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瑤瑤
合作經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一種互助性質的經濟組織,其能有效激發農村經濟活力,切實提高農民收入,不僅在我國促進農村經濟建設和反貧困事業中發揮了積極作用(1)羅玉輝、白旭:《中國特色減貧的回顧、經驗與啟示——寫在中國共產黨誕辰百年之際》,《蘭州學刊》2021年第8期。,而且是推進鄉村振興、實現農業現代化的重要力量。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農民專業合作社是市場經濟條件下發展適度規模經營、發展現代農業的有效組織形式,有利于提高農業科技水平、提高農民科技文化素質、提高農業綜合經營效益。”(2)《習近平在吉林考察時強調:堅持新發展理念深入實施東北振興戰略 加快推動新時代吉林全面振興全方位振興》,《人民日報》2020年7月25日,01 版。中國共產黨自誕生起,就立足中國國情和發展階段,以馬克思主義合作經濟理論為指導,展開了對農村合作經濟的探索。隨著國家經濟發展戰略的調整以及農村社會經濟現實的變化,中國共產黨關于合作經濟政策的背景認識、合作經濟政策演變的路徑選擇以及合作經濟組織的政策安排,切實回應了不同歷史時期為什么需要合作經濟、怎樣發展合作經濟以及建立什么樣的合作經濟組織等問題。基于長周期、系統化探索而形成的一系列農村合作經濟政策,在不斷演進之中呈現出清晰的線索和特征,不僅反映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我國合作經濟發展的整體進路,而且蘊含于其中的理論創新思想,也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在“三農”領域的充分體現。當前,梳理我國農村合作經濟政策的演變歷程,有助于為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提供歷史鏡鑒,也有利于向世界貢獻農業農村發展的中國方案,而且對基于中國實踐所形成的合作經濟政策進行歸納和提煉,亦能幫助深入認識中國共產黨在該領域的理論成果,為提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四個自信”提供素材。
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用實踐印證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力量,使得馬克思主義開始在中國廣泛傳播,相應地,馬克思主義合作經濟理論也受到了早期無產階級革命家的關注,并成為中國共產黨農業合作經濟思想的重要理論來源。(3)例如,《資本論》《國際工人協會成立宣言》及《法德農民問題》等譯著中包含了馬克思主義合作經濟的相關論述;李大釗、陳獨秀等主編的《新青年》中發表了《勞農協社》《社會主義國家與勞動組織》等文章;陳獨秀在《俄羅斯同業組合運動》中全面介紹了蘇聯合作社運動發展情況,瞿秋白于1921年前往蘇聯學習蘇聯合作經濟模式后,也發表了《俄羅斯之工人及協作社問題》及《蘇維埃俄羅斯之經濟問題》等文章詳細介紹蘇聯協作社具體政策措施。同時,20世紀初期愛國人士朱進之、徐滄水、薛仙舟等,對西方合作經濟理論和實踐的傳播,也激發了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對于合作經濟的興趣和了解,成為黨領導農民合作社運動的又一思想源泉。(4)陳意新:《二十世紀早期西方合作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和影響》,《歷史研究》 2001年第6期。在思想準備基礎上,無產階級革命家根據中國形勢,以革命為主線開展合作運動并建立合作社。一方面,建立農村合作經濟有助于解放被壓迫、被剝削的農民。陳獨秀認為,“小農中國之農民,他們各階級間無明顯的分化,此時全鄉村各種農民(自耕農、佃農、雇工)可就其共同利害之點,聯合為一組織”,而“今應鼓吹真正農民改造之,以反對橫征暴斂之官吏,壓迫佃農之大地主及魚肉貧農包辦選舉之劣紳為對象;以‘組織消費協會’,‘組織農民借貸機關’,‘組織谷價公議機關’等為實際運動”(5)陳獨秀:《陳獨秀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430頁。。毛澤東是早期我國農村合作經濟實踐的主要推動者,也是馬克思主義合作經濟理論中國化的最早探索者。他指出,合作社是克服農民貧困的重要途徑,并結合中國國情分析道,農民“買進貨物要受商人的剝削,賣出農產要受商人的勒抑,錢米借貸要受重利盤剝者的剝削,他們很迫切地要解決這三個問題”,因而“合作社,特別是消費、販賣、信用三種合作社,確是農民所需要的”(6)《毛澤東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40頁。。另一方面,發展合作經濟有助于中國革命的勝利。毛澤東表示,“勞動合作社(別地稱勞動互助社)、消費合作社、糧食合作社,組織了全鄉群眾的經濟生活,經濟上的組織性進到了很高的程度”,而“這種經濟戰線上的成績,興奮了整個群眾,使廣大群眾為了保衛蘇區發展蘇區而手執武器上前線去,全無家庭后顧之憂”(7)《毛澤東農村調查文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352頁。。在1943年陜甘寧邊區勞動英雄大會上,毛澤東明確指出,“目前我們在經濟上組織群眾的最重要形式,就是合作社”,因為分散的個體生產使農民陷于永遠的窮苦,“克服這種狀況的唯一辦法,就是逐漸地集體化;而達到集體化的唯一道路,依據列寧所說,就是經過合作社”,其可以把群眾的力量組織成為一支勞動大軍,“這是人民群眾得到解放的必由之路,由窮苦變富裕的必由之路,也是抗戰勝利的必由之路。”(8)《毛澤東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931、932頁。
新民主主義革命取得全國勝利后,我國面臨西方國家的經濟封鎖和落后的小農經濟等現實情況,因而發展農村合作經濟成為實現人民富裕和社會主義工業化的重要手段。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還有大約百分之九十左右的分散的個體的農業經濟和手工業經濟,這是落后的”,且“在今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我們的農業和手工業,就其基本形態來說,還是和還將是分散的和個體的”(9)《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430頁。。這種“孤立的、分散的、守舊的、落后的個體經濟限制著農業生產力的發展,它與社會主義的工業化之間日益暴露出很大的矛盾”,小規模的農業生產不能夠滿足廣大農民群眾改善生活的需要,也不能夠滿足整個國民經濟高漲的需要,而農業由落后的、小規模生產的個體經濟轉變為先進的、大規模生產的合作經濟,能克服工業和農業兩個部門之間發展不相適應的矛盾,“使農民能夠逐步完全擺脫貧困的狀況而取得共同富裕和普遍繁榮的生活”(10)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四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661、662頁。。為了使廣大農民盡快實現豐衣足食、使國家積累更多商品糧食及其他工業原料,“必須提倡‘組織起來’,按照自愿和互利的原則,發展農民互助合作的積極性。”(11)因此,在新中國成立初期起到臨時憲法作用的《共同綱領》中規定,“在一切已徹底實現土地改革的地區,人民政府應組織農民及一切可以從事農業的勞動力以發展農業生產及其副業為中心任務,并應引導農民逐步地按照自愿和互利的原則,組織各種形式的勞動互助和生產合作。”(12)中共中央黨校黨史教研室選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七)國民經濟恢復時期》,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142頁,第23頁。
經過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的農業合作化,“農村中消滅富農經濟制度和個體經濟制度”后,卻并沒有實現“使全體農村人民共同富裕起來”的目標(1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七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79頁。,反而在1978年全國人均糧食占有量僅相當于1957年,“有的地方甚至不能維持簡單再生產”(14)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三中全會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78頁。。鄧小平在1980年會見幾內亞總統杜爾時指出,“根據我們自己的經驗,講社會主義,首先就要使生產力發展……社會主義經濟政策對不對,歸根到底要看生產力是否發展,人民收入是否增加。”(15)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14頁。因此,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國率先在農村啟動市場化改革,確立了以家庭承包經營為主、統分結合的經營體制。這種以農戶或小組為承包單位的經營體制,在擴大農民自主權、促進生產專業化分工的同時,也出現“農村商業不適應發展商品經濟的需要,以至農村多種經營剛有初步發展就出現了流通不暢,買難賣難等問題”(16)《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三農”工作的一號文件匯編(1982-2014)》,第7頁。。同時,廣大農業生產者對供銷、加工、貯藏、運輸、技術、信息、信貸等產前產后服務產生迫切需求,農業產業化經營也催生了農戶和大企業之間的矛盾等。為此,需要不同的經濟聯合來規范和幫助農產品商業化生產經營,將農民組織起來提高農民進入市場的組織化程度、降低農民在市場中的交易成本和交易風險,因而合作經濟成為這一時期重要的政策關注點之一。具體如,1983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要“適應商品生產的需要,發展多種多樣的合作經濟”(17),1984年“中央一號文件”指出“為了完善統一經營和分散經營相結合的體制,一般應設置以土地公有為基礎的地區性合作經濟組織”(18)《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三農”工作的一號文件匯編(1982-2014)》,第25頁、第43頁。,1987年中共中央政治局通過的《把農村改革引向深入》中提出“要支持農民組織起來進入流通”(19)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新時期經濟體制改革重要文獻選編》(下),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第422頁。。而隨著市場經濟的日益發展,通過合作經濟組織將分散經營的農戶同大市場連接起來,也成為政府工作的一項重要舉措。(20)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十五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175頁。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央高度重視完善和創新合作經濟制度,這符合我國國情和發展的具體要求。一方面,發展合作經濟有利于實現雙層經營體制下“統”與“分”的有機結合。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調動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但農戶承包經營帶來了耕地分散、經營規模小等問題,不利于擴大農業經營規模從而發揮規模經濟效應,也不利于現代農業經營體系建設的推進。為此,將合作經濟組織作為強化“統”的重要載體和途徑,通過其把“統”與市場聯系起來,充分發揮“統”“分”結合雙層經營體制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的重要作用。自2013年以來,連續9年“中央一號文件”中都強調要“發展多種形式適度規模經營”,其中一項重要措施即是加強農民合作社的培育和建設。另一方面,發展合作經濟有利于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習近平在2018年中共十九屆中央政治局第八次集體學習的講話中分析認為,人多地少的突出矛盾,決定了我國不可能各地都像歐美一樣搞大規模農業和大機械作業,“多數地區要通過健全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實現小規模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因此當前和今后“要突出抓好農民合作社和家庭農場兩類農業經營主體發展”,“不斷提高農業經營效率”。(21)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三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年,第259-260頁。
總體而言,中國共產黨關于為什么需要農村合作經濟的原因認識,呈現出兩個主要特征:一是始終立足于人民,強調通過提高農民的組織化程度來發展農村經濟、實現農民共同富裕;二是基于不同歷史時期黨的領導人對我國現實國情與發展階段的正確認識與把握,由此亦反映出,合作經濟在我國各個發展階段均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過去百年中,中國共產黨關于怎樣發展合作經濟,在不同歷史時期探索形成了不同的政策重點和政策導向,進而形成了中國共產黨合作經濟政策的發展路徑。
早期無產階級革命家將合作經濟思想與中國國情和革命需要相結合,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形成了合作經濟重心由城市轉向農村的發展思路。事實上,合作經濟實踐最早是在城市。蔡和森在1920年關于中國革命問題給毛澤東的信中表示,中國須先組織共產黨,“然后工團,合作社,才能發生有力在組織,革命運動,勞動運動,才有神經中樞。”(22)在1922年的《關于“工會運動與共產黨”的議決案》中提出,“工人消費合作社是工人利益自衛的組織,共產黨須注意和活動此種組織。”(2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921-1949)》(第一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449、155頁。1923年,在毛澤東和易禮容等人籌建下,成立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我國第一個工人消費合作社——安源路礦合作社。可見,中國共產黨對合作經濟的早期探索,是基于革命需要,以城市為地點、以工人為主體而展開的。
然而,“中國社會經濟環境的現實需求,最終使‘農業合作中心論’獲得衍生滋長的際遇”(24)魏本權:《農村合作運動與小農經濟變遷:以長江中下游地區為中心(1928-1949)》,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73頁。。伴隨對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性質以及“農業是中國國民經濟之基礎”(25)《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921-1949)》(第一冊),第198頁。的國情認識,中國共產黨創造性地將彼時中國的社會經濟條件與革命運動相結合,形成了我國“以城市消費合作為重心”到“以農業合作為重心”的合作經濟發展路線,表現出與歐洲將社會主義與城市消費合作社運動作為合作主義思想焦點所不同的合作經濟發展模式。(26)陳意新:《二十世紀早期西方合作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和影響》,《歷史研究》 2001年第6期。在1925年11月發表的《中國共產黨告農民書》中,提出各地在組織農民協會時,各級執行委員均得指定若干會員組織特殊團體,辦理消費合作社。(27)《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農民運動資料》,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31頁。在1928年7月中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制定的《土地問題決議案》中指出,為“戰勝中國資本主義自由發展的障礙”,就要“去進行集體的農村經濟,發展合作社,經過合作社而使數千百萬農民經濟與城市的社會主義工業經濟相聯合”。(28)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921-1949)》(第五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420-421頁。1933年8月,中央國民經濟人民委員部強調,“經濟建設是蘇維埃建設中的中心任務之一”,而“合作社是蘇維埃經濟建設上最主要的群眾經濟組織,是最基本的改善群眾生活的組織,并且還是吸收廣大群眾參加經濟建設的最適宜的組織”。(29)中國人民銀行:《〈紅色中華〉金融史料摘編》,北京:中國金融出版社,2016年,第106、108頁。抗日戰爭時期,在“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根據地經濟工作和財政工作總方針下,不僅將發展合作社作為根據地經濟建設的中心之一,而且將合作經濟與國營經濟、私人經濟一起放在國民經濟的同等地位。(30)《毛澤東選集》(第一卷),第133-134頁。可以說,在新中國成立之前,黨的合作經濟是以“農村”為重心而展開探索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根據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關于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理論,黨中央明確了在農村通過合作化來實現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恩格斯和列寧認為,合作社是走向社會主義的有效形式。前者強調,“在向完全的共產主義經濟過渡時,我們必須大規模地采用合作生產作為中間環節。”(31)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81頁。通過合作社吸引小農和其他小私有者走社會主義道路;后者認為要通過合作生產把小農經濟吸引到社會主義建設中來,改造成為社會主義大生產。因此,1949年3月,黨的七屆二中全會提出了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的過渡問題,并針對農業領域指出“單有國營經濟而沒有合作社經濟,我們就不可能領導勞動人民的合體經濟逐步地走向集體化,就不可能由新民主主義社會發展到將來的社會主義社會,就不可能鞏固無產階級在國家政權中的領導權”,為了“占國民經濟總產值百分之九十的分散的個體的農業經濟和手工業經濟,是可能和必須謹慎地、逐步地而又積極地引導它們向著現代化和集體化的方向發展的”,故“必須組織生產的、消費的和信用的合作社,和中央、省、市、縣、區的合作社的領導機關”。(32)《毛澤東選集》(第四卷),第1432頁。1951年9月,中央召開了全國第一次農業互助合作會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草案)》,明確提出了發展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方針政策和指導原則。1953年12月,《中共中央關于發展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決議》指出,“黨在農村中工作的最根本的任務,就是要善于用明白易懂而為農民所能夠接受的道理和辦法去教育和促進農民群眾逐步聯合組織起來,逐步實行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而由臨時互助組和常年互助組,到農業生產合作社,再到更高級的農業生產合作社,“這種由具有社會主義萌芽到具有更多社會主義因素,再到完全的社會主義的合作化的發展道路,就是我們黨所指出的對農業逐步實現社會主義改造的道路”。(33)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共中央文件選集(1949年10月-1966年5月)》(第十四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443、444頁。根據這一路線方針,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以“合作化”為主線展開了合作經濟的政策探索。
改革開放之初,鄧小平總結前一個時期的合作化運動并分析指出,“我們提倡建立互助組和小型合作社,規模比較小,分配也合理,所以糧食生產得到增長,農民積極性高。”(34)但“一兩年一個高潮,一種組織形式還沒有來得及鞏固,很快又變了。”(35)這種過快的調整反而導致了農業生產經營管理的混亂,影響了農業生產力的發展,所以“我們現在強調要按經濟規律辦事。”(36)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13-314、316、314頁。因此,從20世紀80年代起,圍繞按經濟規律發展社會主義農業生產,對農村合作經濟展開了“市場化”導向的探索。其一,鼓勵和引導發展符合商品經濟需要的合作經濟模式。1984年“中央一號文件”中明確提出,“農民還可不受地區限制,自愿參加或組成不同形式、不同規模的各種專業合作經濟組織。”(37)1985年“中央一號文件”中要求,“按照自愿互利原則和商品經濟要求,積極發展和完善農村合作制。”(38)2004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強調,“從2004年起,中央和地方要安排專門資金,支持農民專業合作組織開展信息、技術、培訓、質量標準與認證、市場營銷等服務。”(39)《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三農”工作的一號文件匯編(1982-2014)》,第43、61、87頁。其二,完善農村合作經濟相關法律法規。作為市場機制的重要保障,該時期農村合作經濟實踐的一個重大突破在于法律體系的建立,這種規范性要素的產生為農村合作經濟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制度條件。2004年11月浙江省第十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委會第十四次會議通過了《浙江省農民專業合作社條例》,作為第一部關于合作社的地方法規,為國家層面推進合作社立法起到了先行探索的作用。2006年10月,第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四次會議正式通過《農民專業合作社法》,繼而圍繞該法規出臺了一系列規范發展農村合作經濟的規章制度,如《農民專業合作社登記管理條例》(2007年)、《農民專業合作社示范章程》(2007年)、《關于農民專業合作社有關稅收政策的通知》(2008年)等。
邁入新時代,我國“三農”工作重心是加快實現農業現代化,合作經濟也相應以推進農業“現代化”為目標展開了創新與探索。首先,鼓勵農民自身的現代化發展。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首次使用“農民合作社”概念,并將其定位為“帶動農戶進入市場的基本主體”“發展農村集體經濟的新型實體”和“創新農村社會管理的有效載體”,不僅充分彰顯了農民的主體性作用,而且改變了傳統“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形象。其次,現代化不再是簡單的機械化生產,其內涵包括了多元化的農民需求、專業化的技術創新以及綠色生態的發展方式等,為滿足多層次的現代化要求,通過“鼓勵農民興辦專業合作和股份合作等多元化、多類型合作社”(40)《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三農”工作的一號文件匯編(1982-2014)》,第262頁。等方式支持創新合作機制,并將農村民間工藝及制品、休閑農業、鄉村旅游資源開發經營等新型農民專業合作社納入農民合作社服務范圍。(41)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法制工作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2018年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557頁。再者,進一步規范和優化制度環境。2017年12月27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還修訂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2018年7月1日起實施),為農民合作社發展提供了更好的制度環境。
由上可見,根據不同時期的政策重點和政策導向,中國共產黨關于怎樣發展合作經濟,表現出以“農村”為重心、以“合作化”為主線、以“市場化”為導向、以“現代化”為目標的四個演進階段。
合作經濟組織是合作經濟的制度載體。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在農業合作化下合作經濟組織進入新的發展時期,并主要聚焦于單一的農業生產領域。改革開放后,面對小生產與大市場的矛盾這一歷史性難題,黨中央充分鼓勵發展多元化合作經濟組織。1987年1月,中央政治局在《把農村改革引向深入》中提出“要支持農民組織起來進入流通”,并鼓勵成立同行業專業合作社或協會作為聯合銷售組織。在《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做好1995年農業和農村工作的意見》中要求,“支持農村多種形式的貿工農一體化經濟實體,支持為農業產前、產中、產后服務的互助合作性質的新型經濟組織。”2004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積極發揮農民專業合作組織在農業科技推廣中的作用。2005年的“中央一號文件”提出,積極探索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發展承貸承還的有效辦法,并支持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發展貸款擔保的金融服務項目,即發揮農村合作經濟組織在豐富農村金融形式中的推動作用。2008年在《中共中央關于推進農村改革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提出,要建立能夠帶領農民參與國際市場競爭的農村合作經濟組織,并且強調支持農村合作經濟組織與高等學校等開展技術合作,實現農科教的結合。在一系列政策推動下,合作經濟組織服務領域逐步拓展,并形成了類型多樣的農村合作經濟組織,主要包括農民專業技術協會,是以技術交流、服務為主要業務內容的科技性服務合作組織;農民專業合作社,是在土地承包責任制實施后,農民的勞動力和資金逐漸開始積累,促進了多種經營的出現,資金、技術、智力等各種生產要素加快流通與優化組合,涌現出的大量被稱為“專業合作社”的合作經濟組織;股份合作社,是在農村原有合作制基礎上,實行勞動者的資本聯合,把合作制與股份制結合起來的具有中國特色的農業生產組織制度;農機合作社,是農機手為更好地為客戶服務而組建的合作社;農村資金互助社,是由鄉(鎮)、行政村農民和農村小企業自愿入股組成,為社員提供存款、貸款、結算等業務的社區互助性銀行業金融機構。
雖然合作社的形式有了多樣化發展,但其功能較為單一,僅提供生產、供銷和信用等某一個方面的服務。因此,黨的十八大后,合作經濟組織開始倡導向功能綜合型發展。(42)孫迪亮:《改革開放以來黨的農民合作社政策:歷史變遷與現實啟示》,《社會主義研究》2020年第06期。在2005年習近平任浙江省委書記期間,就在實踐中先行探索形成了生產合作、供銷合作、信用合作“三位一體”的合作社模式。該模式是繁榮新時代中國特色合作經濟的重大理論探索和實踐嘗試,既有利于發揮合作經濟組織的制度優勢,也有助于深化合作社與社員之間的利益關系。(43)朱乾宇等:《“三位一體”:從單一合作到綜合合作的制度創新——基于三個案例的比較分析》,《農業經濟問題》2021年第06期。2017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首次明確提出“積極發展生產、供銷、信用‘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此外,新時代以來合作經濟組織的另一政策重點即關于供銷合作社的綜合改革。這是因為,在農業農村現代化目標下,規模化生產和經營是農村經濟發展趨勢,為此需要解決農業生產資料、農副產品經營的組織、協調和管理,供銷合作社的重要性得以凸顯。2013年的“中央一號文件”提出,要支持供銷合作社開展農產品流通,充分發揮供銷合作社在農業社會化服務中的重要作用。2014年“中央一號文件”中提出供銷合作社綜合改革試點。同年4月,國務院批復同意山東、河北、浙江、廣東等4省開展試點,并成為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后中央層面批復的第一家全國性改革試點。2016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深入推進供銷合作社綜合改革,提升為農服務能力,支持供銷合作社創辦領辦農民合作社,引領農民參與農村產業融合發展、分享產業鏈收益。2020年中華全國供銷合作社第七次代表大會上,習近平指出各級黨委和政府要圍繞加快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鞏固黨在農村執政基礎,繼續辦好供銷合作社,推動我國農業農村發展。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指出,推進現代農業經營體系建設的重要舉措之一,是深化供銷合作社綜合改革。
總之,隨著黨關于合作經濟發展政策的轉變,我國農村合作經濟組織在一系列政策引導和扶持下,也處于不斷發展轉變之中,且呈現出從單一化到多元化、再到綜合性的發展特征。
我國農村合作經濟政策的演變,內嵌于整個改革開放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大背景下,蘊含了為探索我國“三農”發展而在制度層面展開的創新思考和有益嘗試,且形成了一系列理論創新成果,具體而言:
第一,對后發小農經濟國家如何實現農民富裕和農業農村現代化,探索形成了不同于西方的中國合作經濟發展路徑。雖然我國合作社最初是舶來于西方國家(44)易棉陽:《改革開放以來新型農民合作經濟發展的理論辨析——基于研究文獻與政府政策的討論》,《財貿研究》2014年第02期。,但卻在實踐中形成了與其不盡相同的發展模式。回顧英法德諸國的合作運動,共同特點在于,都是各國社會下層經濟中的弱者自發組織、以合作互助方式解決和應對現代化大工業帶來的社會問題,因此西方合作經濟的發展是一種自下而上推進的民間合作運動模式。該模式產生的一個重要背景在于,上述國家農村商品經濟已經取得了較大發展,而我國農村商品經濟發展程度較低,不具備合作經濟自發形成的現實條件。所以,我國合作經濟自誕生起,便是通過制定一系列政策而形成的自上而下的發展路徑。特別是我國當前合作經濟,就是自革命戰爭時期,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而走出的發展道路,并且在不同歷史階段,根據黨中央對現實國情和發展階段的認識與研判,呈現出不同的政策側重與發展思路。
第二,拓展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將農業合作化等同于社會主義制度的理論,創新探索如何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按照市場規律發展合作經濟。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認為,農業合作化幾乎等同于社會主義制度。列寧在《論合作社》中指出合作社的發展也就等于社會主義的發展,“要是完全實現了合作化,我們也就在社會主義基地上站穩了腳跟”。(45)列寧:《論合作社》,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列寧最后的書信和文章》,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 33頁。在農業合作化時期,將合作社與“統一勞動、集體經營”掛鉤,限制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改革開放后,鄧小平創新性地提出了農業“兩個飛躍”的合作經濟思想,從理論層面上突破了將農業合作化近似理解為社會主義制度的理論束縛,也突破了列寧—斯大林經濟學的理論教條——即社會主義必須與國家所有制和集中計劃經濟體制綁定,是對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的巨大貢獻。(46)國家發展改革委宏觀經濟研究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體系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225頁。通過探索社會主義制度下如何按照市場規律發展農村合作經濟,從而形成的以“市場化”為導向、以“現代化”為目標的合作經濟政策演變,以及合作經濟組織由單一化向多元化、再向綜合性的發展,促進了雙層經營模式下“統”與“分”的有機結合,充分發揮了社會主義的制度優勢,也使得農村合作經濟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三,兼顧公平和效率,突破了蘇聯模式在社會主義合作經濟建設中“單一公平”的目標要求,形成了符合我國國情和發展階段的合作經濟理論,為社會主義國家合作經濟發展提供了補充。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效率和公平是相互聯系、辯證統一的。改革開放后,我國憲法確立了以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家庭分散經營上,實行“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提高了經濟活動的效率。與此同時,為了確保公平,在集體統一經營上,始終堅持農村土地集體公有的性質,保證在土地這一農業生產過程中最重要的生產資料上實現了公平的占有權。(47)張千友等:《新中國七十年農業合作化思想演進邏輯體系研究》,《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19年第4期。蘇聯作為社會主義國家,其合作經濟模式是我國早期政策設計者探索合作經濟建設的重要參考和農業集體化的理論樣本。然而,蘇聯對合作經濟的發展過分強調公平性,實行單一的社會主義公有制,片面追求集體所有制向全民所有制的過渡。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在農村“大規模的、強制性的全盤集體化運動,違背了蘇聯農村生產力發展水平和要求,傷害了農民的積極性,增加了農民的不滿情緒”(48)李屏南:《選擇與創新科學社會主義觀在中國》,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37頁。。雖然,我國在農業合作化時期受蘇聯模式影響開展了人民公社化運動等,但改革開放后,以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突破了蘇聯模式在社會主義合作經濟建設中的“單一公平”目標,兼顧了公平和效率的相互統一,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所規定的合作社應當遵循的原則中即包括,“盈余主要按照成員與農民專業合作社的交易量(額)比例返還”(49)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會員號法制工作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2018年版)》,第55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