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薇的詩

周薇，1977年6月生，現居四川綿陽。作品見于《詩歌與人》《星星》《詩歌月刊》《上海文學》等雜志及各種選本。

鮭魚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鮭魚

在行色匆匆的路上，突然想知道它

的學名、形狀，逆流而上的軌道和方向

昨晚我為你念了一首詩，那些詞語帶著霧氣

在黑夜中匯集，它們已經不屬于我

在我頭頂，巨大

“海洋深處魚群是如何游走？是否都是朝向一個方向”

“終有一天我會把你那句話畫出來，畫出魚行的軌道”

而在我頭頂，巨大

睡意等不到回答，吞噬呢喃

夢中流淌的香蜜，一直蔓延至那條遠去的魚尾

整個上午，它與我一路隨行

灰色的天河中，它耀眼如金烏點點

紅色的，黑色的，灰色的

眼睛卻呆滯如木鳥

敏感的味蕾引領它逆流而上

返回出生之地，那在母胎中就

被獨立于千萬滴水之外的味道，千萬分之一

深邃如詩，經過每次誦讀，在天空中放大懸浮

每看一次，它都是它自己

每看一次，它都不再是上一個自己

一次非理性的科學分裂實驗

我們分別坐于汽車后座兩端，互不

交談，分別望向窗戶兩端

沉默如黏黑的牛乳，從一邊

游向另一邊

“若是其中一個悲傷，那么另一個也會掉下眼淚”

過去的景象向后，而另一邊向前

沉默中，誰都不肯主動說出

那流淌著黃金的酥油

我們都不說話，你望向未來的你

我看著過去的我，我們有

一把隱秘的鑰匙，交換或者緊鎖

沉默如流淌的牛乳

一把計數準確的鑷子懸在半空

那上面的砝碼躑躅，在猶豫

往天平的哪一邊繼續添加，更符合

那精確的、微妙的平衡學和對峙學

此刻，沉默流淌，在我們和

那大段的空白之間

異浮云過太空

浮云和太空，本來就是同一物質的不同

面具，它們與你毫無干系

你可以，驚異，非異，求同存異，

但你，無法融入一片云，

或者更遠的，太空中的蒼穹和星辰

你感覺格格不入，就像冰冷的手術刀切割

白色陶瓷盤中的黃油面包，怎么能

輕易說出心中向往的事物而并非

你所擁有的，就像嘴唇擁有蜂蜜的甜美

或者，一塊香皂所能堆砌的世界

如果，你把自己內心的寧靜比喻成它

那整夜在寺廟外低吼的老虎，也

有可能，它所求的并非是你的道場

它安靜而警惕地靠近，伸長頸脖

只為啜飲那口瓦罐里的一小口清水

當下所需的事物，與一片白云有異

它聚集，成形，游走，消散，都在它自身內部

而我的虛榮，總是向上，且無可觸摸

每一次，隱形的顫栗，無跡可尋

夜靜海濤

靜夜的海，其實一片漆黑，哪怕明月盈溢

天與地之間，你不知道自己

身處何處，在你前方，后面，在你旁邊

有著什么在做什么，一無所知

但，真的就不存在了嗎？

海濤聲，將海帶回黑夜的耳朵

沒有奶油般的泡沫，只有偶爾

閃動的亮光，驚醒的魚鱗把海岸線拉得空曠

黑暗中，未知的生物，在你腳趾縫間的沙子中

悄悄行走，有時它會扎痛你，有時輕撫

什么也看不見，你對這片黑暗一無所知

從那單調的回聲里，你測量不到它的界限

仿佛海并不存在，被一只大手從沙灘上轉移

只有濤聲空曠，測試你自己的空曠

但，它真的就不存在了嗎？

你的空曠是否也不存在？

月明飛錫

你應該見過，一個和尚與女巫在夜空

撞車，總是無法把控飛翔的眩暈

那個和明月有關的道具，虛擬的翅膀

棍狀，披日常使用之物的和藹外衣

女巫的尾巴，一體的兩面，一個孩子

拿走權杖，而另一個取其樸素作帚

月亮這個永恒的背景，被送上天空的黑色

它，映照棍子的故弄玄虛，看的人放下屠刀

看的人跳起舞曲，看的時候心有善念

更多的時候與魔鬼交易，都無關

這場幻影的舞劇，他們只是

無法把控飛翔時的眩暈

輕輕勾起，你心的波動，念頭，困惑

月不明，星不稀，風未動，棍不行

我也曾看見你所看見的那個夜空

金黃的棍子蜿蜒飛行，在天空之上的領域

在一片稀白的背景下，它清晰地掠過

似乎慈悲，觸手可及

星空壽命史

1

城市上空被污染的部分已經被寒冷的夜修正

足以安慰仰望的頭顱，銀亮閃爍的光痕

如一根熒光吸管，折射空氣中的細塵

有時我們是如此孤獨腐朽

面對浩瀚的星辰，它回溯的光穿透

隱隱跳動而疼痛的眼球

也許幾百萬年前獨自忍受過燃燒時的爍熱

空懸的殿堂，瞳孔里事物一一倒放

多年后誰會抬頭看，看我此刻正望向的星象

“如果我能忍受照顧而停止永恒黑洞的擴張”

它孤獨地在夜空，一寸寸逼近完美的假象

2

我把星空摘下放進衣兜

如同取下黑絨幕布上的小石頭

那些安靜的事物，被寒冷的冬夜擦拭

小指頭把時針撥向未知區域

星光敗給了永恒的黑洞

瞳孔緊縮回光年之前

未來有點妙不可言

被關閉的語言的明亮

此刻我抬頭看

穿透虛無，誰會抬頭看

同一顆星在西方偏西

啟北方之北

隔壁的無名小月季

小朵的花，綻放熱烈的紅色

安靜地，生機勃勃地在冬日的枝頭

媽媽讓我把它們懸在空中的枝條盤入花架

我面對她，她的花和刺，她后面黃色的墻

那些枯黃的和柔嫩的枝條

此刻，是夜晚，可是我依然清晰地看見她

仿佛我仍然站在她的面前

她的花朵很小，卻像一團團燃燒的小小火焰

安靜地，澄明地，堅定地綻放在冬日枝頭

她沒有價值，也不名貴

可是那又如何呢？她只是她

不知名的小小花朵

我知道，我和她之間

她掌握著絕對事物的真理

因為她就在萬物的內部

——不，她就是萬物

既無喜樂，也不悲傷

她面對著我，和天空

旁若無人地開著，開放

這一朵和下一朵本身

風

風從不對我說事物的秘密

或者，它所知道的事物本身

從一個地方遷移到另一個地方

世界，對它來說，是也不是永恒的河流

從蝴蝶的翅膀，醞釀一場風暴，紅嘴鷗挾裹著

雨的潮濕，這是我的風，吹拂著我的面容

從沙漠中未知文明的城堡，或者熱帶植物

拍打海岸帶來的炎熱，它，一一展現

把云朵吹成各種它經歷過的事物

嘲笑我面對它給出的暗示，一無所知

從一顆又一顆的流星到吞噬虛空的

黑洞，它從不告訴我，那繁復星辰上

銘刻的紋路，自然，清澈而沉默

它是我的風，從我的耳畔縈繞

吹拂我的頭發，嘲笑著我對這個世界

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