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研究進展與成果綜述

王景愛

（暨南大學 廣東廣州 510632）

20世紀80年代，北京大學人口研究所的蔡文媚教授基于當時掀起的“出國熱”，一批批老知識分子把子女送往國外，自己獨留家中的現象，提出了“空巢”這一概念。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快速發展，城市化和工業化的進程也得到了快速發展，越來越多的青年人選擇到城市里打工，以期追求高質量高水平的生活。自1999年我國進入老齡化社會以來，我國人口老齡化速度持續加快。隨著進城務工的人員增加和老年人口的增多，帶來的結果是農村越來越多的老人留在農村，這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農村空巢老人。為解決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我國相繼出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國家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中長期規劃》《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養老服務業的若干意見》等政策。截至2020年底，我國共有養老機構3.8萬個，養老服務床位823.8萬張，社區服務中心2.9萬個，社區服務站39.3萬個[1]。但是，根據國家統計局最新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我國人口老齡化現象依然十分嚴峻，65周歲及以上老年人口約1.9億，占我國總人口13.5%。

因此，空巢老人養老問題依然是我國如今面臨的嚴峻問題之一。空巢老人養老問題也成為學術界關注的熱點問題之一，農村空巢老人的界定、農村空巢老人產生原因、農村空巢老人養老現狀、解決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途徑成為學者們關注的重點。本文擬對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研究進行歸納，以文獻綜述的形式探討農村空巢老人的養老問題現狀和解決對策，以期更好地推動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研究，并對進一步的研究提出思考。

一、關于農村空巢老人概念的研究

由于學科背景和研究方向等差異，學者們對于“農村空巢老人”這個概念沒有形成統一的共識。呂應芳和馮杰從年齡、戶籍與老人和小孩是否居住在一起來定義農村空巢老人，他們認為農村空巢老人是指在農村居住且具有農村戶籍的60周歲以上的老人，子女由于外出務工、求學、出國等原因長期不在本地工作和生活，并且與子女一年中至少有半年時間相分離[2]。王玥認為農村空巢老人是指由于子女在外工作而獨留在農村的60周歲以上的老人；或者子女雖在身邊工作，但卻得不到子女生活照顧的60周歲以上的農村獨居老人[3]。宗蘇秋、王海漪、王志中則認為農村空巢老人是指生活在農村，因子女外出工作、學習獨居在家的60 歲以上老年人[4]。

縱觀以上有關農村空巢老人的定義，學術界對于農村空巢老人年齡的界定都是60周歲及以上。不同的是他們定義農村空巢老人的方式，有的學者側重于從老人與子女分離的時間長短來定義農村空巢老人，有的學者則從子女是否與老人共同生活來定義農村空巢老人。這兩種定義農村空巢老人的方式都是以老人有子女為前提的，他們都忽略了農村孤寡老人和有配偶但無子女的老人這兩種特殊的群體。因此，對于“農村空巢老人”這個概念的界定應該更加具體化和全面化。

二、關于農村空巢老人產生原因的研究

農村空巢老人產生的原因有很多種，學者們主要從社會、家庭、個人三個方面對其進行分析。從社會原因來看，于勇、胡揚名、汪維國從工業化趨勢角度出發，認為由于工業化的發展，農村青壯年人口向城市轉移，留下年老的父母在家照顧孫子、孫女，這就造成了“空巢”現象[5]；張遷則從老齡化視角出發，認為隨著人口老齡化的加劇，農村空巢老人數量逐漸增多，這給老人養老問題帶來了嚴峻的挑戰[6]；唐紹洪、劉屹從傳統孝道文化喪失的角度出發，認為現代社會存在“重幼輕老”的行為傾向，農村有文化有知識的年輕人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把大量時間、精力和財力花在培養孩子身上，而忽視了遠在農村的老人[7]。從家庭原因來看，有學者認為大多數進城務工的子女由于學歷、個人技能等方面比較差，只能從事一些低報酬的職業，因此，以他們的經濟條件把老人接到身邊生活存在很大的困難[8]。從個人原因來看，王菁玥認為受到傳統觀念的影響，有相當部分的老人不愿離開農村。而且上了年紀的老人與子女在生活習慣、觀念上都存在一定的代溝，為了避免出現矛盾，老人更希望在晚年享有自由的生活[9]。

綜上所述，農村空巢老人的產生與發展，是工業化、城鎮化發展的必然，是傳統孝道文化缺失的產物，是老齡化發展的一種現象，也是老人自身選擇的一種結果。

三、關于農村空巢老人養老現狀的研究

農村空巢老人養老現狀是學術界研究的重點之一，主要涉及經濟狀況、精神狀況、生活照料狀況、社會支持狀況等方面。

（一）經濟狀況

學者們主要從老人的經濟來源方面來研究農村空巢老人的經濟狀況。翟紹果調研發現，農村空巢老人由于沒有退休金供養，他們的經濟來源主要是子女的工資，而且還受到子女供養能力和供養意愿的影響[10]。由此可見，農村老人的經濟來源非常有限。焦克源和孔倩文調查發現，大多數農村老人在自身有勞動能力的前提下，不會依賴孩子外出打工寄回來的收入，因此，農村空巢老人的經濟收入主要來自于自身農耕[11]。還有學者發現，在貧困地區，由于農產品附加值低，再加上自然環境和老年人勞動能力的喪失，導致老年人陷入貧困以及無法擺脫貧困[12]。

（二）精神狀況

學者們認為空巢老人面臨的精神難題主要包括三個方面：情感交流匱乏、子女聯系不定且少、文化娛樂生活缺乏。情感交流方面，根據華中師范大學中國婦女研究所發起的一項農村老人居家養老現狀的調查顯示，老年人的休閑時間主要是依賴閑聊閑坐、看電視等方式度過，但是由于農村空巢老人身體機能的下降，老人與社區外的親戚溝通也會變少[13]。還有學者調查發現，相對非空巢老人而言，空巢老人向身邊親人好友的傾訴欲望較低，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多數農村空巢老人不會把自己真實的想法表達出來[14]。子女聯系方面，有學者調研發現，不少子女會定期去養老院看望老人，給老人留下大堆生活用品，但他們停留的時間非常短；還有的子女把老人放在養老院，全年不見蹤影[15]。文化娛樂生活方面，有學者調查了安徽省天長市的農村文化娛樂設施，發現政府已為老人提供了文化娛樂場所，但也存在管理等各方面的問題[16]。

（三）生活照料狀況

學者們關于農村空巢老人日常生活照料情況的研究基本一致。翟紹果調查發現幾乎所有空巢老人都面臨生活孤獨、缺乏照顧的難題，特別是在身體健康狀況不佳時，老人的精神狀況也會惡化[17]。周建芳、宗占紅、舒星宇調查發現，空巢老人易患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和腦血管病等慢性疾病，他們對于上門服務或在村服務機構提供照料的意愿很強烈[18]。

（四）社會支持狀況

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不僅涉及老人自身與老人的子女，還包括社會力量的支持。有學者發現農村欠發達地區社會保障體系不完善，主要體現在社會養老保險制度的保障與管理水平低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立法不健全、城鄉養老保障制度建設的差距不斷加大、農村老人就醫困難[19]。還有學者在湖北省武漢市、宜昌市和漢川市調查發現，農村養老機構供需缺口較大，而且絕大多數的鄉鎮福利院僅為五保戶服務，僅有少數福利院有閑置床位為其他農村老年人提供服務[20]。

綜上所述，農村空巢老人主要面臨經濟、精神、生活照料、社會支持這四個方面的難題。經濟上，農村空巢老人的主要經濟來源是自身耕種收入、家庭子女的工資、政府養老補貼，占主要比例的還是家庭成員的供養和自身勞動收入。精神上，農村空巢老人缺乏精神慰藉，一方面家庭子女的聯系不定且少，另一方面缺乏文化娛樂設施的精神活動。生活照料上，隨著年齡的增長，農村空巢老人患病概率變高，亟需別人的照顧。社會支持方面，政府財政支持的力度有待提高，社會養老機構不足。

四、關于解決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途徑研究

學者們主要從政府、社會、家庭、老人自身這四個主體來探討解決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途徑。

（一）政府層面

第一，加強孝道文化的宣傳和教育工作。沙艷蕾認為要通過家庭、社區和社會教育來實現“孝文化”為核心的代際傳遞，在全社會營造健康文明的敬老氛圍[21]。還有學者認為應該大力宣揚尊老愛老的榜樣作用。如在各種佳節期間宣傳尊老敬老道德模范和好人好事，政府還應倡導外出青年人履行“常回家看看”的義務，提高農村青年人對父母盡孝的重視，滿足空巢老人在親情溝通方面的情感訴求[22]。

第二，制定和完善農村養老保障的法律法規。大多數學者主要是從完善現有的法規、制定相關的行政法規和完善相關獎懲制度三個方面展開。完善現有的法規方面，蘇珂、李付李月恩認為現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保障法》雖然對老人的精神需求作了相關的規定，但并沒有對相關違法行為作出明確的界定，因此，社會很難判定哪些行為是否符合法律的要求[23]。孟鵬也認為該法除了要增加可操作性的處罰條款之外，還要配套頒布相關的《實施方法》[24]。制定相關行政法規方面，周湘蓮和劉英認為政府部門如果在檢查農村老齡事業發展過程中發現不符合相關法律要求的情況，就要協助其他部門對贍養人采取行政處罰等措施[25]。完善相關獎懲制度方面，有學者提出要建立獎懲制度，對盡精神贍養義務的贍養人提供稅收、貸款等方面的優惠，對不履行精神贍養義務的行為進行教育譴責乃至法律制裁[26]。

第三，加大財政對農村空巢老人老年保障的支持力度。學者們主要對政府財政應發揮的物質保障和精神扶持作用展開討論。物質保障方面，王崢、鐘詩怡、羅晴珊從增加空巢老人養老補貼的角度提出在農村基本養老、五保、低保等方面加大政府轉移支付力度[27]。曹剛則認為，政府還應該構建養老保險金的動態調整機制，在合理的標準下對養老保險金進行上調或者下調[28]。曹文獻認為政府應加大投入“基礎養老金+個人賬戶養老金”的建設，提高商業保險對農村養老保障的支持力度[29]。曾憲影則認為要加大財政對農業合作經濟組織的支持力度，通過優先安排財政貼息、農業政策性貸款來解決資金困難，還要依照稅法減免有關稅收[30]。精神扶持方面，王水蓮、袁冬生、許星瑩認為政府不僅要加大對農村老年人娛樂活動設施的財政支持力度，還要根據老年人的喜好組織老年人開展老年文化活動[31]。還有學者從文化養老的角度提出，要成立相關的領導小組統籌文化養老工作，加強老年人活動中心的建設，為老年人提供更多可以休閑娛樂的場所[32]。

（二）社會層面

學者們在社會層面的研究主要圍繞各種社會服務組織、社會工作者以及社會企業這三個主體展開。呂萬才認為農村共青團組織、農村婦女組織與老年組織要發揮入戶服務作用，動員和組織各自的基本群眾為農村空巢老人進行周到、細致的服務；鄉鎮、村組的涉老機構、老年組織要經常走訪空巢老人的家庭，了解老人所需，有針對性地解決問題[33]。浙江省特殊困難老人社會工作服務示范項目通過專業的社會工作人員對空巢老人進行跟蹤服務，根據空巢老人的需求展開相應的服務[34]。溫鳳榮和畢紅霞則認為，政府可以通過一些便利的經濟手段來吸引民間資本參與農村養老服務市場，如降低市場準入標準、減少稅收[35]。

（三）家庭層面

金淑彬、陳靜、汪超祥認為家庭子女要經常主動聯系和關心老人，根據老人的需要制定聯系關心老人的計劃，如每周或半個月打一次問候電話，每半年或一年回家探望一次父母[36]。畢紅霞和徐汝峰則認為子女慰藉必然是空巢老人精神安慰的首要來源，很多子女會通過電話聯系老人，但這很少能了解到老人內心深處的想法，因此，面對面的交流成為老人的精神需求[37]。

（四）老人自身層面

馮偉林和王真認為農村空巢老人要主動適應經濟社會變遷帶來的空巢生活現實，及時轉變生活觀念、養老觀念和價值觀念。在生活觀念上，空巢老人應積極參與集體活動，在活動中逐漸培養自己的興趣愛好，從而形成積極向上的生活狀態；養老觀念上，空巢老人要破除養兒防老的舊思想舊觀念，積極主動適應新的養老模式；價值觀念上，空巢老人要在自身能夠承擔養老機構費用的條件下，積極到養老機構養老[38]。還有學者從“積極老齡化”的角度提出，老人在擁有社會勞動能力與政府、社會、家庭的支持的前提下，積極參與社會建設，為社會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39]。

綜上所述，農村空巢老人養老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需要健全政府、社會、家庭、老人自身的多元主體養老機制，充分調動各方面的力量，充分解決農村空巢老人養老的問題。首先，政府要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加大財政對農村空巢老人的扶持力度；其次，社會各界也要積極主動為解決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出謀劃策；第三，家庭子女除了要給予老人物質上的支持，還要關心老人的精神生活；第四，老人自身也要發揮主觀能動性，積極主動去融入農村社區集體活動。

五、學術界關于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進一步研究的空間與可能

學術界關于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研究取得了一定的研究成果，但縱觀這些研究我們發現還存在以下問題，可以在進一步的研究中加以關注。

第一，農村空巢老人這一概念沒有統一的認識。分析農村空巢老人產生的原因、現狀以及提供對應的解決措施等工作都需要一個前提：科學合理界定農村空巢老人。目前學術界對于農村空巢老人這一概念眾說紛紜，大多數學者往往根據自身研究需要和研究能力來界定農村空巢老人，這樣就不可避免地忽視了農村其他特殊老人群體。只有對農村空巢老人這一概念的界定達成科學合理的共識，才能在研究的過程中盡可能地顧及更多需要關注的特殊群體，才能真正解決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

第二，學科研究視角單一。目前主要是具有社會學背景的學者對農村空巢老人的研究比較深入，因此對于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研究是從社會學視角出發。作為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的突出問題，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理應引起各學科的廣泛關注，采用多學科甚至跨學科的研究視角和方法進一步探究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是農村空巢老人養老研究的下一步重點。

第三，缺乏老人視角。在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研究中，大多數學者都是從政府、社會各方面來提出相應的解決措施，也有學者從老人自身角度來提出措施，但是鮮有看到反映老人自覺解決養老問題的文章。老人是養老的主體，老人對養老問題解決的意愿、需求是解決養老問題的關鍵，在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解決的過程中老人話語權的喪失也往往會阻礙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解決。

第四，研究內容上缺乏對性別的分類研究。秦秋紅調查發現，農村老年群體中女性越來越多，農村女性空巢老人相對于男性而言，在養老過程中的健康狀況差、生活不能自理者多、收入少、地位低、安全需要程度高、情感需求強[40]。可見，農村女性空巢老人是值得關注的特殊群體。目前學術界對于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研究大多數基于農村空巢老人整體層面，鮮有學者從女性主體來研究農村空巢老人，這就導致了提出的對策無法滿足農村女性空巢老人的個性化需求。

總之，學術界對農村空巢老人這一概念并沒有形成統一的認識，大多數學者把農村空巢老人的產生歸因于工業化、城鎮化、老齡化的發展以及傳統孝道文化的喪失。學者們普遍認為農村空巢老人面臨經濟收入有限、精神狀態不佳、生活照料困難、社會支持不足這四個方面的難題，針對老年人的需求與問題產生的來源，學術界認為應該從政府、社會、家庭、老人自身這四個不同主體來解決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雖然學者們的研究為進一步探討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提供了一定的借鑒意義，但對農村空巢老人養老問題的研究亟待提高與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