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藍天騎士

飛凡

1903年，美國的萊特兄弟把人類千年的飛行夢想變成了現實，飛機成為20世紀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但遺憾的是，好戰的人類率先挖掘了這個偉大發明在戰爭方面的潛力，只用了短短幾年，作戰飛機和空軍應運而生，戰斗機和轟炸機也成為把敵人送入地獄的最有效的武器。

時至今日，空戰概念的涵蓋范圍早已發生了變化，雷達、隱形技術、超視距打擊、無人機……拒敵于千里之外，殺人于無形之中。然而在百年之前空軍剛剛誕生的時候，空戰的形式卻完全不同：碧空如洗，兩名斗士手握操縱桿，飛機迅捷地劃過蒼穹，像蒼鷹般俯視大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發動機的轟鳴聲像隆隆的戰鼓聲，機槍的射擊聲像清脆的馬蹄聲。二人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的面容，在空中不停地追擊、翻滾、纏斗，直至一方失去生命（降落傘在“一戰”晚期才出現，在此之前，空戰中一旦飛機損毀或者飛行員受傷，飛行員生存希望渺茫）……

這種場面讓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銀盔素甲、白馬紅纓的冷兵器時代，兩名高傲的騎士在做一場紳士般的決斗，只不過胯下的坐騎換成了戰斗機，手中的長矛變成了機槍。空中戰場的戰斗和獵殺變得優雅，無關正義和邪惡，甚至都不存在對與錯，雙方手中只有公平的裝備、簡單的規則，再加上一些純粹的運氣和技巧。不需要恐懼和憤怒，沒有人退卻，談笑間把自己的生命當成賭注。戰斗變成了一場運動、一場游戲。在很多人眼里，“一戰”的天空是一片中世紀騎士主宰的天空。

我們今天要介紹的主角，堪稱一位合格的“藍天騎士”，他就是在“一戰”中擊落戰機最多的德國飛行員曼弗雷德·馮·里希特霍芬，他在短暫的一生中擊落戰機80架，被戰爭雙方都尊崇為“王牌中的王牌”，對手為他起了個響亮的綽號——“紅男爵”。他不能扭轉一場戰爭的結局或是改變一個時代，但可以成為一個時代的英雄，成為那個時代永遠不會磨滅的印跡。

里希特霍芬1892年5月2日生于普魯士的一個貴族家庭，11歲即進入少年軍校接受軍事訓練，后被推薦到陸軍學院深造。他聰明、強壯，成績突出，從小就展現了超常的運動天賦。他的騎術精湛，畢業后進入騎兵部隊，1912年晉升為少尉，成為一名下級軍官。后來“一戰”爆發，騎兵逐漸落伍，空軍成為軍隊的寵兒，里希特霍芬躍躍欲試，想把他的“戰馬”騎到天上。于是他接受了嚴酷的飛行訓練，在1915年加入空軍，并很快展現出天才般的飛行技術。1916年4月24日，里希特霍芬作為戰斗機飛行員首次擊落敵機。短短半年多的時間后，里希特霍芬已經是擊落10架敵機的王牌飛行員了。這一天，他迎來了人生中第一個強大的對手，英國的王牌飛行員雷農·喬治·霍克少校。

這次相遇發生在寒冷的冬天，霍克在西線的法國巴波姆上空巡邏時發現了5架德國信天翁戰斗機。霍克沒有遲疑，立刻發動了進攻，與領頭的飛機捉對廝殺。雙方都沒有想到，這將是一場不可思議的持久戰。正常的空戰往往一個回合就會分出勝負，而霍克和那架信天翁戰斗機居然纏斗了30多分鐘仍然勢均力敵。霍克駕駛的是英國哈蘭德DH-1戰斗機，輕巧靈活;而對手的信天翁戰斗機配備兩挺機槍，火力兇猛。雙方都想繞到對手后面咬住機尾射擊，他們在狹小的空間內不斷翻滾纏斗，卻都沒撈到便宜。

漸漸地，霍克有些體力不支，而且他的飛機也快沒油了。他想退出戰斗，但是運氣實在不好，因為他的對手——那架信天翁戰斗機的駕駛者是當時世界上最出色的飛行員里希特霍芬！

里希特霍芬沒有讓對手逃走，他在后面緊追不舍，信天翁戰斗機和哈蘭德戰斗機越來越近，200米，100米，50米……信天翁戰斗機出發時帶的900發機槍子彈現在已經所剩無幾，所以他沒有貿然開槍，必須一擊致命！

當兩架飛機飛到一片樹林上空時，距離只有30米了，哈蘭德戰斗機完全暴露在信天翁戰斗機的射擊范圍之內，里希特霍芬毫不猶豫地打空了子彈，哈蘭德戰斗機冒起了黑煙，一頭扎了下去，直接倒掛在一棵樹上。英國“維多利亞十字勛章”和“優秀軍人勛章”的獲得者、皇家飛行中隊指揮官、王牌飛行員雷農·喬治·霍克少校就這樣陣亡了，他的遺體被德國人安葬在比利時。

擊敗了大名鼎鼎的霍克少校，里希特霍芬聲名大噪，一下子成了德國的英雄，并獲得德國皇帝親自頒授的“功勛勛章”。當時以德國為主的同盟國空軍發明出一套更高效的戰法，他們將王牌飛行員集中起來組成“狩獵中隊”，在整體飛機數量不如協約國的情況下，獲得了局部戰爭的技術優勢。這些王牌飛行員訓練有素又能互相支援，擊落了大量協約國戰斗機。里希特霍芬就是第11狩獵中隊的指揮官，他將自己的戰斗機涂成了鮮紅色，便于地面上的友軍識別，防止誤擊。此外，他特別選擇鮮紅色也是為了紀念曾經服役過的騎兵團，因為那支軍團的標志也是鮮紅色的。從此，敵人給他起了一個響亮的綽號——“紅男爵”。

1917年4月29日，他一天之內就擊落了4架敵機——這是他個人單日的最佳戰績。整個4月也被英國人稱為“血腥四月”，因為英國皇家空軍在這個月損失了912名飛行員和偵察員！其間有21架的戰績算在了里希特霍芬的賬上，“紅男爵”再次名震天下，甚至很多敵機看到“紅男爵”就會不戰而逃。

當時，德國空軍的強悍，不僅體現在飛行員技術高超方面，還體現在先進的武器上：每架飛機都安裝了火力兇猛的機槍，而且還安裝了世界上最早的“射擊協調器”。原來“一戰”時，戰斗機機身前部都有一個大大的螺旋槳，通過它的高速旋轉為飛機提供動力。如果將機槍安裝在飛行員前方，那它射出的子彈必然會經常打到槳葉上，木質的槳葉根本承受不住金屬子彈的沖擊。簡單的解決辦法有兩個：一是把機槍安裝在機翼上，躲開槳葉，這樣的問題是射擊時飛機會受到斜向力矩的干擾，飛行性能下降，而且飛行員也根本沒辦法瞄準;二是在槳葉上子彈容易打中的位置安裝一個楔形鋼板，起到保護槳葉的作用，這樣即使子彈打中槳葉也會被彈開，但這樣做既增加了螺旋槳的重量，又浪費了不少子彈。工程師們為此大傷腦筋，直到工程師安東尼·福克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既然螺旋槳是高速旋轉的，那我們讓子彈每次都能從槳葉的間隙發射出去不就行了嗎？

這種想法看似瘋狂，其實也并不復雜，只要讓機槍的發射頻率受控于螺旋槳的轉動頻率就可以解決問題！大名鼎鼎的“射擊協調器”應運而生了，它在螺旋槳的軸上安裝了一個凸輪，直接連接到機槍上，相當于給機槍加了一個保險裝置。每當一片槳葉轉到槍口正前方時，凸輪控制保險裝置讓機槍暫停射擊;槳葉劃過槍口后，凸輪放開保險裝置，機槍又能正常射擊了。這樣無論螺旋槳轉得慢還是快，子彈都不會打到槳葉上！

后來，英國人也開發出了“射擊協調器”，雙方的差距再次縮小。到了1917年，戰爭進入白熱化階段，德國的信天翁戰斗機已經老舊不堪，難擔重任了，里希特霍芬比別人更深知這一點。為了與敵人周旋，雙方飛機的飛行動作都會更加猛烈，里希特霍芬的信天翁戰斗機也多次遭遇機翼折斷的事故，好幾次他都差點兒丟了性命。于是，他下定決心更換了福克DR-I三翼戰斗機。這種飛機有三層機翼，可以產生更大升力，雖然速度不如信天翁戰斗機，但是機翼更短，也更加靈活，可以做很多高難度的飛行動作，這讓他在與敵人纏斗的時候總能占得先機。他一直駕駛著這一型號的戰斗機，直到最終陣亡。

到了1918年4月21日，里希特霍芬已經累計擊落了80架敵機，那個時候已經是“一戰”末期，很多人都意識到戰爭可能馬上就要結束了。但就在這時，正在索姆河附近的莫蘭角追擊敵機的里希特霍芬被一顆子彈結束了生命——有人說這是為協約國參戰的加拿大飛行員亞瑟·羅伊的戰果，而在澳大利亞的文獻中，卻統計為地面的澳大利亞神槍手的功勞。無論如何，里希特霍芬年輕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刻，他再也不能駕駛戰斗機戰斗了，這也許就是宿命吧！雙方飛行員聽到這一消息時不約而同地表示難以置信：神話一般的“紅男爵”陣亡了，這怎么可能？！

懷著至高的敬意，他的敵人——英國人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由于他當時是上尉軍銜，英國人特意安排6名協約國上尉抬著這位偉大敵人的棺槨，在一位神職人員的引導下緩緩走向墓地，當棺槨進入墓穴后，兩旁士兵朝天鳴槍表示敬意。之后，一位協約國飛行員駕機升空，將拍攝有布滿鮮花的墓地的照片和訃告一起空投到德軍陣地上。

智慧、堅毅、果斷、勇敢、冷酷……里希特霍芬26歲的人生歷程燦爛又輝煌。他身著戎裝沖向天空，義無反顧地迎接每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斗，最終如同很多飛行員的宿命，他在藍天中迎來了自己生命的終結。戰爭是血腥和殘酷的，但是身在其間的人們，又有多少能自己選擇呢？他所做的，無非是他的本職工作。他不是屠夫，卻讓許多人失去了生命;他不是英雄，卻連敵人都給了他至高榮譽。他只是一名軍人，一名出色地完成了任務的軍人。“紅男爵”用短暫的一生成就了永遠的傳奇。

我感覺不到寒冷，

因為血液早已沸騰。

時間流逝，戰鷹伴我飛行。

我堅信著，會有一天，

我們將相逢，

無論榮譽，無論忠誠，

只為彼此的宿命。

總會有人離開，

在這血色蒼穹，

瞬間成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