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帥

黃土塬上的冬天,日頭遲遲不肯出來,天亮了還能依稀看到星星,空氣新鮮得仿佛能被凍成冰。
與熱炕溫存了一夜的莊稼人起炕了。漢子捅一捅蒙了一夜的火爐子,女人打來甜井水,端來鍋盔和油餅。爐膛里升起一團火焰,農家人的罐罐茶便開始了。
先往曲曲罐里倒入涼水,將罐兒放到爐盤中央,再擦干凈爐盤邊,烤上鍋盔和油餅,然后就等著水開了下茶葉。約莫半袋煙的工夫,罐兒里的水翻滾開了,把爐盤顛簸得當當作響。下茶葉的量根據個人的偏好而定,或一小撮,或一小把,茶葉以春尖和青茶為主。有的人還要在罐兒里放上兩顆烤焦的小棗或捏碎的桂圓,這是光陰好的象征。
選擇曲曲罐很有講究。曲曲罐有泥陶的、搪瓷的,也有不銹鋼和玻璃的。要說煮出來的茶味道純、口味正,還是泥陶的最好。
每個罐兒里面還配有一根或圓或扁的小細棍兒。一袋煙的工夫,曲曲罐里的茶葉膨起,茶水外溢,這時插在罐兒里的小棍就派上了用場:壓一壓膨起的茶葉,搗一搗沸出的泡泡,撇一撇罐邊的茶沫……咕嘟咕嘟繼續煮。所以我老家的人又把煮罐罐茶稱為“搗罐子”。
茶溢兩三次后,頭罐茶就煮好了。由于頭罐茶煮的時間短、味道淺,喝茶人一般會將頭杯茶回個罐。這樣既溫了茶杯,又折回了流出的茶葉。如此一個來回,咕嚕嚕的倒茶聲讓人聞聲生津,口水在嘴里直打轉轉。
按照禮節,頭杯茶要先敬長者或客人。長者接杯后,先吹氣降溫,再小呷一口。滑舌過喉,不等回甘,就能品出茶葉的好壞。若飲茶者落杯時咂吧上兩嘴,喊一聲“好茶”,常會惹得旁觀的男女越發口干舌燥、喉嚨發癢。煮茶的人趕緊拉拉風門、捅捅爐眼,巴不得第二罐茶瞬間就能開。
二罐茶開,喝茶人提罐傾倒,一股黃中透紅、紅中透亮的瓊漿玉液落入茶盅。喝茶人顧不得杯熱茶燙,趕緊先和著冷空氣嘬上一口堵住外流的口水;待茶溫稍降,便滿飲一口,一股苦中帶甜、甜中帶澀、澀中帶香的茶湯越唇上舌,滑入齒頰,激起陣陣甜漿。攪舌咽下,滿口的馥郁茶湯交織入腹,滋潤了五臟六腑,溫暖了四肢百骸;再回甘過來,舌底鳴泉、滿口生津,上行的毫香直通七竅。吸一口香氣滿滿的茶香,那個舒爽!
茶過三巡,茶水越發黑紅透亮,茶味愈加濃釅可口,是一般的工夫茶所不能及的。飲茶間,再嚼上幾口烤得焦黃的饃饃,聽上幾段秦腔亂彈,諞上一陣閑傳,生活的苦累與煩惱隨之飛往九霄云外。所以,我老家的人有“寧可一天不吃飯,不可一日不喝茶”的說法。
煮茶也是一個技術活兒,如果火候掌握不好,或茶開時稍有遲疑,茶水就會溢到爐盤上。爐盤上轉眼騰起團團蒸汽,撲向人面,涌向窗戶,滿屋子飄的都是茶香。
大人們喝上半個時辰,茶味淡了,小孩子們就登場了。你一杯他一盅,最后還要搶著嚼了罐罐里的小棗和桂圓。
老年人則喜歡用火盆煮茶喝。煮茶的火盆尺半大小,有鑄鐵做的,也有用舊鐵盆子改造成的。火盆里填滿土灰,上面橫上半截子朽木殘根,將劈好的硬柴搭在上面燒出炭火,再將曲曲罐兒煨于炭火中間,就能煮出最純正、最原始的罐罐茶了。架火盆要經得起煙熏火燎。喝茶人圍坐在火盆旁,時而俯身吹火,時而添柴加水,滿屋子煙飄灰飛,嗆得人擦涕抹淚。久而久之,墻面和椽木被熏得油黑發亮。火盆熬出來的罐罐茶濃釅至極,入口滿是苦澀,但回味更加甘甜,喝茶人就在這苦與甘的輪回中品味著生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