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年前的春天,80歲的老爸忽然想買一輛電動三輪車。為此,我們家掀起了軒然大波。
我首先反對:“80歲的人了,雖然耳沒聾眼沒花,畢竟反應慢了呀!大街上車來車往的,刮著碰著怎么辦?”妹妹也急了:“你倆要是嫌悶,我雇個司機,送我上班后,就拉著你們去玩!”
老媽說:“孩子們都挺忙的,你少添亂啊!”
“整天圈屋子里,我嫌憋屈!”老爸少見地發了脾氣,“我自己的錢,還不能自由支配了?我就要買!傷了亡了自己認命,又賴不著你們!”
跟老媽大吵了一架后,老爸賭氣搬進客房,相伴50多年的老兩口分居了。他天天早出晚歸,倒不像是生無可戀。只是這樣一來,原本十分規律的一日兩餐間隔時間拉長,我們怕對他的胃腸功能有影響。
我和妹妹問他在忙什么,他氣呼呼的,不搭理我們。
我抽空跟蹤了他一回,只見他在家門口坐上公交車,到市郊的終點站下車,又七拐八拐,步行半小時到了一條河的邊上,那里有一處木籬笆圈起來的菜園子。然后,他脫掉外套就開始挖地。
我大吃一驚,急忙上前詢問:“爸,這是誰家的菜園?你怎么干這活兒呢?”
老爸抬起頭,詫異過后,氣道:“這活兒怎么了?我干了大半輩子,做夢都想干。得虧你郭叔,這是他開的荒地,臨終前送給我了。”
老爸70歲那年,我們姐妹倆合資購買了一套電梯房,好說歹說把他從農村接了出來。老兩口名下的責任田、房子和自留地都出租了,生活用度綽綽有余。我們姐妹倆每月給他們點錢,都被他們攢起來了,日子過得優哉游哉。可是老爸一直遺憾沒地可種。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跟小區里的郭叔攀上了交情,“繼承”了他的小菜園。
反對無效,于是我跟老爸建議種地的活兒我和妹妹兩家來干,他負責后期管理。但老爸揮著鐵鍬攆我:“誰也別插手!你們要真有孝心,就答應我買輛三輪車,省得我天天等車,下車還得走這么長的路。”
老公聽我訴說完老爸不聽勸的苦惱后,笑道:“80歲怎么了?能吃能睡能勞動,又沒失能,你何苦限制老人家的自由?”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趕緊跟妹妹再次協商。妹妹得知老爸買車是為種地,苦笑著調侃老爸:“買車錢能買多少菜?10年能回本不?”
老爸說:“車買了,地種上,我能再活20年!”
我倆無奈地笑道:“劃算劃算!車錢我們出了!”
老爸立馬眉開眼笑,樂呵呵地接受了我們“晚出早歸錯開交通高峰,不開快車,悠著干活兒”的約法三章。
三輪車買回來,老爸也跟老媽和好了,高興得出來進去都哼著小曲。我和妹妹悄悄跟蹤過幾次,見他謹慎慢行、遵守交規,大多數車輛的司機也都能禮讓他,終于放下心來。
這地,一種就種了10年。
一到春天,老爸就急不可耐地一趟趟去看他的菜園。土地解凍后剛能下鍬,他就趕緊一天挖一點兒,等我們過去想助他一臂之力時,那土地早已無比松軟。播種、栽秧,他更不讓別人插手,誰也信不過。
老爸對我們的頻頻到來很是不滿:“我還沒到用得著你們的時候呢!”他還動不動就警告:“誰也不許小瞧我!”
夏天天氣熱,老爸一改春秋兩季晚出早歸的作息規律,日出而作,早高峰后返家,晚高峰之前再去一趟,日落時分正好到家。一日兩餐沒受影響,高溫時段還能在家休息。這一變革得到了我們的一致贊許,但我們也納悶:“就那巴掌大的一塊地,偶爾去整飭一下就得了,哪兒用得著一天去兩趟?”
老爸答:“沒活兒就坐在車斗里發發呆。滿地綠油油的,怎么看都看不夠,小風一吹,別提多美!”
鑒于老爸發呆比干活兒的時間多,老公很有眼力見兒地給三輪車拖斗安裝了可收可張的遮陽棚。不久,妹夫覺得車斗太小伸不開腿腳,又在菜地邊上支起了巨大的遮陽傘,擺了個可以裝在車上的折疊躺椅。后來,老公又給傘下添置了移動茶桌、矮凳、保溫壺、水杯……兩個女婿比賽似的奉承老丈人,“拍馬屁”的范圍還擴展到了幫他買鋤頭、耙子之類的農具和鹿糞、豆餅之類的有機肥。老爸得到這樣的孝敬,比收到紅包和好煙好酒高興一百倍,逢人就夸女婿比女兒更懂事。他每天樂顛顛地拉著一車“裝備”奔向郊外,渾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
據老爸說,那塊地邊上人來人往,有釣魚的、種地的、郊游的,他那傘下天天都有人歇腳、嘮嗑。還有個附近村里的老伯,天天拿著象棋找過去要跟他殺兩盤。
路過的人,沒有不夸老爸種地種得好的——秧苗橫平豎直,雜草一根沒有,簡直就是在地里繡花、作畫呢!這樣的“奉承”,老爸聽一百遍都不膩歪。
后來,老爸的三輪車里不僅帶著各類“裝備”,還帶上了老媽。也不知道老爸是怎么游說的,老媽隔三岔五就去地里“視察”。老公特意在拖斗里焊了把矮腳靠背椅,作為結結實實的“專座”。老媽坐上去,支開遮陽棚,老兩口很拉風地“招搖過市”。
偶爾我們開車直奔菜園,遠遠聽見說評書的聲音,就知道是老爸一個人來了;要是傳出的是評劇唱段,準是老媽在傘下半躺半坐地搖蒲扇呢;插卡音箱若啞著,那就是有外人在,老爸正以茶會友、以棋會友或者以菜會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