工民主黨對中國共產黨政治認同的嬗變歷程, 以史為鑒、 史論結合, 這對新時代堅持、 發展和完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