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意識、研究方法與中國邊疆學學科體系構建

范恩實

當前，中國邊疆學“三大體系”建設方興未艾，然而，就其學科體系而言，仍不能達成廣泛共識。學科體系需要回答三個核心問題：研究對象是什么，問題是什么，如何進行研究。何謂邊疆，前人討論較多，雖然也有一定的認識分歧，但是主流仍是以陸疆、海疆為中心。所研究的問題則縱貫古今、橫亙邊疆社會，涉及歷史疆域演變、邊界形成、歷代邊疆治理思想與實踐、邊疆與周邊關系的歷史與現狀、當代邊疆社會安全穩定發展等，此亦為大多數學者所接受。然而，欲治此問題龐雜之學，究以何種方法入手。在普遍認可中國邊疆學將成為新興交叉學科的前提下，又如何實現學科有機融合、形成邏輯體系。進而可以有效指導科研與人才培養實踐。這些問題還需要深入探討。

從以往學界的相關論述看，有的學者主張以一門學科為核心，如歷史學（李鴻賓①李鴻賓：《對“中國邊疆研究”概念的認識與界定》，《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8 年第3 期。）或政治學（吳楚克②參見吳楚克：《中國邊疆政治學》，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5 年。）；更多學者則將邊疆研究問題或領域作為邊疆學的學科體系，如邢玉林③邢玉林：《中國邊疆學及其研究的若干問題》，《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2 年第1 期。、馬大正④馬大正：《關于構筑中國邊疆學的斷想》，《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3 年第3 期。等先生，甚至鄭燦先生著《中國邊疆學概論》也未能超越這一學科構建想法⑤參見鄭燦：《中國邊疆學概論》，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2 年。。馬大正先生在晚近的一篇論文中，已經作出反思，“筆者曾在《關于構筑中國邊疆學的斷想》一文中提出‘根據中國邊疆學的學科特點，中國邊疆學的內涵可包括兩大領域，暫以‘中國邊疆學·基礎研究領域’和‘中國邊疆學·應用研究領域’來命名’。并在此后的文章中多次重申了這一認識。但經過多年科研實踐的思考，筆者認為上述認識并非符合學科發展的最佳選擇”①馬大正：《中國邊疆理論和實踐建設的當務之急》，趙環宇等主編：《中國邊疆學理論創新與發展報告（2016）》，北京：經濟管理出版社，2017 年，第4 頁。。馬先生提出的新方案是設立中國邊疆歷史學、中國邊疆政治學、中國邊疆經濟學、中國邊疆人口學、中國邊疆文化學、中國邊疆地理學、中國邊疆民族問題研究，顯然，在照顧學科體系的同時，仍然沒有完全擺脫研究領域的影響，特別是未能進一步做一級、二級學科的系統規劃。

此外，還有一些學者在建構二級學科的時候進入到中國邊疆研究領域，如畢天云《中國邊疆社會學》②參見畢天云：《中國邊疆社會學》，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7 年。，周平《中國邊疆政治學》③參見周平：《中國邊疆政治學》，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5 年。以及梁雙陸《邊疆經濟學——國際區域經濟一體化與中國邊疆經濟發展》④參見梁雙陸：《邊疆經濟學——國際區域經濟一體化與中國邊疆經濟發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 年。等。但作者大多將其列為已有一級學科，如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等的二級學科，而較少從構建新的交叉學科中國邊疆學的角度思考學科定位問題。

總的來說，上述構想或過于狹窄，或不能超越研究問題而深入到學科體系構建層面，因此均有明顯局限性。特別是無法與現有學科體系對接，找不到學科定位，更加不利于人才培養機制的確立與實踐。有鑒于此，本文擬從邊疆研究的千年積累、百年探索入手，梳理邊疆研究的問題意識與研究方法，以此為基礎，探索中國邊疆學學科體系建設問題。

一、王朝時期對邊疆的記錄和認知

追本溯源，中國邊疆研究起源于王朝時代對邊疆的記錄和認知。王朝時代的邊疆，是指王朝勻質化統治之外的地區，早在先秦時期，中國即形成“五服論”的“中心—周邊”關系理念，指以天子為核心，根據距離和親疏劃分出五個同心圓，天子直接統治的地區為甸服，環繞天子建立起來的列國為侯服，侯服之外為綏服或賓服，其外是要服和荒服，這種對不同圈層施以不同統治策略的理念，是為邊疆思想的濫觴。西周實行分封制，是對“五服論”的踐行，金文中反復出現“柔遠能邇”一詞，意思是說安撫遠方國族，使其柔順，與中央王朝友好相處，此遠方的國族，即為與中土不同而又進入中原王朝統治視域的地區。春秋戰國時期，形成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的概念，在之后的漫長歷史時期，雖然中原王朝對其統治的方式不斷變化，但是大體上可視為中國王朝時期的邊疆地區。

這類與中原地區相異的邊遠地區的記錄與認知，是中國邊疆研究的濫觴。其中起源最早的是對邊疆地理環境與物產資源的記錄，如《尚書·禹貢》《山海經》《穆天子傳》《周禮·職方》《爾雅·釋地》《管子》等。同時也有《逸周書》這樣的文獻，記錄異質化的邊疆族群。這樣的記錄傳統為后來的《史記》《漢書》發揚光大。《史記》列傳按地域撰寫了《匈奴列傳》《西南夷列傳》《大宛列傳》《西域列傳》《朝鮮列傳》，從而開正史《四夷傳》的先河。《漢書》除延續《四夷傳》外，還開創了正史《地理志》的書寫范式。這兩類書寫范式，為王朝時期邊疆記錄的全面展開奠定了基礎，最終形成了由多種體裁著述共同構成的邊疆知識體系，包括中國歷代紀傳體通史、斷代史、編年體史書，起居注、實錄、典志體史書、地理書、方志以及會要類、輯錄類、目錄提要類、筆記雜記類等文獻。

這些記錄形成了中國邊疆研究的第一個學術傳統——實錄，實錄也是中國史學的最重要傳統。實錄概念，最早見于兩漢文獻，指司馬遷史學的特點之一：“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⑤（東漢）班固：《漢書》卷62《司馬遷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第2738 頁。這一史學優秀傳統也深刻地影響了后代王朝對邊疆地區的記錄。雖然邊疆知識獲取相當不易，但史家本著客觀求真精神，通過借助王朝時代的檔案傳統，并輔以實地踏查，仍然留下了大量珍貴資料。

中國古代的檔案傳統，從文獻記載看，可以一直追溯到夏代，而商代甲骨文已充分證明其存在。總體而言，歷代王朝的檔案搜集、保存機制可分為中央與地方兩個層面。在中央層面，逐漸形成以宰執時政記、左右史起居注為核心的中央檔案機制。由時政記、起居注匯編而成日歷，再補充而成實錄，最終成為撰修國史的基礎資料，其中自然包括中央政府層面的邊疆論議與決策。在地方層面，則主要是信息征集，例如隋王朝“普詔天下諸郡，條其風俗物產地圖，上于尚書”①（唐）長孫無忌：《隋書》卷33《經籍志》二，北京：中華書局，1973 年，第988 頁。。唐代明文規定全國各州、府每三年一造地圖（后改為五年），連同戶籍一起上送尚書省兵部職方司，其中當然也包括沿邊各地②（唐）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卷5《尚書兵部》，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第162 頁。。唐代沿邊地區多設置羈縻州，雖然《新唐書·地理志·羈縻州》開篇即稱“貢賦版籍，多不上戶部”③（宋）歐陽修：《新唐書》卷43 下《地理志》七下，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第1119 頁。，然而實際情況并不絕對，根據兩部《唐書·地理志》的記載，不但大部分羈縻州有詳細的行政建制記載，相當部分羈縻州也有戶口統計。

此外，對于邊疆地理、族群還另有一套系統的信息征集制度。《唐六典》卷五“尚書兵部職方郎中員外郎”條載：“其外夷每有蕃官到京，委鴻臚訊其人本國山川、風土，為圖以奏焉；副上于省。”④（唐）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卷5《尚書兵部》，第162 頁。《唐會要·史館》“諸司應送史館事例”條也記載：“蕃國朝貢：每使至，鴻臚勘問土地風俗，衣服貢獻，道里遠近，并其主名字報。蕃夷入寇及來降：表狀，中書錄狀報；露布，兵部錄報；軍還日，軍將具錄陷破城堡，傷殺吏人，掠擄畜產，并報。”⑤（宋）王溥：《唐會要》卷63《史館》上，北京：中華書局，1955 年，第1089 頁。唐代官修史書制度為后代王朝所繼承和發揚。

在唐代官修正史以前，盡管沒有如此具體的有關邊疆史料來源的記載，但從史書本身所反映的情況看，一旦中原王朝與周邊族群接觸增多，相應的正史對相關族群的記載也就愈加豐富，如漢代張騫通西域，西域各族群與漢朝聯系增多，于是《漢書·西域傳》的內容就豐富起來；又如三國時期魏將毌丘儉伐高句麗，于是《三國志·東夷傳》的內容也就明顯增多并更加準確。

除了官方修史對邊疆知識的萃集外，實地踏查也是邊疆知識獲取的重要途徑，由此留下了一批邊疆游記、旅行記、考察記類作品。這其中的代表性作品有西晉法顯著《佛國記》，唐玄奘述、辯機編《大唐西域記》，唐杜環著《經行記》，元李志常著《長春真人西游記》等。

在上述官私著述基礎上，形成了專記一地方歷史、地理、人物等的地方志著作，其中亦不乏以某一邊疆區域為中心的方志作品。根據史書記載，此類著述頗豐，但是傳世者較少，例如，袁康與吳平的《越絕書》、趙曄的《吳越春秋》、常璩的《華陽國志》、樊綽的《蠻書》等。

在以實錄精神記錄邊疆知識的基礎上，基于王朝國家邊疆治理的需要，王朝時期也形成了以經世致用為核心的邊疆認知傳統，這可以看作是邊疆研究的第二個學術傳統。

此類知識分作兩個層次，第一層次是對邊疆族群、社會的認知，包括對各族群歷史發展線索的追溯，對族群文化和經濟社會發展的階段、層次的評述，對各族群建立的邊疆政權的結構特征的描述、類比等，以今天社會科學研究的視角看來，這些認知并非來自科學的分析、歸納與演繹，但是其中所包含的族系源流線索、族群文化特征，以及從比較分析的視角闡釋的邊疆族群社會發展階段、政權統治結構特征等內容，皆包含一定科學研究的成分，其傳統亦為今日邊疆研究所繼承。

第二層次則是對邊疆形勢的判斷，以及治邊思想的提出和治邊政策的制定。此又有兩類，第一類是以史家論贊的形式闡發的對邊疆的認知。如《史記·南越列傳》篇末載：“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囂。遭漢初定，列為諸侯。隆慮離濕疫，佗得以益驕。甌駱相攻，南越動搖。漢兵臨境，嬰齊入朝。其后亡國，征自樛女；呂嘉小忠，令佗無后。樓船從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窮，智慮愈殖，因禍為福。成敗之轉，譬若糾墨。”⑥（西漢）司馬遷：《史記》卷113《南越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第2977—2978 頁。《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篇末載：“贊曰：楚、粵之先，歷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勾踐亦以粵伯。秦滅諸侯，唯楚尚有滇王。漢誅西南夷，獨滇復寵。及東粵滅國遷眾，繇王居股等猶為萬戶侯。三方之開，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發于唐蒙、司馬相如，兩粵起嚴助、朱買臣，朝鮮由涉何。遭世富盛，動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觀太宗填撫尉佗，豈古所謂‘招攜以禮，懷遠以德’者哉！”①（東漢）班固：《漢書》卷95《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第3868 頁。第二類來自君王與朝臣的論議，以及由此形成的王朝治邊思想和政策。如唐滅東突厥后，關于如何安置突厥降眾，朝士多有論議，唐太宗擇善而從②（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193，唐太宗貞觀四年（630），“突厥頡利可汗至長安條”，北京：中華書局，1956 年，第6075—6077 頁。。再如唐代朝臣關于邊疆進退的討論，著名的有崔融“拔四鎮議”③（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219，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第2215—2216 頁。、狄仁杰《請拔安東表》④（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169，第1725 頁。等。

綜合上述，王朝時期有關邊疆的記錄與認知形成中國邊疆研究的兩大優良傳統，即實錄與基于經世致用目的的邊疆問題分析、論辯。如果就研究方法加以總結的話，首先是資料來源，注重檔案等各類官方信息的匯集整理以及通過實地踏查對邊疆知識的獲取；其次是資料辨析，主要依靠傳承自漢學的考證訓詁、校勘輯佚；最后是分析論斷，超越宋學的性命義理之辨，更加強調經世致用。而就著述體裁而言，已經可以找到當代民族史、地方史研究的先聲。

二、清末以來中國邊疆研究的三次學術高潮

（一）傳統邊疆記錄與認知的鼎盛時代——清末西北輿地學

19 世紀40 年代以后，清王朝的邊疆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機，特別是西北陸疆，激發了一批愛國知識分子學術報國的熱情，于是西北輿地學應時而興，中國邊疆研究進入了清末以后的第一次學術高潮。其學術傳統則仍不外實錄與經世致用，以此形成對邊疆人文、地理的系統認知，正如梁啟超所指出，這批學者是“以邊徼或域外地理名其家者”⑤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中國書店，1985 年，第321 頁。。

從著述內容看，首先是對先清西北地志著作所做的校證和注疏，充分利用傳世文獻史料，加以考證訓詁、校勘輯佚。如何秋濤等整理、校訂《圣武親征錄》，徐星伯、沈增植等校正、箋注李志常《長春真人西游記》，李文田、范壽金注釋、補闕耶律楚材《西游錄》，丁謙考證張耀卿《耀卿紀行》等。其次，在整理傳世文獻之外，邊疆輿地學也以傳統方法關注邊疆問題，形成一批新的重要著述。其中代表作包括祁韻土《藩部要略》、張穆《蒙古游牧記》、徐松《西域水道記》、何秋濤《朔方備乘》、魏源《圣武記》等。

從研究方法看，上述著述恰是王朝時期邊疆記錄與認知方法的發揚。其一，資料之萃集，既有官方史籍、內府檔案、私家著述，兼及實際考察所得；其二，以考證訓詁、校勘輯佚之法辯證史料；其三，著述體例不外乎史籍之傳、志、表等；其四，從著述內容看，以地理考證為空間背景，以追溯族群源流及有關史事為時間線索，以闡明諸邊疆族群政權之制度體系為重要目標；其五，此類著作撰著的目的均是經世致用，以有助于治邊安邊為總目標。

（二）西方近代學術體系傳入與邊政學的興起

20 世紀30 年代以后，西方近代學術體系逐漸傳入，邊政學應運而生。此為清末后中國邊疆研究的第二次學術高潮。從研究方法看，邊政學改變了以往邊疆問題研究記錄與認知的局限性，即以官私記錄、廟堂論議為主，但是邊疆第一手資料嚴重不足，特別是沒有邊疆社會基層組織、人群的調研資料，加上缺少科學分析方法，除對邊疆統治有所資助外，對于邊疆建設缺乏指導意義。

邊政學是在中國孕育發展起來的新興交叉學科，支撐邊政學發展的有生物學（古生物學）、地質學、考古學、語言學、心理學、社會學、地理學等，而民族學（文化人類學或社會人類學）則是邊政學發展初期的核心支柱。民族學學者研究邊疆問題，雖亦重視舊資料的搜集、整理，但主要還是以民族學方法的邊疆調查為依托，系統全面、翔實可靠地記錄邊疆社會的方方面面，為深入認知邊疆奠定了廣泛的資料基礎。

當然，民族學的邊疆研究也并非完全拋棄傳統邊疆實錄與認知體系，正如林耀華所指出，邊疆研究首先要了解邊區的地理環境和歷史沿革，要以史地為基礎；其次是研究邊民的個人行為方式，人與人的互動關系，人群團體的系統性，乃至于邊疆社會制度；最后達于邊疆文化。①林耀華：《邊疆研究的途徑》，《邊政公論》1943 年第2 卷第1、2 合期。

張少微《研究邊疆社會之內容方法及步驟》一文，詳細闡述了民族學邊疆調查的內容與方法。其中內容有15 項，包括地理環境、種族、人口、語言、家庭、經濟、政治、宗教、教育、道德、消閑、醫藥衛生、社會傳說、社會禁忌、國際關系，每一項下又細分多個條目，可謂涵蓋邊疆地區的方方面面，時至今日，邊疆調查仍甚少能做到如此細致、全面。他提出的研究方法則有20 種，包括圖書法、問卷法、人格分析法、攝影法、觀察法、訪問法、社會個案法、語言法、征集法、購置法、地境法、測驗法、量度法、地圖法、清丈法、抄錄法、繪制法、統計法、考古法、工藝法。②張少微：《研究邊疆社會之內容方法及步驟》，《邊政公論》1941 年第1 卷第3、4 合期。

邊政學第二個核心支柱是政治學。吳文藻先生指出，研究邊政學的觀點有二：一是政治學的觀點，一是人類學的觀點。就政治學研究方法而言，吳先生認為：“普通政治學上所建立的原理原則，都可以應用到邊疆政治研究上去。……地緣政治學，對于邊政學可有獨特的貢獻。”③吳文藻：《邊政學發凡》，《邊政公論》1942 年第1 卷第5、6 合期。地緣政治學是地理和政治的結合體，又可稱為地理政治學。如果以之研究邊疆，實際上就是以各類邊疆地理因素（如地理位置、國土面積、人口、民族、資源、經濟實力及戰略軍備等）為基礎，以政治學方法加以分析，重點解決邊界形成、邊疆特征、歷史發展、政治結構，以及邊疆與周邊國家關系等政治問題。顯然，這些也是邊疆研究的核心問題。

（三）以馬克思主義理論、方法為指導的新中國邊疆研究

1949 年以后，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世界觀和方法論成為中國邊疆研究的指導思想和核心研究方法，由此推動中國邊疆研究走向第三次高潮，也使中國邊疆學學科“三大體系”建設有了科學指引，并逐漸形成體系化的學科理論、知識基礎。作為科學方法論，馬克思主義理論、方法主要在以下幾個方面推動中國邊疆研究發展。

其一，馬克思主義疆域理論指導下的中國歷史疆域研究。1949 年以后，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有關國家、民族、疆域的論述有力推動了有關中國歷史疆域的討論，促進學術界超越王朝國家疆域觀念的束縛，為中國疆域史研究提供了科學指導和體系框架。

其二，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和民族理論指導下的邊疆民族研究。20 世紀50 年代開始，在馬克思主義理論、方法指導下，全面開展民族識別工作，在此基礎上，編寫民族問題五種叢書，即《中國少數民族》《中國少數民族簡史叢書》《中國少數民族語言簡志叢書》《中國少數民族自治地方概況叢書》《中國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資料叢刊》。由于各少數民族主要生活在邊疆省區，因此上述民族調查、識別以及叢書編寫工作均與邊疆研究息息相關。與此同時，學術界的民族史研究也取得了巨大成就，學術成果層出不窮，馬克思主義理論、方法對正確認識民族的歷史形成，各民族歷史關系，歷史上的民族融合與斗爭等關鍵問題發揮了指導作用。

其三，唯物史觀與邊疆族群史、當代邊疆社會發展等問題研究。馬克思主義是在科學認識和研究人類社會歷史的基礎上創立和發展的，科學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規律，并確立了唯物史觀的基本立場、觀點和方法，因此也為人們認識和研究歷史開辟了科學道路。在邊疆族群發展的歷史與現狀研究方面，馬克思主義方法論提供了系列科學分析工具，如生產工具是社會歷史發展的決定性因素，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辯證關系，階級結構分析，生產方式變化與社會組織演進的關系，等等。

總地來說，馬克思主義從經驗事實出發，尋找事物的“內在理性”，發現科學抽象（概念），最終實現理性具體。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中國邊疆研究更加注重理論建構、科學分析和理論實踐相結合，從而為中國邊疆學學科建設打開了新的局面。

1983 年，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邊疆史地研究中心成立，中心工作緊緊圍繞黨和國家邊疆工作大局，回應邊疆研究重大理論問題和基礎研究需求，全面繼承中國邊疆史地研究優良傳統，倡導并推動三大研究系列的開展，即古代中國疆域史、中國近代邊界沿革史和中國邊疆研究史。先后組織編寫《中國近代邊界史》（呂一燃主編）、《中國古代疆域史》（林榮貴主編）、《中國邊疆經略史》（馬大正主編）、《二十世紀的中國邊疆研究》（馬大正等著）等學術著作，系統、全面地總結以往學界相關研究工作，站在學術最前沿，整體推進有關研究，出版重量級學術成果，在學術界形成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可以說，這一時期的研究是在馬克思主義理論、方法指導下，對中國邊疆史地研究優秀傳統的繼承與發揚①參見馬大正：《當代中國邊疆研究（1949—2019）》，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 年，第97—100 頁。。

在集中開展邊疆史地研究的同時，隨著國家發展對邊疆現實問題研究需求的不斷增加，中國邊疆史地研究中心也開始關注邊疆安全、穩定和發展問題，推進邊疆現狀研究。2012 年，中國邊疆史地研究中心更名為中國邊疆研究所，緊緊抓住新時代中國邊疆研究發展新的機遇期，加快推進中國邊疆學“三大體系”建設，全面推動邊疆歷史研究與現狀研究并重，基礎理論研究與應用對策研究融合發展的學科新格局。

正是在中國邊疆史地研究中心（中國邊疆研究所）的學術引領和組織協調下，全國的邊疆研究進入第三次高潮期，在全面繼承了中國邊疆研究對邊疆記錄與認知傳統的基礎上，研究的問題更加多元，應用的研究方法更加豐富，形成歷史學、考古學、地理學、民族學、社會學、政治學、國際關系學、法學、經濟學等多學科交叉融合的局面。多學科的介入使邊疆研究的方法手段更加豐富，涉及的研究范圍日益廣泛，獲取的研究結論也更加科學。

三、從邊疆研究實踐看中國邊疆學學科體系

在中國邊疆研究第三次學術高潮方興未艾的時代，當學者們大聲呼吁構建中國邊疆學的時候，所面對的局面又遠比第一、第二次學術高潮時期要復雜，最主要的問題是如何與現有學科體系兼容。按照西北輿地學來看，放到中國史一級學科下即可；按照邊政學來看，放到政治學學科門類下即可；但是，當第三次邊疆研究高潮將眾多學科卷入其中后，邊疆學列入哪一個既有學科之下均存在明顯的不兼容。

當前，中國學科體系建設正經歷變革期，除已有學科調整外，正式設立交叉學科這樣一個兼容性更強的新學科門類，其下已設立“集成電路科學與工程”和“國家安全學”兩個一級學科。由此也給明顯具有多學科交叉融合特征的中國邊疆學一級學科建設打開了一扇新門。

那么如何在交叉學科門類下構建中國邊疆學一級學科呢？首先看教育主管部門有關學科建設的規定。2009 年2 月25 日，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發布《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學科目錄設置與管理辦法》，其中有關一級學科的設置標準為：

一級學科是具有共同理論基礎或研究領域相對一致的學科集合。一級學科原則上按學科屬性進行設置，須符合以下基本條件：

（一）具有確定的研究對象，形成了相對獨立、自成體系的理論、知識基礎和研究方法；

（二）一般應有若干可歸屬的二級學科；

（三）已得到學術界的普遍認同。在構成本學科的領域或方向內，有一定數量的學位授予單位已開展了較長時間的科學研究和人才培養工作；

（四）社會對該學科人才有較穩定和一定規模的需求。

有關二級學科的設置標準為：

二級學科是組成一級學科的基本單元。二級學科設置應符合以下基本條件：

（一）與所屬一級學科下的其他二級學科有相近的理論基礎，或是所屬一級學科研究對象的不同方面；

（二）具有相對獨立的專業知識體系，已形成若干明確的研究方向；

（三）社會對該學科人才有一定規模的需求。

結合前文梳理，對照上述規定，筆者認為中國邊疆學作為一級學科是基本符合要求的。其以中國邊疆為研究對象，經過千年積累和百年探索，形成了相對獨立、自成體系的理論、知識基礎和研究方法。

那么如果說將中國邊疆學納入交叉學科下一級學科，又如何構建它的學科體系，設置相應的二級學科，以更好地開展學術研究，特別是有針對性地建立人才培養機制呢？由此思考，需要回答的第一個問題是什么是中國邊疆學學科基礎，換句話說，要進入中國邊疆研究領域，必須具備的基礎性專業素養是什么？本文對中國邊疆研究傳統的梳理充分回答了這一問題，那就是中國邊疆歷史學和邊政學，按照前文梳理的中國邊疆研究學科發展史的經驗，這兩個學科可以提供邊疆研究基礎資料的獲取并形成基本認知。其他學科理論、方法的介入則是在此基礎上，就某一個方面更為深入地研究邊疆問題。

因此，在交叉學科中國邊疆學下，第一個二級學科應該是中國邊疆歷史學。至于中國邊疆歷史學為什么要在歷史學中國史一級學科下獨立出來，列為中國邊疆學的二級學科，依據在于：一是其研究對象具有特殊性，即歷史時期的疆域范圍、邊疆族群社會、中央王朝的邊疆治理及當代國家邊界的歷史形成過程等，其中邊疆、邊界等概念和相應的研究范式貫穿始終；二是研究目的和指導思想具有鮮明的現實關懷；三是研究方法均具有鮮明的獨特性，需要結合文獻史學、考古學、文化人類學、歷史社會學、政治學等學科的理論、方法；四是具有一套獨特的話語體系，不能充分掌握相關話語體系的特殊性，就不能夠勝任中國邊疆史地研究。

從邊疆研究學術史看，另一個發揮基礎作用的二級學科應該是邊政學，從內容上看則是以民族學方法開展的邊疆社會調查與研究。但是，在今天的學科分類中，民族學已有廣狹之分。“廣義的民族學，既包括一般的分支學科，如民族理論與民族政策、民族史、民族文化、民族語言、民族宗教、民族藝術等，也包括特殊的專門學科，如蒙古學、藏學、西夏學、突厥學、納西學等學科。狹義的民族學通常等同于西方的‘文化人類學’或‘社會人類學’”①何星亮：《關于人類學與民族學的關系問題》，《民族研究》2006 年第5 期。。而從教育部公布的學科目錄看，民族學一級學科下，包括民族學、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與政策、中國少數民族經濟、中國少數民族史、中國少數民族藝術等幾個二級學科。顯然，由于中國的特殊國情，民族學已經把主要精力放在少數民族問題研究上了。同時，考慮到時過境遷，邊疆社會已經不再是遙遠的他者。如果從研究實踐對理論、方法的需要看，對當代邊疆地區開展調查、研究更應該借助于社會學。

有學者已經編寫了《中國邊疆社會學》一書，對于利用社會學理論、方法開展邊疆調查、研究做了系統論述。大多學者更愿意將中國邊疆社會學歸入社會學下的二級學科。然而在筆者看來，社會學是不會接納這樣一個二級學科的，因為社會學下已有城市社會學、農村社會學，如果中國邊疆社會學不以邊疆研究為目的和指導，就無法突出其特殊性。實際上，民國時期邊政學的發展，正是把民族學（體質人類學、文化人類學）的理論、方法應用于邊疆社會調查與研究，并結合中國邊疆社會特殊性提升學科理論體系，從而形成新的學科。中國邊疆社會學如果想發展為一個二級學科，邊政學的成功路徑是不二之選。

除了上述兩個基礎性的二級學科外，還可設立應用型二級學科。首先是中國邊疆政治學。該二級學科以邊疆政治生活和政治現象為研究對象，核心問題是邊疆治理，這也是邊疆研究經世致用傳統的當代呈現。同時，邊疆特殊的區位特征，使得政治學的一般原理以地緣政治學、國際政治學等分支為主線，圍繞邊疆問題開展具有較高獨特性的研究，從而為邊疆政治學二級學科的確立奠定了基礎。

其次是中國邊疆經濟學。梁雙陸著《邊疆經濟學——國際區域經濟一體化與中國邊疆經濟發展》一書，明確提出構建中國邊疆經濟學。同時，這也是目前以中國邊疆**學為名稱的二級學科構想中，唯一積極靠攏中國邊疆學的。該作者明確提出：“邊疆學作為一門新興的‘邊緣學科’，將邊疆經濟納入學科構成的一部分，正在發展之中，將會對邊疆經濟發展理論創新產生一定的影響。……到目前為止，邊疆經濟發展研究的成果主要以區域經濟學、發展經濟學、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為理論基礎，隨著邊疆地區經濟發展中新問題、新情況的出現，新的學科也將會不斷應用于邊疆經濟研究之中。”①梁雙陸：《邊疆經濟學：國際區域經濟一體化與中國邊疆經濟發展》，第52—53 頁。當然，其仍然是從融國際經濟學、區域經濟學、城市經濟學為一體的空間經濟學的視角，為一體化進程中的邊疆經濟發展提供分析框架和研究方法。由于經濟學對數學分析的依賴，使中國邊疆經濟學的學科構想更依賴于經濟學本身，從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來看，邊疆特色并不鮮明，因此是否列為中國邊疆學二級學科還有待更多理論發展和實踐檢驗。

馬大正先生曾把邊疆研究分作基礎領域和應用領域。基礎研究領域包括：中國邊疆理論、中國歷代疆域、歷代治邊政策、邊疆經濟、邊疆人口、邊疆社會、邊疆立法、邊疆民族、邊疆文化、邊疆考古、邊疆地理、邊疆國際關系、邊疆軍事、邊界變遷、邊疆人物等諸多研究方面。應用研究領域包括：邊疆經濟、邊疆人口、邊疆政治、邊疆社會、邊疆立法、邊疆民族、邊疆文化、邊疆地理、邊疆國際關系、邊疆軍事以及自然和生態環境等諸多方面。②馬大正：《關于構筑中國邊疆學的斷想》。如果做對照檢核，本文所構想的二級學科，基本涵蓋了上述中國邊疆研究領域。

至于說上述二級學科之間存在何種相近的理論基礎：首先，各二級學科均以中國邊疆定義及其基本特征認知為前提；其次，中國邊疆歷史學是其他二級學科發展的基礎，是各學科理論提升、方法創新的知識源泉，是正確研究當代邊疆問題的必要前提和根本保證；最后，由于中國邊疆歷史研究的對象涵蓋整個歷史時期的邊疆社會，研究目的是鑒于往事，有資于當代邊疆治理，因此理應特別重視理論、方法的運用。在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下，中國邊疆歷史研究應綜合利用歷史學、考古學、地理學、文化人類學、社會學、政治學的理論、方法，全面推進對有關歷史問題的系統認知。由此，既建立起中國邊疆歷史研究與其他二級學科間的知識體系關聯，同時，也有助于明確中國邊疆歷史學與歷史學中國史一級學科下其他二級學科的區別。

基于上述認識，可以進一步為中國邊疆學學科的人才培養列出基礎課程計劃，即包括馬克思主義中國邊疆學理論、中國邊疆學研究法、中國邊疆歷史概要、中國邊疆社會學概論、中國邊疆政治學概論、當代中國邊疆問題研究等。

綜上所述，本文所設想的中國邊疆學學科體系如下：

門類：交叉學科

一級學科：中國邊疆學

二級學科：中國邊疆歷史學

中國邊疆社會學

中國邊疆政治學

中國邊疆經濟學

四、結語

有關中國邊疆學學科體系的討論，可謂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但是往往疏于與教育、科研實踐相結合。構建一個學科，必須要回應一系列問題，是針對社會什么樣的知識需求？如何培養人才以服務于這一需求？怎樣才能更好地解決這一領域所面對的問題？當前中國邊疆研究學科隊伍的實際情況，尚與學科發展的實際需求之間存在不小的差距，這與學科體系構建不完善，缺乏指導性有直接關系。

首先，學科體系建設要解決后備人才培養問題，由此才能實現學科的代際傳承，生生不息、蓬勃發展。希望有條件、有意愿的教育機構能夠建立中國邊疆學院（系則不足以支撐交叉學科教學需要），設置中國邊疆歷史學、中國邊疆社會學基礎課程，從而真正培養出具有中國邊疆學知識素養的學科接班人。而為了更好地研究邊疆具體問題，在高年級和研究生階段，可以增加中國邊疆政治學、中國邊疆經濟學課程，以加強邊疆研究應用型人才培養。

其次，學科體系建設要發揮學術引領作用，能夠凝聚人才隊伍、指明學術方向、提升學術能力，從而更好地解決本學科領域的學術問題。目前的人才隊伍來自不同的相關聯學科，最大的問題是缺乏中國邊疆學的基本理論和知識素養，沒有將本學科的理論、方法與邊疆研究實際有機結合，一方面易于固守原學科研究領域，難以全身心投入到邊疆研究中去，另一方面也不能很快適應邊疆研究話語體系。這就需要明確的中國邊疆學學科體系予以指導，哪些是基礎二級學科，哪些是應用二級學科。通過基礎二級學科的培養，掌握中國邊疆研究基本理論、方法和知識。有了這個基礎，才能進入應用二級學科領域尋求更專業化的研究。

最后，構建學科體系，還需要考慮學科人才的社會需求問題。作為中國邊疆學學科，其培養的人才除一部分高層次的進入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外，大部分可以直接服務于邊疆地區建設。當前，國家有一系列重要發展戰略圍繞邊疆地區展開，或者邊疆地區承擔重要責任，例如“一帶一路”倡議、鄉村振興、興邊富民、西部大開發、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邊疆等特殊支持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等，而邊疆地區人才匱乏嚴重制約了上述戰略的實施。可以說，邊疆地區發展正亟需大量真正懂得邊疆社會歷史、現狀的人才，加強相關人才培養完全符合這一社會人才需求趨勢。當然，基于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等知識的學習，相關人才也可以在更廣闊的領域尋求就業。至于學位授予方面，在本科生階段應以兩個基礎二級學科為主，根據各培養機構實際培養情況，或者歷史學、政治學分別授予，或者集中于政治學。到研究生以上階段，則可以根據其所選二級學科的專業領域，分別授予歷史學、政治學或經濟學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