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瑞雪的詩

高瑞雪，1997年生，山西運城人，現為香港城市大學碩士研究生。作品見于《星星》詩刊等。

主觀題

現在，我忽然擁有了冬季的時間。

海仍然是海。海仍然是沙漏、船只、活火山。

海仍然隨時成為液體、固體、鹽或其他無機物。

而我只需要一勺，就嘗出了下一次落日

最具體的時刻。海不計較分秒

海不在圓里，金屬的、玻璃的表盤。

魚群，越升越高，遠在巨大沙環的某一個

新的星群，又挺直了身子，重新

落地成人。我坐在最后的船上

任我的潮汐泛起，任我的指甲浸成黑色。

我只在乎這是否是一次純粹的夜

是否拔去了這廣大陸地里每一片火焰的舌頭

讓人群靜默，讓鯨魚頭骨不再發聲。

然后我才能重新站上甲板

褪去我的衣服，我的牙齒，我體內

深植的羅盤。那時候我再歌唱

頭頂最后的折射與散射都中斷了

我終于在水上，透明成了一束玻璃

夜也無拘無束地穿過我。

為我的胃液止沸，為我的肝臟找到新的雇主

來年又在桃樹的枝頭，開出了白色的花。

總該如此。我總該在春天，多幾服無關痛癢的

藥引，并向上級忠誠地反饋——

我們的確認真履行了神明的無常。

云

我總有不那么熱衷于紀念哀愁的時候，

那么多個大晴天，我找一把傘

威風凜凜地抵御著太陽。

我大步走著，走到前面，最前面，

一條船，靜悄悄地駛過馬路

它和我一樣，搞不懂壓線的規則。

就好像你也曾無數次向我解釋過越位

還有其他饒舌的名詞、動詞、形容詞。

我們也分享過一次時間

在24個幀數里，試著抽取哪一條

好讓一個靈魂猝不及防地打了結。

還有更多比起山音和夜色

我更想要贊美的時刻。

制冷機的滴答聲里我的失眠與妄想

無需揣測，你只要露出一片影子

就足以安慰我。此刻

我關起窗子，眼睛，一面鏡子和一扇心

檐上倒掛的蝴蝶先我一步了結了夏天

我不合時宜地興奮著，在沒有月亮指引的黃昏里

再一次回來。

而此刻你或許已經入睡，

熄了燈，把那一劑藥引藏在身下

不贈予我，不贈予企圖使用吟唱換取果實的

一切生靈。不，哪有什么企圖。

如果只是朝向北方，我哪有那么多哀愁可以紀念。

無非是一頁無字可書的紙

一場胡作非為的命題

圈定著有限的理想——愛

我們的祖先常常不被允許說出來

他們像我一樣沉悶，羞慚，又背過身

對著許多音節慷慨激昂。

你該不會夢見我了。

該不會揣摩我每一次語言學失敗的濫用，

也不再笑我，經過我，俯身看我。

那條駛過馬路的航船，現在我把它退還給你

明天清晨它又會重新

回到天際，云上印滿了你青色的指紋。

大廈

午后的日光破了新云

鍍上對岸的高樓

輝煌如帝國大廈

或者帝國大廈也未必就輝煌

若頂樓生出了一叢青草

照舊要輕易地居于人下

照舊成了望遠鏡 順風車 墊腳石

照舊是碑的底座、老去的筍、可樂里融化的冰

帝國大廈也將委屈

笨拙地找出日記本、創可貼、一串一次性的社交賬號

帝國大廈也會調節光源，變換色調

用昏黃 掩蓋昏黃

只有傍晚的白嘴鷗 從不理會它

又高升一層 建屋 搭巢

做當下最合時宜的裝修

銜出墻壁里 一粒 兩粒

微不足道的秘密

又石破天驚地丟掉

只在此刻

午后一脈日光鑿破了新云

一枚草籽終于落定 并暗自決意

將對岸 站成了此岸

棄航

海水從高高的山上落下，雕刻我們。

今晚我走出門，淋了一整身，

等到衣衫與頭發都在夜晚變得潮濕。

又被時間釀制成新的露水。

我們又相遇，抱團取暖

讓心臟恒溫。

只要我曾經編造過悲愴的時刻

只要我曾經用浪漫

欺騙過一次年輕的顏色

我就該知道幻想的刀刃

如何割傷預言——嘶啞的喉嚨。

那也不妨礙它們曾經溫柔地歌唱。

太多的人，他們過于年輕

過于依賴月亮

以至于他們的語句重新被收錄

在無盡的紙張里再次編碼

又被導入一枚小小的

晶瑩的存盤。

那時他們已經不再具備消化自己

那些謊言的能力。

只有噪音無盡地延長，

只有延長成為唯一的壽命。

那時我們再相遇，看到

海成了海，而船

仍舊沒有造好。

于是我們只好坐在海上，

等月亮堆滿高高的山。

抬起頭，我們都以為

那就是白天。

把錨丟掉吧，我的愛人。

我在我身上存蓄了太多個夜晚。

我在我身上看見了逝去的河流。

遺響

我醒來時便下雨

從我的枕側 抄起一本關于金陵的書

那書上的人已經 死過千百次了

身體被扭曲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又在好幾個夜里 拼湊成可觀的記憶

然后我醒來 收拾好毛毯 把枕頭壓平

你端著茶杯走進門 為我解決上個世紀

一點煙草引發的干渴

于是我們又坐下來 長談

談論一個人的骨骼 身體

所有的溫度與聲響

又沉默著等雨停息

到了傍晚 我們仍舊坐在床邊

等待茶葉舒展

等待書頁上的女人

恢復古老的貞潔

雨水一滴也不再落下

而我們仍在失聲痛哭

我們仍在上下顛倒

將月光贈予無助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