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奶奶的別樣生活

五月

生活就是這樣，煩煩瑣瑣，簡簡單單，其間充斥著交戰與妥協，也貫穿著親情和理解。什么是母愛？用句通俗的話講就是：從你睜開眼睛，喊我一聲媽那刻起，我就隨時準備為你獻出一切……

半年前，我的老閨蜜，隔壁元寶姥姥的離京讓我郁悶了好長時間，尤其她臨走前說的一段話，更給我的心口添上一份堵。元寶姥姥說：“誰能想到呢？來北京前，我對鄰居們說，最多在閨女家待一個月，等外孫過了滿月我就回來，誰能想到，一待竟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我多大？年逾古稀，老態龍鐘，走路不穩，吐字不清……天哪！仿佛看見十五年后的我，驚慌失措之間不由得發出一聲吶喊。這怎么可以？我有我的生活，更有我向往的空間，而現在，我的工作就是圍著孩子和鍋臺轉，吃喝拉撒睡，廚師采購保潔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像頭老毛驢，圍著一盤磨，拉呀拉呀，永遠也走不出那個圈。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其實，發牢騷并非我的專利，全小區照看孫輩的“老漂族”都有發牢騷的嗜好，三五成群，兩兩成對，你一言我一語，搞得跟貧下中農針對剝削階級的訴苦大會一樣。

元寶姥姥在時，我倆經常相互吐槽，記得元寶姥姥講過這樣一段話：“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狗窩，北京終究不是咱的家，年輕人有幾個愿意跟老人生活在一起的？”這話講得多有水平，幾乎道出我們“老漂族”的心聲。北京再好，總是寄人籬下；孫兒孫女再乖，也只是人家爸媽的心頭肉。就好比樹枝分杈后，那鮮嫩的葉子花朵與你這老去的樹干有幾毛錢粘連？

不行！我的人生我做主，我要跟他們小兩口談判，即使丟失顏面也要扭轉目前的局面。下定決心后，選擇一個周末的飯后，我鄭重其事告知他們：“我到北京幫你們帶孩子快兩年了，還要帶多長時間？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年？今天你們給個準確時間。”

坐在對面的兒子、兒媳面面相覷愣了一會兒，兒媳一言不發，低頭擺弄起手機。兒子嬉皮笑臉歪頭問我：“媽！今兒是咋了？誰惹您生氣了？”

“沒人。”

“那是我們怠慢您了？”

“哎呀！都不是了，我就是覺得憋屈。在北京，我一沒親戚，二沒朋友，三沒自由，這樣的日子到什么時候是個頭呢？”

兒子似乎認同我的理由，可張了張嘴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好把話題引向坐在我旁邊的小不點身上：“月月，該怎么辦呢？奶奶不想帶你了，快給奶奶笑一個！”

果然是人家爸媽的貼心小棉襖，月月連忙把頭偏向我，在遞上一個齜牙咧嘴的笑臉后，舞動兩只小手使勁拍起桌子，仿佛在向我提出抗議。

不知為什么，看見月月這小東西，我的氣立刻削減三分，不由自主挽起她的藕臂，抱于膝上，柔聲細語地說：“月月啊月月，不是奶奶不帶你，而是奶奶也想過自己的生活，就像你每天跑啊玩啊，奶奶也想跑出去玩耍玩耍。”

“完全可以啊！”兒子似乎找到解決的辦法，興高采烈地說：“之前您不是對攝影感興趣嗎？我們給您買部單反相機，周六、周日您可以出去逛公園、游故宮，然后再拍些照片，這樣您就不覺得無聊了。”

兒媳也放下手機，接過話茬兒：“除了攝影，您還可以配上文字，現在流行美篇和微信公眾號，我幫您在手機里下載一個，不僅可以擁有很多很多粉絲，媽媽您有可能還成為網紅哩！”

孩子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當媽的再爭就顯得不通情理。回過頭想想，自家的孫女，自己不帶讓誰帶？中國幾千年的傳統就是這么延續下來的。花錢雇保姆？費用又高得讓人心疼。何況，將寶貝孫女交給一個外人，自己能放心？離開月月這顆開心果，心里能不發慌？算了，好歹爭取到兩天假期，二五分攤，談判并非不見成效。

單反相機握在手，感覺就是不一樣，有點像游擊隊員榮升正規軍人，光聽這咔嚓咔嚓聲音，人已經醉得不要不要的。對于攝影，我還是具備一定基礎的。退休前，單位的一名同事是個超級攝影發燒友，受他的熏陶，我買了一部卡片機，時不時也拍些花花草草、蜂蜂蝶蝶。數碼時代，只要你具備足夠高的興趣，什么光圈、速度、構圖、曝光，所有技術性問題都不是問題。

我把首次出征點選在頤和園。早上六點出門，一是為趕日出，二是想盡早脫身，籠中鳥，困中獸，一旦掙脫羈絆，能飛多高就飛多高，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一腳踏入頤和園，思緒即刻紛涌而來。昆明湖依舊靜若處子，玉帶橋仿佛不惹塵埃，昔日的“始作俑者”不知去向，曾經芳華的我已是風塵滿面、鬢發如霜……感慨時光流逝，蹉跎歲月無情，回到家，我文思泉涌，疾筆成章，再配上恰當的圖片和委婉動聽的音樂，首部美篇作品《頤和園隨想》光鮮出爐。朋友圈這么一曬，哇！好評如潮，點贊無數。初戰告捷，令我信心大增，出門時的步伐也愈加飛快。故宮、天壇、香山，只頤和園我就跑了多趟，冬至拍“金光穿洞”，初雪拍“西堤踏雪”。然而，過多攝取高大上的皇家“盛筵”，難免不產生油膩的感覺。于是，我改換門庭，把鏡頭對準胡同里的風土民情。

一段時期下來，我的攝影技術明顯提高，思想境界逐步攀升。但是，這種成就感并沒有帶給我真正愉悅。俗話講，有得便有失。在我放縱自己喜好的同時，對家庭的付出急劇下降。兒媳悶悶不樂，兒子愁容滿面，小兩口嘴上不說，我心知肚明，因為我的兩天假期剝奪了他們難能可貴的休息日。早上不能睡懶覺，一日三餐燉煎炒，還要圍著孩子滿地跑。換位思考，我一個老年人都嫌棄的生活，年輕人如何能忍耐住？做人不能太自私吧！尤其面對同樣屬“北漂一族”的孩子們，他們的壓力有多大？工作、生活、孩子……用當下最時髦的一句話，那是壓力山大啊！都說孩子是娘的心頭肉，當娘的都不去體諒還指望誰來體諒呢？罷罷罷！兩天假期取消，從此書歸正傳，話歸原題，老媽繼續為你們當保姆、做義工。

生活就是這樣，煩煩瑣瑣，簡簡單單，其間充斥著交戰與妥協，也貫穿著親情和理解。什么是母愛？用句通俗的話講就是：從你睜開眼睛，喊我一聲媽那刻起，我就隨時準備為你獻出一切……既如此，我還在這里矯情什么，抹去一把酸淚，該干嗎干嗎去！

目前，雖然我主動放棄兩天假期，但對攝影的愛好絲毫未減，只不過轉換了方式和戰略目標。比方說，小區里和我一樣帶孩子的老人和專職保姆、穿街而過的快遞小哥和拾荒者……無論白領、藍領還是無領，所有在北京討生活的“漂族”均成為我手機鏡頭里攝取的對象，我感受著他們陽光般的笑臉，也體會著那陰霾下籠罩的憂忡。有人說，美不在于風景，而在于人的心，心里有美，生活中處處是風景，而我不正是創造美并發掘美的一名使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