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河流（組詩）

年輪

鏡中的我

是我虧欠多年的兄弟

當我仔細端詳他的時候

他正瞧向我

——從孩童走向盛年

從飽滿走向皺褶

他桀驁的表情

并不知道我的歉意

當我友好地伸出手

想與他交換生活中的悲嘆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是

發光的鏡面

和鏡面后悄悄轉動的星辰

鏡中的兄弟溫良、達理

只有一次

我對著他扯斷幾根白發

他驚恐的目光

充滿敵意

稻草人

是誰不小心卷入流水

讓宿命沉浮，讓時間散發金光

河流上晃動著死亡的影子

對于不朽，誰都沒有發言權

當萬箭穿心的疼痛，歸于寂滅

灰燼便成了你，你便是菩薩

風吹向哪里，哪里就有鳥獸成群

那旋轉不息的推動力呢

在輪回里，萬物只是一個原點

幻生幻滅，無始無終。明月高懸

看吶——

苦海上行著來來往往的船

深谷里傳來陡峭的回音。你一揮手

人世間便擠滿愚癡的稻草人

而我作為其中一個

始終站在起心動念的邊緣

患得患失

百年孤獨

陽光透過窗戶照向我

照在《百年孤獨》的孤獨上

從鏡面反射到記憶中的光

此刻，正經過某個人的前世

搖椅上的灰色圍巾順著扶手垂下

微風經過

流蘇隨之飄動起來

但很快又靜止

這期間短暫的停頓

恰好是曇花開放的一生

一百年太短，而生命的長度

總在不經意間，被回憶不斷重復不斷拉長

與回憶相向而行的是生活中

無法消除的單調和痛苦

漫長的孤獨——時光翻動沙子的響聲

與椅子的沉默形成鮮明的對比

潔白的裹尸布與刺目的強光

形成鮮明的對比

遙遠的孤獨——奧雷連諾上校站在行刑隊面前

回憶中他父親帶他看冰塊時的興奮

與我父親離開時眼角的淚痕

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們的河流

原諒我，偷窺了

你咀嚼悲傷時的樣子

推開歲月的窄門，那是

她鏡中的影子

曾經，你們圍著虛空而坐

談論河流的方向

水面上，反射出藍色

憂郁的味道。時間的手掌里

熠熠發光的舊物是什么

雨后的環島海域

霧氣已失蹤，水鳥逃遁于

——界限

我說過，我不會在悲傷左右

除非海水失去鹽

除非，你的悲傷大過我

你習慣用一半孤獨安慰

舊夢，另一半用來回味

咖啡的苦澀

你說：切入一段音樂吧

余音本是“無印良品”

當你從自制的藍調里

抽身而去，置身流水淙淙

我只關心——誰在下游幫你

攔截，經年不止的恍惚

迷宮

我們投身于紛繁復雜的事件中

情緒是密不透風的墻

當我們打開束縛

所有的隱忍都跑了出來

“誰不想被困住，就不被困住”

面對不可預測的未來

時間總在危急關頭，代替我們呼救

我是我的無知，時間是時間的奇跡

他創造什么，什么就是道理

限度

擰開一個龍頭

五分鐘，會有什么流出來

一杯水，咖啡，橙汁

還是一首詩

方圓五公里只有他一人

獨居的信仰

除了滿屋的書籍

就是對面山上的菩薩

一只鳥的啼鳴

放大了他的孤獨

他從咖啡的香味中走出來

從《論語》中走出來

落入無言的結局中

那一瞬間

我對他有了惻隱之心

他就是菩薩

五分鐘，他指引了我

某種新的嘗試——

關于一個龍頭的局限性

（孤獨的限度）

邵以默，本名邵秀萍，江蘇靖江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協會員。著有詩集《未經許可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