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宇泰
(西南民族大學 四川成都 610031)
以資本邏輯為核心的全球互聯化,加速了國家民族共同體內部權力機制的分層化及去中心化趨勢,可能使建設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評價標準與互動機制更多元化并形成一些新困境:伴隨虛擬輿論戰場的擴增,境外勢力使極端主義思想從碎片化滲透轉向結構式布局,企圖否定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法理普適性;在民族事務治理和相應政策立法過程中,有時可能沒落實各民族的“多元”特性對于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一體”意涵的層次性和兼容性考量;區域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若缺乏以法治為統籌的治理邏輯,可能使中華民族共同體內一部分公民被分裂性地同化到現代性主體社會中,而另一部分公民則可能被限制在傳統性原生地域中,造成一種相對剝離感的蔓延。
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第七次西藏工作座談會上指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需堅持‘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四個全面’戰略布局,以及穩中求進的工作總基調。”[1]在第五次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進一步強調:“做好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要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黨的民族工作的主線,引導各族人民牢固樹立休戚與共、榮辱與共、生死與共、命運與共的共同體理念。”[2]法治包涵了國家治理體系法制化和治理能力法治化的要求,現代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合法權威,體現在法治共同體的建設過程中。基于習近平總書記的“命運共同體”理論,“一體共生”的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在倫理精義和價值特質層面是對傳統意義上多民族的政治或法律共同體的升華[3]。因此,既可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層面建設中華民族共同體,也可于依法治國和國家治理現代化背景下,建設目的性與功能性相統一的中華民族法治命運共同體。法治命運共同體的法理意涵以習近平法治思想為核心,呈現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與現代法治價值體系及其規范性功能的契合,相應實踐可通過民族事務治理法治化等路徑[4]。
一方面,法治命運共同體契合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基礎與實踐邏輯。若缺乏對于建設法治命運共同體在客觀層面的理解和認同,僅強化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這一社會意識形態法則的道德約束力與社會規范效力,反而可能削弱其于合法性、合理性層面的說服力。法治命運共同體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供了場域基礎,立足憲法來完善民族事務治理的法律規范體系,可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所內蘊的傳統法治文化精華與現代法治價值精義,在規范文本層面進一步落實,從而使其獲得更明確的法制效力保障。同時,現代法治并不是以強制性的規范體系侵蝕傳統民族文化的情感紐帶,依托大數據化的良法善治對各民族公民合法權益的系統化考量,法治的機理水平也是可調適并處于合理限度內的,有助于在動態化的民族社會結構變遷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另一方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契合了法治命運共同體的核心與目的邏輯。在法治命運共同體內,現代法治對于傳統民族社會中的各民族公民而言,可能是一種抽象的制度化治理模式。因此,法治社會中的民心凝聚,可能需要一種意識形態層面的統合性規范作為法治命運共同體與各民族公民間的精神媒介。憲法中的“中華民族”既代表整體性的主權民族,也代表組成中華民族的各民族公民。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法治建設,離不開以中華民族作為基本的政治前提與社會介質[5]。基于此,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或可作為法治命運共同體內的道德法則與社會規范,其法理意涵也可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的核心價值。立足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法治模式的規范與保障,民族身份、公民身份與行使法治的主權人民身份實現了統一,各民族公民被凝塑為社會主義法治事業的實踐主體,在法治實踐過程中,彼此得以認同自己的中華民族身份,并以此身份主動、平等地履行和諧法治社會的建設義務,并落實共同體場域對其法律權益的保障。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理論,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在共同體建設過程中的核心統領作用與“以人民為中心”的至高追求。依托對“和而不同”的現代性解讀,法治命運共同體呈現了傳統禮法和現代法治的結合,可達成“民族社會”與“民主法治”間的協調[6]。從政治與法律層面的命運共同體視角切入,中華民族共同體是國家法治建設的核心主體,憲法和民族區域自治制度是其根本法治保障[7]。比如,憲法等法律規范確認了各民族公民在共同體內的主體地位與平等的權利義務關系,落實了各民族公民的基本人權和正義價值訴求,也可達成其在法治框架下有序的民主參與和交往實踐。
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建設在過去主要基于以個體民族為中心的“權利本位”視角。而在當下國家法治建設的轉折點,社會性的義務本位也需得到號召。其旨在緊密圍繞基本人權立場,引導各民族公民尊重并承擔在法治命運共同體建設過程中諸如扶貧項目開發、基礎設施建設、生態資源保護等規范性法定義務,進而實現法律的社會規范功能對各民族公民合法權益的有效保障[8]。同時,法治命運共同體的法理意涵不僅呈現了各民族公民間權利與義務的合理配置,為了讓共同體內的道義與功利達成兼容,對“命運”的倫理精義與價值特質的鞏固升華也要建立在“責任共擔”理念上,即落實以中華民族共同整體利益為導向的“責任共同體”,強調各民族公民對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一歷史使命的責任共擔。
在進一步深化“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新型民族關系的基礎上,責任本位是由以個體民族性為中心的權利、義務關系,向以法治命運共同體為中心的群體性權利、義務關系的拓展。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建設若要和公平正義價值契合,需強化對于“責任”的理解,只有共同體內各民族公民都公平地承擔并履行基于權利、義務的責任,共同體社會才能在法治的規范監督軌道上平穩運轉。因此,可完善相應的法治責任教育、法制責任體系、社會責任機制等,從而使義務性意涵、權利性意涵、責任性意涵等,在法治命運共同體內得到平衡的配置,進而適應全球互聯化與市場經濟改革的發展浪潮[9]。
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建設宗旨與愛國主義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相輔相成的,始終以各民族公民的根本利益和權益表達為正義基準。法治命運共同體蘊涵了各種法的價值的沖突、妥協、交融,其價值意涵不是以形式正義去掩蓋實質的不平等,而是立足客觀經濟發展以調和共同體利益與個體利益間可能存在的法治價值沖突,使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宏觀建設與微觀的民族社會聯結,從而發揮共同體于整體層面的推動力并完善具體的法律規范體系。
首先,正義與平等價值的貫徹,是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基本價值準則與合法性標準。民族平等是公民身份層面的權利與機會平等,對民族尊嚴的形塑,需基于社會資源的初次與再分配過程中對機會與權益公平分配的法治正義。法治命運共同體內,各民族公民的基本人權與實踐機會沒有法理層面的等級位階之分,都受到憲法等法律規范的平等對待,被納入權利、義務、責任相匹配的正義價值評價體系中。民族政策和相應法律規范的正義價值原則等,得以從“和而不同”的族際區分和利益交叉,向“和諧共生”的區域協調和整體利益轉變[10]。
其次,法治命運共同體內,權利保障的均質化也要重視區域性與社會性的差異。在尊重文化差異的基礎上,通過鄉村振興、扶貧攻堅等相應政策法律的跟進,可幫助民族群體及個體公民獲得權益的切實保障,并落實具有社會嵌入性和實質正義的公共服務與社會福利機制,從而緩和“利益認同”理念對公民政治認同的沖擊。同時,具體情形下對各民族公民在法律層面可能存在的保護條款與實踐操作,也需始終在法律規范體系和法治價值限度內。比如在涉及不同民族身份的刑事案件處理上,應堅持各民族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杜絕法外的從寬從嚴。出于對法的安定性與法治秩序的考量,在刑事領域需對各民族公民減少或取消一定程度的優惠照顧。而對于蓄意破壞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煽動民族與國家分裂的違法犯罪分子,也要堅決以法律進行打擊。
最后,在一個有秩序的法治社會基礎上,符合道德理性的法律行為才具備實現自由權利的保障,而這一安全、穩定、自由的正義共同體秩序,也離不開法律制度對其的維持與調適。法治命運同體內各民族公民對實質自由的價值訴求,不代表可以損害其他民族或個體公民的自由權益。自由價值的無序擴大不一定能保障平等和效率價值的落實,其帶來的內卷式社會矛盾,在缺乏具體、科學的法律規范體系的約束下,反而可能會加劇不同民族、不同階層間的復合矛盾,進一步破壞公平正義及社會秩序價值。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共同體”價值意涵超越了民族身份、社會階層、地域差異等因素,呈現了一種“包容性秩序”,拓展了“自由價值”于中國情景下的意蘊。各民族公民在穩定的法治秩序內得以開展廣泛的自由交融和穩定的社會互動,從而在秩序與自由價值的協調中實現了對公民合法權益的保障。
在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功能邏輯層面,首先,“‘中華民族’與現代國家觀念相伴而生、同步形成,各種社會力量持續推進、互動融合,成為與國家疆域相一致的象征性符號”[11]。中國的國家族際整合旨在以協調團結和諧的族際關系來實現國家的統一穩定,是將各民族維持在國民社會框架下的政治法律共同體中以深化社會結合的過程。在此基礎上,秉持和諧共存、命運與共的價值理念,法治命運共同體可依托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等為各民族的差異性特征預留法律保障下的權利空間,通過考量各民族的政治倫理內涵、民族精神特性、傳統文化差異等,或可提升各民族公民的法律權益并進一步抵御民族社會在法治建設過程中的同質化風險,從而加深各民族公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政治認同,促進民族身份和國民身份的交融統一,鞏固國民社會的內在驅動力,達成凝聚性、歸屬性與贊同性政治認同的統一[12]。
比如,在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建設宗旨中,民族自治地方的民族構成與分布狀況、各民族傳統社會的交融演化趨勢、不同區域發展的層級差距與生態現狀等,都是《民族區域自治法》和相應配套立法需考量的合法、合理性評價標準要素[13]。在科學立法和自治權進一步規范化的基礎上,既要把握相應法律規范體系在共同體內的整體性特征,也要進一步提升法律規范針對不同法律領域、不同行政區域的具體和明確性,借助經濟、文化等多元化的指標對行政區域的法治化水平進行專業法律評估,進而減少個體民族權利與權利、義務整體均衡的共同體治理理念間可能產生的沖突[14]。同時,也可通過將地方性知識與上位法中的現代性規則、原則相結合,實現對民族習慣法的轉換與再造,進一步消除民族矛盾的潛在社會隱患。
其次,法治命運共同體有助于健全關于中華民族團結統一的民主法治場域,這是習近平法治思想對國家法治建設的基本要求。基于此,共同體的建設需適應互聯網媒介的發展態勢與政治話語“民主化”的趨勢。比如,可借助哈貝馬斯的民主商談原理,在相應程序機制的規范化基礎上,引導各民族公民充分發揮自身的主觀能動性,完善立足其主體間性的“互聯網+”等民主參與路徑與民主監督功能。同時,城市是民族事務治理的基礎場域,共同體內對商談式民主政治的落實,也需以一般性的法律規范兼容特殊性的民族因素來落實城市民族事務治理法治化。一方面,通過《民法典》的推行和相應的基礎法治教育,可進一步培養各民族公民在城市民族工作中的交往理性與法治思維,也為其在民事或其他領域中對法律事實的認知和法律關系的處理過程,提供更貼合實際訴求的法律規范參照。在此基礎上,可通過進一步的立法和實踐來完善關于民族事務治理于基層社區層面的大數據庫,著眼社區的具體法治困境,對住房、醫療、教育等全面的民生量化數據進行法律層面的分析,從而使共同體內多民族共享的民生權利系統得到增益的法律規范和科技保障。另一方面,黨和政府為核心的治理主體與多元社會機制下的基層治理主體應相互配合,可在民族互嵌機制下落實事前、事中、事后的民族事務立法平臺、民族執法監督平臺、事務服務運用平臺,并借助互聯網溝通媒介,以動態治理模式幫助各民族公民調和可能相沖突的具體法益訴求[15]。
最后,和合大同、中庸正道、憫懷天下、得道多助等中華文化滋養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氣質稟賦,構成了法治命運共同體內現代性正義的文化淵源[16]。蘊涵中華民族法治文化的共有法治精神家園,作為法治命運共同體奠基的精神土壤,將各民族公民交流交往交融歷史中團結協作、奮斗共進的精神財富轉化為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建構內容。基于法社會學想象力,法治命運共同體將內蘊的共同體意涵與法治現代化情景相結合,呈現了共有法治精神家園內蘊的“苦難”與“輝煌”的宏大敘事,引導了各民族公民通過理性與感性相統一的社會反省機制,實現了中華民族法治文化的現代性證成,反作用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鑄牢和共有法治精神家園的完善。
在中國共產黨的統領下,法治命運共同體是“民族精神共同體”的制度化表現,是中華民族共同體、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以及與人類命運共同體間在客觀存在與主觀意識層面相統一的結合[17]。面對全球化與逆全球化交織背景下的各種挑戰,中華民族法治命運共同體的法理意涵以現代性邏輯為基礎,是法治正義在制度與理念層面的統一,符合共同體歷史演進的敘事性、階段性和前瞻性特征:其承繼并維系了中華法治文化、道德價值精義,以及傳統民族精神間的交融;其立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發展情景,是對當下各民族公民“命運一體”的認同;其深化了馬克思主義多民族國家建設理論的共同體理論范式與實踐路徑,是對以法治實踐拓展中華民族未來命運格局的強調。
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命運”意涵,超越了缺乏主觀能動性的“宿命論”和后現代主義式的抽象命運,將各民族公民融塑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艱深使命中。在法治命運共同體內,各民族公民享有以憲法為核心的民族事務法律規范體系的權益保障,并積極履行共同體建設的相應義務與責任,彼此都受到現代性法治的價值模式、社會信仰、世界觀基礎等道德和理性要素的約束,且都能感知并認同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共同體內的核心意識形態與正義價值范式。同時,圍繞法治命運共同體的價值意涵與功能邏輯,有助于辯證地反對利己主義對共同體法理道義的侵蝕,各民族公民可借助法治模式與法律規范審慎地洞悉與監督法治命運共同體建設的關鍵節點,防范其真理與權益果實被個別利益集團“竊取”[18]。
總之,兼容權利、義務、責任本位的中華民族法治命運共同體,是對國內、國際法治大變遷格局的能動映射。基于第五次中央民族工作會議的指導精神,探析其價值意涵與功能邏輯,或可為休戚與共的中華民族增益立足中國國情的現代性多民族共同體范式,從而切實維護各民族公民的根本權益,達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的人文關懷與意涵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