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嘉,孫妍婷
(南開大學 外國語學院,天津 300071)
作為當代最知名的語言學家之一,喬姆斯基(Chomsky,1928—)在國際語言學界影響甚廣,被稱為“現代語言學之父”。自他的《句法結構》[1]一書出版以來的短短60多年的時間里,他的語言學理論不僅徹底改變了語言學本身,而且對計算機科學、分析哲學、認知科學等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他對語言的理解也超越了語言學的范疇,進入了哲學和科學的領域。
近些年,借助于現代科技的發展,認知語言學、演化語言學和神經語言學發展迅速,從語義認知、語言接觸的外部環境和內部機制以及大腦的語言識別功能等角度對語言的本質、語言的形成和加工提出了不同的見解,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注意到重新審視喬姆斯基的理論和觀點的必要性。本文將對喬姆斯基的研究及其在語言學中面臨的挑戰進行梳理,以期能更好地理解喬姆斯基研究的價值和現代語言學的發展趨向。
鑒于喬姆斯基著作眾多,研究內容涵蓋甚廣,本文將對喬姆斯基主要研究中的轉換生成語法的五個階段以及三大主要假設的核心理論及主要觀點進行簡要闡述,并對喬姆斯基理論面臨的三個主要挑戰進行介紹和分析,為其理論的思考提供一些可取途徑。
20世紀50年代在語言學界占主導地位的,是以布龍菲爾德(Bloomfield)為代表的美國結構主義和以斯金納(Skinner)為代表的行為主義。前者認為,應當研究語言的表層結構;后者認為,在特定環境中對特定言語行為做出反應后的強化刺激將導致言語行為的產生[2]。二者均從語言外部環境觀察語言。喬姆斯基打破這一傳統,對語言內部的構成和運作進行系統性分析。
1.“句法結構”時期(SS)(1957—1965)
1957年出版的《句法結構》是轉換生成語法的代表性研究,集中探討了兩種能夠生成無窮句子的形式語法——“有限階段選擇語法”和“短語結構語法”。前者注重線性的句法關系,即“按照線性模式從左到右逐一選擇的方法來處理句子之間的關系”[3]45;后者探究句子成分之間的非線性關系。其中,喬姆斯基提出了重要的“轉換語法”概念,認為句子形式的變化取決于轉換。轉換的條件主要分為兩類,“強制轉換”和“非強制轉換”。同時,轉換的區間可以分為“狹義轉換”(單個句子結構內部)和廣義轉換(句子與句子之間)[4]。動態的轉換規則的提出為喬姆斯基突破結構主義的靜態語言描寫提供了理論基礎,無論是短語結構規則還是轉換規則,都體現了對語言內部更為客觀的分析。
這一階段的理論主要存在兩方面的問題:一是轉換規則在生成規范句子的同時也生成不合語法的句子;二是轉換規則過于隨意,句子可以隨意地被改變。句子在形式上的無限制轉換可能會改變句子的意義。這種句子形式和意義的相互偏離主要是由于句法結構模式將語義排斥在語法之外,二者互無關聯,這成為“標準理論”主要改進的地方。
2.“標準理論”時期(ST)(1965—1970)
1965年,《句法理論的相關研究》[5]的出版代表著“轉換生成語法”進入了“標準理論”時期,主要論述語義的重要性。其中重要的修改在于區分了表示語義關系的“深層結構”和表示句法關系的“表層結構”,從而進一步完善了“句法結構”模式,由句法、語義及語音三個組成部分來構成轉化生成語法的整體框架。各個組成部分之間的聯系建立在一系列的轉換規則之上。
陳友良指出,這一時期的變化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剝離短語結構規則和詞匯插入規則,提升“詞庫”的作用;強調“語義”的重要性,即語義分析可以通過各種表達方式表達出來;引進中間階段D-結構和S-結構,取代深層結構和表層結構;由“句法結構”模式中的單向運行模式,發展為語音和語義兩個不同的推導方向[3]45。
“標準理論”時期的理論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1)區分“語言運用”和“語言能力”[5],將語言與語言使用者聯系在一起。語言能力是指語言規則在大腦中內化的機制,能夠進行詞匯存儲和理解無限多句子的抽象能力,而語言使用是指人們對語言詞匯的具體使用情況,是“語言能力”的實際表現。(2)肯定了語義在句子中的重要性。制定了一些限制,使轉換只能改變句子形式,而不改變其意義。提出轉換限制條件,以防止生成不符合語法的句子;基于此,標準理論可以進一步概括復雜的句子;同時,不同的規則運用上也有嚴格的先后順序,有利于獲得符合語法的句子。(3)肯定了語音的重要性,促成了生成音系學的誕生。1968年,喬姆斯基與莫里斯·哈勒(Morris Halle)發表了《英語語音模式》[6],提出以音段的區別性特征(distinctive feature)為最小基本單位,標志著生成音系學的誕生。盡管語音是句法結構的表層結構,生成音系學也區分了音素的底層形式和表層形式。底層形式通過一系列音系規則的作用轉變為表層形式。音系規則的使用需遵循次序性、循回性和可選性[7]。
標準理論確定了語義的重要性,較之句法結構有了很大的進步,但也存在一些問題:(1)轉換規則缺乏足夠的限制。雖然提出了很多的轉換限制條件和改寫規則,但是依然過于隨意,很多句子的生成不符合語法。(2)認為句子的意義取決于深層結構,與表層結構無關。但現實語言中表層的語音和語義均作用于句子的意義。(3)許多轉換規則過于復雜,操作起來存在一定的困難。
3.“擴充標準理論”時期(EST)(1970—1979)
基于“標準理論”時期轉換規則的隨意性和復雜性,“擴充標準理論”時期進行了兩次修正,嘗試簡化規則。第一次被稱為“擴充標準理論”(EST),第二次被稱為“修正的擴充標準理論”(REST),這兩次修正統稱為“擴充標準理論”。
第一次修正(1970—1973)簡化了基礎部分、詞匯搭配規則以及短語結構規則。其間,提出X-中階理論,強調中心語(head)的決定性作用,為短語生成提供了統一的抽象模式,大大減少了短語結構規則的數量。同時,這次修正強化了語義在生成句法中的地位,深層結構和表層結構共同對語義產生影響[4]。
第二次修正(1974—1979)繼續加強語義地位,導出過程必須通過語義規則的運用,而不是簡單地通過句法結構的投影;制定了“移動-α規則”(Move α)和“制約規則”(constraints),通過移動深層結構中的Wh短語或名詞性短語的方式將深層結構轉換為表層結構;最后,構建了“鑒別式”(Filter)來剔除不合語法的表層結構[4]。
自此,語義地位日益凸顯,可以由表層結構直接導出,而不是通過句法結構的投影獲取;簡化了轉化規則,高度抽象為移動-α;由此,轉換生成語法從個別語法轉向普遍語法。但是,為了進一步簡化,提出了過多的制約規則來防止生成不合語法的句法結構,反而造成了更多的麻煩。
4.“管轄與約束理論”時期(GB)(1979—1993)
70年代末是生成語法發展的低谷期。如上所述,其研究方法在分析具體的語言事實時遇到了各種問題,遭到了質疑。在這種背景下,1981年出版的《管轄與約束論集》[8]綜合了以往的研究,提出了“管轄與約束”理論,主要包含X-中階理論、界限理論、管轄理論和約束理論等,后來該理論被簡化為“原則及參數理論”。這一時期可以看作一種轉向,對后來的“最簡方案”產生了重要影響。普遍語法由一系列原則與參數組成,原則固定不變,參數則決定不同語言的特點。一門具體語言的語法知識包括普遍語法原則、設定后的參數、詞匯知識及該語言特有的邊緣信息[9]。
以數理邏輯為基礎的“管轄與約束”理論,標志著轉換生成語法進入新的階段,其主要貢獻在于:(1)提出了模塊理論。參數不同,模塊便不同,生成的語言亦不相同。(2)提出了詞庫的投影原則(projection principle)。句法結構在各個層次上的呈現都是從詞庫投射而來。(3)引進了核查(check)概念。生成的句法結構只有核查成功才能進入下一個生成過程。(4)完善了普遍語法。認為其核心是“原則與參數”。原則確定了人類語言的共性,參數則決定不同語言的個性[4]。但為了解決參數數量過于龐大給語言習得尤其是兒童習得語言研究帶來的困難,轉換生成語法進入“最簡方案”時期。
5.“最簡方案”時期(MP)(1993—)
早在“標準理論”時期,喬姆斯基就提出了判斷一門語言學理論優劣性的三個標準——“觀察充分性”、“描述充分性”和“解釋充分性”[5]24-39,并指出構建語言學理論的主要目標是要達到第三個標準,即解釋兒童如何在短時間內習得成年人語言的能力,以解釋普遍語法。鑒于兒童腦容量較小,且沒有足夠的語言刺激,主要采用兩個途徑:一是歸納簡化成人語法的復雜性;二是減少兒童日常語言輸入所要學習的內容,即通過“普遍語法”,把大量復雜的語言內容盡可能納入到人類天生的語言器官之中,“兒童只需習得有限的參數設置即可掌握成年人語法的所有內容”[10]。1993年,《語言學理論最簡方案》[11]的出版標志著“轉換生成語法”進入“最簡方案”時期。這一時期,喬姆斯基不斷簡化句法的生成過程,逐漸向著具有高度概括性的“普遍語法”靠近。
“最簡方案”由一個數據型的詞庫和一個“計算系統”構成。通過“合并(merge)”和“移動(move)”把詞庫中的最小單位合并成句法成分,再生成句子結構,構成狹義句法的內容;“拼讀(spell-out)”對狹義語法過程的句子結構進行加工,運算過程分為兩路,一路進入PE部分生成語音表達式,另一路進入LF部分生成邏輯表達式[11]228。
“最簡方案”的貢獻在于:(1)要求所有的原則、表達式和運算過程都應符合最省力原則,取消了深層結構和表層結構的層次分析,但是保留了不同方向的運算路徑。(2)提出了“經濟原則”(移動的限制原則)和“完全解釋原則”(運算結果的核查原則)。(3)將語言生成與人腦聯系起來。普遍語法認為,人類只有一種語言,不同的語言形式源自人腦中的心理詞庫和運算系統[4]。
綜上所述,轉換生成語法歷經了從簡至繁再至簡的發展過程,歷經了從線性到非線性的規則轉換,深層結構和表層結構的層級劃分,單向運算和不同方向的雙向運算的發展,從句法到語音、語義和語法三位一體的結合,充分體現了喬姆斯基研究的起始、修訂和完善過程。
1.“天賦”假設與普遍語法
喬姆斯基語言哲學的基礎源自17世紀法國笛卡爾(Descartes)提出的“天賦觀念”,認為人類天生具備語言習得機制(LAD),其中普遍語法是該觀念核心。普遍語法是人類語言的一種初始狀態,兒童語言習得是最有力的佐證。當兒童受到外界語言環境和條件的激發后,會啟動他們內在的語言習得機制,運用假設—演繹的方式,形成對語法知識系統各種不同的認知,之后根據母語的語言特點,在不同語法系統中使用評價程序,選擇適用于自己的一套語法系統。雖然兒童是在有限輸入下習得語言的,但是他們最終都能掌握一套豐富的人類語言系統,說出從未聽到過的句子,因而具有創造性。這一現象使得生成學派相信人類語言具有普遍語法,包括“原則”和“參數”。語言習得在確定普遍語法中待定參數值后,由參數來激活普遍語法中的原則,從而成功習得語言。同時,正是因為兒童具有語言習得機制,才得以解釋為何動物無論如何都學不會人類語言的現象。而這一現象,正好能夠解釋語言學家為何無法通過研究外部語言來理解語言的規則和原則。
值得一提的是,喬姆斯基一生致力于研究的普遍語法正是其他研究者集中反駁的主要內容,而這種不同的聲音集中體現在本文后面將要闡述的演化語言學和神經語言學中。
2.“語言官能”假設
受笛卡爾“天賦觀念”的影響,喬姆斯基從大腦的內部結構或器官去尋找關于語言無限生成能力的機制[12]。因此,喬姆斯基強調大腦對語言的重要性,把語言看作大腦中的心理客體[13],提出大腦模式(modularity of mind)。語言官能是獨立的一個人體器官,在特定參數的影響下遵循一定的數字編碼特征。同時他認為,語言知識獨立于心智,存在于大腦的特定位置。人的大腦包括許多模塊,例如運動感覺模塊、語言官能模塊、概念模塊等等,其中,普遍語法是語言官能模塊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由此,喬姆斯基強調內化語言的物理性,認為內化語言是由語法所描述的,是心智或大腦所表征的一個系統,它以“某種人類還不甚知曉的心理機制形式存在”[14]。他將內化語言定義為人腦中的語言知識,即語言官能的一種穩定狀態。因此,生成語法學派主張脫離外在因素對語言的干擾,“徹底拋棄了社會性、規則和語法結構的概念,關注的是人的內在屬性”[15]。
這一假說引起了不少爭論,例如喬姆斯基并沒有回答人的大腦中是否已演化出了專門化、模塊化的語言器官以及語言官能的本質屬性是什么。這一問題的回答在神經語言學、腦科學以及遺傳學的研究下會逐漸明朗。但是,語言官能提出了語言研究跨學科式的比較研究方法的嘗試,把語言學和生物學、神經科學、遺傳學等學科結合了起來。
3.“語言突變”假設
語言進化研究一直以來存在兩類爭論,即連續論和非連續論。連續論基于達爾文的進化論,強調自然選擇的核心作用,即自然選擇“捕捉”的對象是物種的有益變化,這種變化是細微的、漸進的、連續的;非連續論的支持者則否定自然選擇的作用,認為基因突變誘發了語言的產生和進化。
喬姆斯基認為目前并未有明確的證據表明存在原型語言。而考古證據表明,體現符號性思維特征的手工制品可追溯至10萬年前,但在此之前沒有符號性思維的證據,因此不可能產生語言[16]。另外,喬姆斯基指出,語言的基本特征包括核心運算、感覺運動以及概念等三大系統。核心運算系統即合并,感覺運動系統負責語言外化(externalization),而概念系統用于推理、計劃和行為組織等。合并運算與其他兩個系統連接[16],在概念系統界面產生無限結構表達,獲得確定解析,在感覺運動系統界面獲得外化,產生音—義關聯[17]。喬姆斯基認為,合并運算系統是基因突變所致,合并是語言真正發生進化的成分,是基因調節元件微變所致,具有偶然性和突然性。
因此,喬姆斯基的語言突變論認為,語言是人類最早祖先個體基因突變的結果,而且這種基因突變的結果可能導致大腦容積的增加,也可能是腦神經活動的改變以及其他器官的變化,因為語言的產生不是為了實現交際功能,而是為了表達思維,所以,語言作為思維工具和人體其他系統進行著相互作用。
而演化語言學對于語言突變論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認為語言的變化是基于個體語的漸變過程,變化的個體語的使用超過了一定的人口界限以后,在共同語層面會體現出突然變化。本文將在下文對此進行闡述。
喬姆斯基的轉換生成語法理論自提出以來,在近60年的研究當中就一直不斷面臨著其他語言學派或學科的肯定或質疑。關于喬姆斯基每個發展階段理論的優點和不足,本文在前面已經闡述。現在主要討論國際上近代語言學研究新視域下喬姆斯基理論所面臨的挑戰,以及給國內現代語言學發展方向帶來的啟示。
認知語言學派(1)生成語義學派是以喬姆斯基的“標準理論”為基礎而產生的一種語義學理論。代表人物為喬姆斯基的學生George Lakoff、James McCawley、John Robert Ross等。他們主張句子的句法描述派生于一個深層語義基礎,語法不是先生成深層結構,而是先生成語義表達式的。生成語義學派于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消沉,但近幾年再次興起,即如今的認知語言學派。認為喬姆斯基的生成語法研究范圍僅僅限于句法、音位和小部分語義,沒有涉及語言的社會功能,由此提出“生成語義學”這一理論。不同于生成音系學對于生成句法學的繼承和發展,生成語義學從根本上對轉換生成語法進行了質疑[18]。
其一,認知語言學派認為,表層結構相同的句子會有不同的語義,而這不同的語義代表了不同的深層結構,即語義與深層結構對等;喬姆斯基的生成語法認為,表層結構與深層結構對等,相同的表層結構句子其深層結構應該也是相同的,只是具體單詞的不同而造成了語義的不同。
其二,認知語言學派倡導句子的轉換不會影響語義的變化,而喬姆斯基的轉換生成語法的觀點卻與之相反。
其三,認知語言學派嘗試把語法理論研究擴大到社會應用,認為不應單獨研究抽象規則生成出來的句子是否符合句法規則,而是應該根據具體語境來判斷句子是否符合社會規范[19]。
其四,認知語言學派否認喬姆斯基“普遍語法”的存在,例如皮亞杰(Jean Piaget)提出“發展構成論(developmental constructivism)”來取代普遍語法,認為人腦里存在著“自動調節機制”,能夠調節兒童的語言、分類、象征作用等習得,在兒童的認識發展過程中的各個階段都發揮作用[20]。
以達爾文“進化論”為理論基礎的語言演化,從歷時和共時共存的角度關注語言的起源、接觸與發展,強調個體語在共同語中的推動作用以及語言漸變的歷史規律。語言連續論的依據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在非人類靈長目動物的身上,存在語言的前身(precursors);在語言進化過程中存在原型語言(protolanguage)[21];語言句法的產生是自然選擇所致,產生語言基本結構的思維特征是通過自然選擇進化的[22]。
穆夫溫(Mufwene)指出,語言具有物種特征,所以語言的起源和演化可以用生物學理論來解釋[23-24]。物種演化是為了適應環境的壓力,是從低級到高級的逐漸演化的過程[25],自然選擇能提高物種適應能力和生存優勢[26]。
王士元認為,語言是一個復雜的適應系統,語言演化同生物演化類似,都受到變異、選擇和復制再生三個因素的影響,并提出了語言演化的宏觀史、中觀史和微觀史三個時間尺度[27-30]。
語言演化論強調語言在個體之間的接觸,體現出社區言語在語言演化中的重要性。20世紀70年代,與以喬姆斯基為代表的形式語言學家專注于描寫同質的純語言現象不同的是,以威廉·拉波夫(William Labov)為代表的社會語言學家們,重點描寫了共存的異質語言系統,以此來探討不同語言共存狀態與社會因素的關系[31]。他在著作《語言變化原理:內部因素》中對美國費城方言進行了堪稱經典的研究,通過音變的途徑闡述他對于語言及語言演變本質、機制的研究方法[32]。拉波夫認為,音變具有可觀察性,如美國費城方言音變過程呈現出S型曲線(The S-shaped Curve)[32]65(見圖1),從速度緩慢的初始階段,到速度最快的中間階段,最后是速度接近于零的音變完成階段。

圖1 S型曲線
語言演化論認為,變異是語言的本質,語言是一個有序的異質系統(orderly heterogeneous system),即一旦一種變異與某種社會因素掛鉤,這種變異很可能在整個言語社區擴散發生音變。這不同于喬姆斯基的普遍語法以及語言的內在固有屬性的觀點。
語言學家和人類學家丹尼爾·埃弗雷特(Daniel Everett)在巴西亞馬遜地區邁茨河沿岸對皮拉罕語的語言調查中發現,皮拉罕語的語言沒有喬姆斯基所說的“遞歸性”,即語言中沒有可以套從句的語句[33],因此埃弗雷特認為,是文化決定語言而不是人類具有先天的語言習得機制。這一田野調查進一步為語言演化論提供了有力證據,使喬姆斯基的普遍語法受到極大挑戰。但是,語言演化是人類基因的結果還是文化傳承的結果,至今未有答案。
借助于現代高科技以及醫學方面的精密儀器,神經語言學的發展更為直觀地觀測到人類對語言的感知和加工。這一學科的興起對以內化語言為核心的心智觀產生了不小沖擊。神經語言學與喬姆斯基的“語言官能”假設的不同主要體現在以下幾點:
1.“語言器官”模塊是否能單獨被分離
不同于喬姆斯基把語言看成人體的一個獨立器官[34]并具有獨立的“語言官能”的觀點,神經語言學的創始人魯利亞認為,言語具有與思維、書寫、閱讀和計算等類似的心理過程,并不是孤立的能力[35]。由此,神經語言學認為,言語機能是由分布于不同層次上的運動器官、神經器官、內分泌器官等許多環節的協同活動來實現的,整個言語過程應被看成是一個完整的機能系統。
借助于精密儀器,科學家用放射性同位素測定大腦皮層各區域內血流量變化,實驗發現,言語機制并不是與某一區域相關聯,而是與整個大腦的各區域協同運作,言語機制在大腦的不同區域起到不同作用[36-37]。
2.是否存在先天的“普遍語法”
來自神經科學的實驗證明,語言活動與人的思維和認知活動緊密聯系在一起,主要是“在皮質的二、三級區域內完成,而這些皮質區都成熟得很晚(最遲至七歲)”[38]9。這一實驗與喬姆斯基提出的普遍語法假設相矛盾,因為兒童的皮質區尚未發育成熟,不太可能會遵循普遍語法的規則進行語言活動。因此,神經語言學的論斷傾向于認為,后天的語言環境推動了神經系統上的逐漸成熟,促進言語發展。
此外,來自心理學上的一些證據也進一步支持了神經語言學的觀點,人類左右半腦的語言中樞呈現不對稱的大小分布。美國加州大學的阿諾德·錫伯爾(Arnold Scheibel)也發現語言中樞神經系統分布如此。隨著左半球語言中樞皮層下突觸的延長、分支增多,也就是所謂“語言的側化(lateralization)和大腦功能的專化(specialization)”[38]10,兒童此時正處在學習語言的關鍵期,外界環境的影響對左半腦語言的側化可起到推動作用,而這一側化也推動了兒童語言的習得過程。這一實驗證明了喬姆斯基的普遍語法難以成為兒童習得語言的原因。
3.語言是否生物本能
喬姆斯基從生物學的角度看待語言,較少考慮到社會因素的作用。生物語言學方法側重研究人類生物屬性中與語言使用和習得緊密相關的組成部分,即“語言官能”。生物本能,主要是指動物或人類不經過學習直接來自遺傳的一種行為。而神經語言學認為,語言并不是一種生物本能,因為語言是一種創造性活動,與動物相比,人類所處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條件較復雜,所以人類“大腦兩半球的皮質器官的比重激增,出現了語言這個獨一無二的編碼-解碼系統,使人的行為形式達到了動物界中無與倫比的最高水平”[38]14。因此,神經語言學把生物本能看成是一種低水平的行為模式,而語言則是最高水平的活動,二者分屬不同層次。
綜上所述,本文從認知語言學派的“生成語義學”觀、演化語言學派的“語言接觸”觀和神經語言學派的“語言協同”觀,對喬姆斯基的主要觀點即“轉換生成”語法觀、“語言突變”觀和“語言官能”觀,提出了質疑和不同的研究思路,而大多數不同觀點的討論均可從不同方向集中到喬姆斯基的“普遍語法”。迄今為止,認知科學仍無法證明喬姆斯基“普遍語法”假說具有任何生理或心理基礎,神經語言學也未發現人類大腦中存在一個與生俱來的負責語言的生理器官,反而發現了大腦不同器官對語言的協同作用。同時,我們很難判斷喬姆斯基用來研究的語料是否只包含了語言的內在性,還是也包含了語言的社會功能。喬姆斯基認為“普遍語法”是天生的、后天經驗對母語習得只起觸發作用的觀點,在現實生活中也很難得以證實。事實上,兒童會講話之前必須接受大量的來自撫養者重復的可理解性輸入[39],因此,兒童要完全掌握一套成熟的語言規則并非那么容易。
本文系統地介紹了喬姆斯基的主要理論和觀點,以及近年新的研究視角對喬姆斯基理論的探索和挑戰。特別是演化語言學以及神經語言學還在發展和探索階段,自身還沒能形成像喬姆斯基那樣完整的研究體系和多方面的理論構建,也沒有歷經過類似于喬姆斯基五個階段的思考、反思、修正、再修正的過程。雖然孰是孰非難以下結論,但演化語言學的語言調查結果以及神經語言學的實證研究發現對喬姆斯基“普遍語法”和“語言固有特征”形成挑戰也應不容小覷。因此,如何客觀評價喬姆斯基和后喬姆斯基時期的發展,是近代語言學研究的重要研究功課。
首先,作為20世紀下半葉最具代表性的語言學家,喬姆斯基的“轉換生成語法”無疑在語言學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喬姆斯基擺脫了以往注重研究語言表面結構的慣例,提出語言學的研究重點是語言本質和內在性,為語言學未來發展指明了一個新方向。同時,從單純地對外部語言進行語言描寫,到轉換規則對句子進行不同層級的加工,我們得以開始思考大腦與語言的關系。正是因為喬姆斯基堅持認為語言是人類固有的特征,是大腦固有屬性并且“語言官能”是大腦獨立的器官,才促進了后來的研究者對于腦神經的研究,推動他們去探索和發現語言與大腦的關系,使他們站在喬姆斯基的肩膀上探索人類語言的奧秘。因此,喬姆斯基為現代語言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其次,喬姆斯基理論的高度概括性和抽象性遭到了近代語言學家的質疑。例如其理論模式的縮影“普遍語法”,雖然具有邏輯和數理運算特征,但由于過于抽象,受到了多方面的質疑和爭議。當代科學目前還未能提供更為直接和嚴謹的證據來加以證明,因此,關于“普遍語法”理論的爭論還將持續下去,這也成為了當代語言學界的主要研究課題之一。但是我們應該看到,這些概括性和抽象性也并非隨意獲得的,它們同樣是建立在大量的語言實例分析的基礎之上,并再運用到其他語言的分析中也可以獲得一些有規律的發現。正是因為喬姆斯基“普遍語法”的提出才啟發了人們對于“普遍”以外的變異現象的探索,而關于語言個體現象和變異現象的研究分析,也多是在喬姆斯基區別性特征、原則和參數的基礎之上進行的。
最后,喬姆斯基是從“古典語言學研究”到現代“實驗語言學研究”中間時期的最重要的研究者之一,是承前啟后的核心代表人物。如同索緒爾(Saussure)、雅各布遜(Jakobson)一樣,喬姆斯基更多地關注語言本身,不厭其煩且事無巨細地從語言的每個細枝末節中尋找語言事實背后的潛在語言規則,并努力通過自身大腦中的推導和思考,嘗試用最簡單的方式闡述復雜的語言現象。雖然由于缺少實證研究使得研究結論缺少說服力,也沒有從社會和文化的歷時和共時層面來關注語言的社會發展軌跡和個體語在語言接觸中的重要性,使得“普遍語法”的觀點自誕生以來一直被質疑和反駁,但是正因為有了這些厚重的基礎性語言研究,才能夠使后來的研究者更好地從社會、從文化、從大腦神經的語言功能等層面或支持或駁斥喬姆斯基理論。
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正是這些或支持或反駁的觀點,尤其是近代語言學新的研究視野促使喬姆斯基在橫跨半個多世紀的研究中,從最初的線性簡單模式到后面的非線性復雜模式、再到非線性的簡單模式的一路努力,不斷地改進和完善自己的研究,體現了一位研究者嚴謹治學的素養,同時也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研究者。
綜上所述,我們不能一味地支持喬姆斯基,也不能完全否決喬姆斯基。雖然近代的認知語言學、演化語言學和神經語言學對于喬姆斯基的普遍語法、語言官能、語言突變提出了質疑,并提供了大量的實證作為依據,但我們依然能看到喬姆斯基對他們研究的啟發,同時,他們的研究對于喬姆斯基也有新的啟示。到目前為止,二者難以達成一致,甚至大多數情況下彼此觀點對立,但正是在這種認真的討論中,現代語言學才得以發展,在探索人類語言奧秘的道路上往前邁進了一步。因此,雖然觀點各異,研究思路和研究方法不同,但二者的啟發是雙向的。
本文系統地梳理了喬姆斯基轉換生成語法的五個階段以及三大主要假設,雖然喬氏理論面臨來自神經語言學的實驗證據、認知語言學派和語言演化論新視角的挑戰,但是這些語言研究新視角與喬姆斯基理論最終均要探尋語言現象背后所共有的普遍規律,揭示有關人腦的知識以及人的本質。因此,本文肯定了喬姆斯基研究的價值及其對后喬姆斯基時代語言學的發展趨向具有啟示作用。
隨著認知語言學的日益完善,演化語言學的逐步興起和神經語言學的蓬勃發展,語言學研究將展開新的篇章。借助于現代的精密儀器以及跨學科的整合研究,我們會更多地發現大腦語言加工的內部因素和外部原因,也能更深入地探索人、語言、社會、文化之間的關系。隨著研究的逐步發展,未來的研究會以更加理性的目光審視喬姆斯基理論及其在語言學研究中的作用和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