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博會上的中國人偶

暨江

人偶形象是展現一個國家社會風俗的重要媒介，它不僅是工藝品，也是對外形象宣傳的“大使”。在照相技術剛剛起步的19世紀，人偶已成為西方人了解中國，探尋古老神秘東方國度的“窗口”。晚清之際，清政府大量涉外事宜均由英國人把持的海關辦理。正值歐美各國熱衷舉辦世界博覽會（簡稱“世博會”）之際，清政府迫于外交壓力，不得不委派海關代為參與。緣于此，組織并參與世博會成為近代中國海關的一項重要職責。為此，海關總稅務司署委令上海、寧波、廈門等通商口岸廣泛征集展品，并派遣專人遠赴世博會主辦城市搭建中國館和籌備布展事宜，同時負責展出期間的接待與講解工作。在廣泛征集的展品中，除絲綢、茶葉、瓷器等聞名遐邇的馳名物產之外，還包含大量陶土、金屬和木頭制成的人偶。

為了更好地介紹這些展品，在每次世博會舉辦期間，海關都會應主辦方的要求制作類別周詳的“中國展品目錄冊”，這類展品名冊主要以英文和法文為主，同時輔以中文。目錄冊不僅對展品有著極為細致的描述，而且還附錄有精美的插圖，為今人了解那些呈現在世界面前的晚清人偶形象，提供了翔實的史料。

世博會作為近代文明的產物，一直以來頗受世人矚目。因為世博會是歐美強國展現工業文明的“擂臺”，是各國實力的“角斗場”。依據《大英百科全書》對世博會的定義，舉辦世博會的目的就是“鼓舞公眾興趣、促進產業、發展貿易，或者為了說明一種或多種生產活動的進展和成就，將藝術品、科學成果或工業制品進行有組織的展覽”。事實上，自世博會舉辦以來，歐美各國就向中國政府頻頻發出參會邀請，清政府往往避之不及。但礙于邦交，也只能“欣然應允”。海關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對此卻頗為熱心，他一方面刊布公告，要求各地海關盡可能挑選精美的物品參展，同時又將挑選的展品限于一定的范圍，以期引起“公眾的興趣”和“炫示中國的特點”。

據史料記載，遠赴世博會參展的展品大致可以分為五類：一是農漁牧及其副產品，二是礦產品，三是手工藝制品，四是傳統文化產品，五是展示中國人情風俗的展品。每一次世博會舉辦期間，海關都會依據主辦方的要求對參展名錄予以調整。大體上，人偶形象依據主題不同，可歸于第三類或第五類，即手工藝制品或展示中國人情風俗的物品，有時也兩者兼具。

人偶展品的材質主要分為陶土、木質、象牙和金屬四類。金屬和象牙主要用于雕刻神佛及中國歷史人物模型。木質材料主要用于制作人物模型，如穿著清代服飾的模特人偶大多為木質制品。陶土因為可塑性較強，往往被用來制作一些極為精美的工藝人偶。這些人偶都上有色彩，可以呈現服飾的質感和花紋圖案，泥人、陶俑是最為常見、數量最大的人偶形象。從藝術品質上看，海關選展的人偶力求精美。我們依據1878年巴黎世博會展品目錄冊上對人偶形象挑選的標準可知：“北京的手工藝非常精湛，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昆蟲和人物，制作的泥人是漂亮的裝飾；其次是天津的陶俑，表現了勞動人民的各行各業和他們的辛勞勤奮，但是這些東西非常脆弱，在運輸的時候遇到很大的困難，寧波則出產精細的木工雕刻和制作，其制作的人物形象堪比天津的陶俑，福州也有雕刻和陶俑。廣州的玩偶非常精致，他們還善于使用象牙作為原材料。”

大部分的人偶尺寸為1米高，也有小部分真人身高的人偶模型用于展示精美的服飾。中國海關派員參加1873年維也納世博會之時，負責挑選展品的海關官員、英國人包臘就擔心展品質量不佳，便擅作主張增加了選送物品的種類，其中就包括他自己收藏的13組人偶形象，有8件是精美的女性人偶。大部分的人偶展品，產自東南沿海手工藝較為發達的津、浙、閩、粵四個海關所轄地區。

每一屆編制的世博會目錄冊都會對展品進行周詳描述，其中對人偶的描述尤為詳盡。在1884年美國新奧爾良棉花博覽會上，江海關（即上海海關前身）就提供了一件“喪服寡婦”泥塑人偶，旁邊的展品說明寫道：“婦人手上的棍子纏繞著白色的碎紙，支撐著她因為極度哀傷而步履蹣跚的身體。這樣的裝束要持續49天，她的悲傷是如此的強烈，只靠著極為有限的食物維持。她衣衫襤褸，隨著逝者的遺骸前往葬禮的場所。”

就內容而言，世博會上的人偶大體可以劃分為神佛形象（佛祖、彌勒、菩薩、媽祖、八仙等）、歷史人物形象（關羽、周倉等）以及現實人物形象。其中，神佛和歷史人物形象多為工藝品，數量極為有限。在所有的展出品中，具有“藝術范”并展現中國風俗文化的現實人物形象數量最多，這里又可以劃分為官宦之家、武人、縉紳之家、庶民之家以及僧尼等。女性人偶形象則是眾多人偶中特點最為鮮明的一類，大多集中在官宦之家、縉紳之家和庶民之家。僧尼形象有尼姑和道姑形象，但數量稀少、形象單一。

世博會中展出的官宦、縉紳之家的女子人偶，往往只對華麗的服飾予以說明，以顯示其裝束和花紋的寓意，同時還會注明官宦之家婦人的衣著及其夫婿的官秩和身份。庶民之家的女子人偶則不同，不僅數量眾多，約占全部女性人偶形象的70%，而且體態豐富多彩，多以勞動婦女形象出現，所從事的職業有漁女、農婦、保姆等。她們或立或騎或乘，并參與婚喪嫁娶、飲食、打牌、看戲等活動。這些人偶的表情十分豐富，喜怒哀樂形于色。美國教會醫師柏樂文之妻在給朋友的信中就說：“凡吳地（蘇州）遠近數百里，自女傭外，田家婦……若漁若樵若買菜買花，乃至肩挑背負，婦女皆優為之，輒雜男子力作，為勞動之事。”

包臘在1873年維也納世博會上，熱情地向觀眾展示自己收藏的中國人偶，并以此表達對這些人偶所代表的普通中國民眾的敬意，以及對制作工匠精湛手藝的贊許。他在給好友的信中寫道：“他們具有敏銳的眼光，實事求是，只要有利可圖，他們一點都不反對變革，富有理性，不拘泥于階級偏見，沒有不能容忍的宗教偏好。”1884年，英國倫敦舉辦衛生博覽會期間，英國《衛報》報道說：“人偶形象的服飾極為華美，來自中國天津令人贊嘆的小泥人，極具啟發意義，他們描述了中國民眾的日常生活。”

可以說，近代海關在世博會中所展示的人偶形象，為當時和今天的人們了解晚清社會生活提供了珍貴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