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達·侯根(美國) 周筱靜譯
序
現在我時而聽到曾祖母艾格尼絲的聲音向我飄來,就像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一陣微風。
“房子在哭。”我對她說,當蒸汽順著墻壁流了下來。做飯的爐子使房內暖和起來。玻璃窗上的冰形成白色的羽毛和蕨類植物的形狀。
布氏說,這所房子可以承受。那時她有一頭烏黑的頭發,美麗而柔軟。她走到外面的寒風中,抱了一大堆木頭進來。當她從我身邊輕輕擦身而過時,我聞到了木頭的芳香和一股冷風。她在爐子里放了一段木柴。木頭仍然是潮濕的,當火焰卷住它時,木頭噼里啪啦響,同時發出嘶嘶聲。
我根本不相信這房子能經受得住。我早就知道它會倒塌。這是一座木頭房子,里面很暗,而且空蕩蕩的。她掃地時,地板嘎吱作響。樹枝摩擦著窗戶,好像它們想要進來。也許它們抗議火和它所賴以生存的。
布氏把牛尾拆開,用板油把它們烤成棕色。她干得那么慢,你會以為她手中拿的是沼澤地香油膏,而不是脂肪和脊骨。我想起了過去的日子,那時候,黑色的火車把公牛從堪薩斯黑暗而平坦的田野運到這里,那些有疾病的牲口被套在一起馱運。所有的土地,甚至我們失去的土地,都被它們打造,都被那些可憎的與它們相連的東西所打造,就像落在它們辛苦脊背上的雨露、陽光和雪造就了土地一樣。
魚的影子漂浮在水池里。當時布氏自己打獵,她有一袋可憐的、瘦弱的冬季兔子。她剝掉兔子的皮毛就像脫長襪一樣。她把脫了皮的兔子裹上一層面粉。在廚房里,這些兔子的生命沸騰于熱氣中。
她晝夜忙碌。她穿著睡衣,煮著仍然有泥土味道的樹根。她攪動一個黑湯鍋和兩個平底鍋。她穿著深色裙子切洋蔥。直到一切結束后,我才明白她必須做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使她著魔,或她得下多大的功夫才能擺脫糾纏。
她把毯子和衣服疊好,放到那間黑暗的房間中央的地板上。她取下窗簾,抖掉灰塵,在水槽里洗干凈,然后用繩子把它們掛在墻上。在這段時間里,骨頭在肉湯里漂浮,就像夢從睡夢中升起一樣。
你的母親曾經進入過我的夢境,不是浮現,她的出現就像鹿破冰跌落水中,或者石頭落到水底那樣突然而勢不可擋。夢中,我在格蘭德湖釣魚時水突然凍結,就像兩股風相遇時停止了它們途徑中的一切,就像風在我們清醒的日常生活中那樣來去猝然,就像那次風離開時,留下一個凍僵的人站立在魂河岸。在夢里我看到了你母親在湖中心的冰下。我害怕她。我們都怕她。她到底是怎么了,我們說不出來,我們不相信那些沒有名字的東西。她就像地下的鐵,把指南針的指針拉向錯誤的北方。
不管你母親在我夢里是什么,無論她現在是什么,那都不屬于人類。既不是陸地動物,也不是魚類。我無法憑視覺或觸覺認出它。曾經是她的,或者說變成了她的那個東西,把我拉向它。我一動不動地站著,直挺挺地被引向我所恐懼的、可怕的磁性中心。我滑過耀眼的冰面,像雕像一樣立在那里,在冰的光下蒼白而無能為力。我的腦海里開始浮現出從克里族人那里聽來的古老故事,關于那顆邪惡的冰凍之心,饑餓、嫉妒和貪婪,如何誘騙人們走向死亡或疾病,或使人們發瘋的故事。在那些故事里,唯一能拯救靈魂的是找到一種方法來解凍那個被某種東西附體了的人的心,使它溫暖,讓它重新回歸為水。但我們都知道你的母親,罕娜·溫,是站在通往地獄的無底通道。她受了創傷。她會危害別人。她的心不會融化。
布氏,你爺爺的妻子,曾在你母親的冷酷世界中搏斗。她想把你留在身邊,保護你不受你母親的暴力傷害。有一次她聽到你在屋里哭,而你當時人不在。我也聽到了你的聲音,你的呼救聲,否則我不會相信她。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你的靈魂在呼喊,布氏就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動物一樣絕望。她為你而戰。在這場與成為人類邪惡的搏斗中,布氏沒有贏,但她也沒有輸。是一種平局,一種隨時可能被打破的脆弱平衡。這就是她做喪宴的原因。這就是為什么她烤面包,把玉米浸在堿液和灰燼里,直到玉米變成最甜的玉米粥。誰會相信這樣一種苛刻的東西能使玉米變甜、變脬呢?這就是為什么她煮了我們兩年前收獲的野生稻米,這稻米是最重要的東西,因為那年秋天你和我們一起去了。你被裹在棉布里,臉上罩著網,這樣當我們劃船在野水稻間穿行,用棍子敲打稻稈,讓稻粒落到船里時,小蟲子和灰塵就不會打擾你。
布氏在為你準備筵席時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打開一罐沼澤茶,當她打開蓋時,我聞到茶的味道。我覺得它聞起來像藥。它的味道像是一種治愈。這讓我想起了那些日子,年老的女人把鷹放在傷口里,傷口就會愈合。
布氏是個文靜的女人,很少說話。她從不喜歡別人告訴她該做什么。所以當她準備筵席的時候,我就不打擾她了,即使她的米湯做得很差。我一邊織著毛線,一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直視著嚴冬的臉。沉默是如此的深沉,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為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為未來的歲月做準備,你回到我們身邊的那一年,那些我們都將逝去的歲月,那些大地因害怕被淹沒而顫抖的歲月。
窗戶都結了冰,所以我是透過冰看到他們來的,那些人,在那個寒冷的星期天來赴宴。在冰面上,他們看起來就像黑暗的冬夜中的影子。風吹起湖面上的雪,有些地方的冰閃閃發光,就像用手擦得锃亮的舊東西。也許是風的手,但冰在他們腳下閃亮。我用指甲刮玻璃窗,往外看。天還沒完全黑,但杰瑞爾·伊利諾斯,他現在已去世了,戴著礦工的頭燈,其他人走過去向他靠近,似乎確信夜幕已經降臨。當他們走近時,我看到他們的影子和倒影像幽靈一樣跟在他們身邊,或是他們自己的死亡,它終將有一天會立起來迎接他們。我記得我呼出的氣使窗戶蒙上了一層水汽。為了看得更清楚,我又擦了一遍窗面。
有些人身上裹著我們以前穿的獸皮,或者裹著毯子。他們一起走著,就像從冬天后面的密林里走出來的精靈。他們挺拔高大。他們沉默。
“他們來了。”我說道。布氏,與以往不同,有點緊張。她最后一次攪動鐵鍋,然后解開她的頭發。她的頭發又長又厚。人們說,頭發是女人的榮耀。她的榮耀落到了她的背上。茶壺唱起歌來,似乎想起了我們其中有些人早已忘卻的古老歌曲。當她把沸水倒在沼澤茶的橢圓形小葉子上時,茶壺的熱氣升到了空中。房子里彌漫著雪松的氣味。
“你瞧,”我說,“他們看上去挺漂亮?!?/p>
布氏彎下腰看著窗外,來客正走過一條雪地上的小路。空氣在礦工的燈和一個女人提著的燈籠的燈光下閃亮。布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著他們穿過門,擠滿了哭泣的屋子。他們中的一些人因為習慣了在深雪中走路,跺著腳,他們的臉頰凍得通紅。他們脫下靴子,放在火邊。他們很有禮貌地向我們打招呼。他們中有的人欣賞食物,有的在火爐旁暖手。他們都看著桌子上你的照片。和我們打過招呼后,他們很少說話。即使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在布氏身邊仍然感到不自在。她是個錯位的人。她來到那里為的是嫁給我兒子哈羅德。他們一直不理解她,也不明白是愛讓她留在那里的。為了讓他們參加她的宴席,她告訴他們這是她的傳統,這是唯一能幫她從失去你的悲痛中恢復過來的方式。我們中沒有一個人不懷疑是她發明了這個儀式,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但哀悼是我們的共鳴,這就是他們來的原因,不只是為了她,而是出于對悲痛行為的忠誠。
布氏在她的藍色碗里分別放了一片不同的食物給神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把碗拿到外面。透過門口,我可以看到熱氣從碗里升起,就像一個被帶到天空的祈禱文,祈求低低的云層中所有的神聆聽。我的手關節疼痛,示意這是一個刺骨寒冷,最糟糕的冬天。布氏把碗舉起來,給天空看,給冰的靈魂,給生活在云里的精靈,給即將到來的夜風人,因為他們住在皮毛島,每天晚上都回到那里。在剛開始紛飛的雪中,我幾乎看不出她身體的形狀,但當她回來時,笑了。我記得。她對著人們微笑,好像一種負擔已經被卸下來了。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就坐,要么坐到椅子上,要么坐到蓋著我織的毯子的沙發上,要么坐在長桌旁。他們以前沒來過那里,所以他們好奇地環視著這會兒赤裸的小房子。房子的木頭和墻紙被雨水滲透的地方弄臟了。
當布氏端上食物時,我意識到我不想吃。那時我已是個胖女人,我好吃,但我當時肯定知道,吃這頓飯會改變我。我只隨便吃了一點。
剛開始,我們幾乎不說話,只是寒暄幾句,只聽到叉子放到盤子上、勺子放到碗里的聲音。當風停下來時,四周一片寂靜,你所能聽到的只有雪花撞擊著房屋的木頭,倚著窗戶死去,輕叩著,仿佛它餓了,想要進來。我記得我想到了她居住的島嶼,冰凍的水域,其他的陸地和它們的上升和傾斜的距離,甚至熱愛我們的,寒冷而怪異的北極太陽風暴的光與灰塵。
我們吃了駝鹿肉、米飯和魚。房間里挺熱。有白發的人,有黑發的人,還有混血兒——他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弗蘭琪也在那兒,穿著藍色的連衣裙。裙子的領口開得很低,她脖子上戴著萊茵石項鏈,腳上穿著一雙大膠靴。我們習慣了她的穿著方式,所以不認為這是奇怪的裝束。我們只是認為她上身是一種女人,腰下是另一種女人。
屋里又濕潤又暖和,貼滿樹葉的墻紙開始從潮濕的墻壁上脫落下來。這讓我的母親朵拉茹日感到不安,她背靠著墻坐著。她一向是個有條理的女人,習慣于料理事情。而且那時她不像現在這么乖張,所以當布氏不注意時,她會試著把墻紙粘回去,她用手捏住紙角,直到她維持不了,只好放棄,繼續把細小的魚刺從她吃的魚里挑出來。
杰瑞爾·伊利諾斯,那是個好人,他從煙盒里拿出幾片煙葉,把它捏進嘴里,對著整個屋子微笑。
那一天,房子似乎變小了。它安定了。地板傾斜著,仿佛它知道這個地方很快就會被遺棄。這個島寧靜而孤獨,只有在這里發生過的一切的記憶,甚至很久以前的船舶與海難。
我不知道如何衡量愛。不是通過杯子或碗,也不是通過距離,但愛是以從鐵鍋中升起的蒸汽,以我們攝入的食物來認知。我們那天吃的是你的圣餐,所以不要以為沒人愛過你。只不過是在縣政府把你送回罕娜身邊后,我們之間便失去了任何門路,不管我們怎么努力,從那以后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你。
我們從晚上一直吃到快天亮了,或者是冬季的天亮。火焰在墻上投下了陰影,老年人把骨頭啃干凈后像古代算命師一樣把骨頭堆起來。他們把碗中餐吃得干干凈凈。那時,人們都在說話,有些人甚至在笑,空氣中彌漫著某種氣氛。那天晚上,布氏當著大家的面剪掉了她的長發。很久以前,我們用這種方式來表示悲傷或示意我們失去了親愛的人。她說她的頭發里有你的記憶。她說你和她住在島上的時候她的頭發長長了。她說她要釋放那段記憶。
當所有的飯盤都堆起來時,她走到房間的中央,在那里她放置了她的俗世的東西,然后開始給贈品,她送給每位來用餐的人她世界的一部分。只是你的東西她不情愿舍棄,拿在手里,仿佛害怕它們將不在她身邊了,她忍住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但她很勇猛、堅定。她把你的手織毯子、T恤、鞋子、襪子統統送人了——這人送一個,那人送一個。有些人哭了。不僅為了她,也為了我們失去的所有的孩子們,我們的被奪走的孩子們。
她把自己的被子與那些在洪水和火災中幸存下來的鷹的羽毛都送給了赴宴的人。她送給他們我兒子哈羅德做的魚雕誘餌。那些誘餌的重量正好可以穿過冰面,吸引許多緩慢而饑餓的冬季魚。沒有任何人的誘餌有這么恰當的重量。她把她的魚竿、魚線和步槍都送給人。她把她的鍍銀餐具也送了人。最后,她穿著白色睡袍站在那里,因為她甚至把她那天穿的黑色裙子和毛衣都送給了來客。
由于做飯和許多人呼吸的濕氣,門被凍住了。當人們準備離開時,約翰·哈斯克很費勁才把門打開。當他們走出門時每個人都帶走了她的一部分。她說這是她的傳統。沒有人大聲質問她,也沒有人對她表示出一絲懷疑,我知道他們的感受。
那天晚上他們來給予她愛。她的生活已回到老傳統,我們過去的生活方式。我們內心的地圖指引我們來到她這里。也許這地圖提醒我們,我們也在這里走出了自己的路,在這里我們自己起初也像是從其他地方和部落來的被驅逐者和逃亡者。
他們走出被撬開的門。黑夜已經過去了。湖面的呻吟聲、噼啪聲打破了冬天白茫茫的寂靜。
我留下來,看著其他人胳膊抱著滿滿的東西走了。那天早上,在藍色北極光的照射下,他們的胃里填滿了食物,他們的胳膊上堆著毯子、食物和布氏偷來并為此被逮捕的一些海貍毛皮——這些海貍毛皮是她從侵入該島的,為了販賣毛皮,誘捕野生動物的人那里偷來的。任何可能被帶走的東西都被拿走了。弗蘭琪推著一把椅子走過冰面,椅子的木腿在她身后留下了閃閃發光的痕跡。她的外套里面穿了一件布氏的黑色毛衣,套在她的連衣裙和萊茵石項鏈上。然而,他們攜帶走的最重要的東西是布氏的悲傷。她的悲傷現在縮小了,只有孩子那么大,悲傷把它自己的手伸進他們的手里,跟著他們走了。在那之后,我們都承受了悲傷。她的悲傷變成了我們自己的。我們中的一些人曾經想把悲傷還給她,但是當我們感覺到她的悲傷時,我們便知道那悲傷對一個人來說太沉重、太龐大。從那以后,你的空缺占據了每一張桌子,占據了每一個房間,走進了每一所房子的門。
人們走過隨風飄的積雪,那些積雪似乎與樹木的輪廓融為一體。我擔心弗蘭琪會掉進湖里沒結冰的暖區。之前有人曾落進湖里,丟了性命。布氏出去拿碗。碗空了,而雪地上沒有任何蹤跡。或許是被風吹的雪蓋住了。空了的碗使人充滿希望,就像這只碗一樣,布氏剩下了空無,一個等待著被填滿的地方,一個她可以在里面移動并且能夠按她的意愿安排周圍的地方。她,終于,睡著了。
第二天晚上,布氏對我說我該走了?!白甙伞!彼f,便把大衣和帽子遞給我。我猶豫了一下。她只有幾塊柴和幾個鍋子。她甚至把食物都分發出去了。她看見我在四處看屋內沒了的東西。我呷了一口熱茶。前一天晚上,為了取暖,我們挨在一起睡覺,我的熊皮大衣蓋在我們身上。有一會兒,布氏坐起來說:“這件大衣在唱歌?!蔽腋嬖V她,那只不過是門外的冰聲。我看上去一定很為她擔心。“我沒事?!彼f道,舉起大衣幫我穿上。
但我說:“那我呢?天快黑了?!彼槐晃矣夼K牢覟榱寺牰斓穆曇簦瑸榱丝刺炜蘸脱┒谏钜共叫?。我一直很擅長走路。她遞給我手套和帽子。我不情愿地離開了。我無可奈何地走出房門。離開她時,我感到很難過。我猜想是她的悲傷已經影響了我。我想哭,但我知道,風在去它所居住的島嶼的路上,會把我的眼淚凍成冰。
我慢慢地走回家。我的頭頂上有一絲微微閃爍的光。我記得當時我在想,天空本身看起來就像一碗奶。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被擔心困擾。我系好靴子的帶子,走回冰凍的水面。她瘦了一些,但看起來很開心。當我打開這件我一直穿著的熊皮大衣,把它裹在我們身上,陪她走回大陸時,她沒有爭辯。唯一的聲音是我們踩在冰上的腳步聲,湖的嘎吱聲和呻吟聲。我們是在這只熊的皮毛里的兩個人。她說她能看到在這張皮里出生和生活的熊崽兒,我說:“是的?!?/p>
第一章
我十七歲時,乘廷塞爾曼渡輪回到了亞當肋骨。那是北方的國土,在那里,水被陸地分開,陸地被水劈開,這樣地圖上就能顯示出水域與陸地的邊界。如果你知道怎么進去,你就知道那里的陸地與水域無邊無際。長老們說,這里是土地和水通過古老的契約結合在一起的地方,而現在這契約被打破了。
我來這里所通過的水道有一段歷史。在我之前,許多人和動物曾經來往過。當水域被凍住的時候,被狼群追趕的鹿能穿過。還有法國捕獸人和商人,他們清空了這片土地的海貍和狐貍。他們的船只將數噸珍貴的皮毛運往老勒杜的交易站。另外還有托運冰的船只、鑿冰船和漁船,還有為從未建成的教堂運送管風琴的小船。英國人、挪威人和瑞典人也從這里經過,那時河流經常被擁擠的木材堵塞,有時木材堆積得又高又厚,堵住了從湖中流入水獺河的水流,河水變得太淺,魚類無法生存。
幾年前,就是在這個北方,一位名叫布氏的女人帶著我的母親罕娜·溫去了一個住在百年路的老人那里。在昏暗的燈光下,老人搖了搖頭。他傷心地告訴她:“我只聽說過這些事情。我沒有能力幫助她。”其他任何人也無能為力,因為我的母親被某種可怕的暴力所控制。這暴力棲居在她的肉體、骨頭和靈魂之中。
早晨的空氣潮濕。從渡船上,隨著霧的移動,我看到了皮毛島,老人們仍然稱之為世界的肚臍。它矗立在水的鏡面之上,就像一片剛剛出現的陸地,是那天清早第一次造就的島嶼。
當渡船經過離大陸幾英里外的兩個島嶼時,我看見一個女人在獨木舟上漂著。我靠在渡船的欄桿上望著她。她,那個漂浮著的女人,非常寧靜,但我覺得她在觀察我。托著她的水可以把她帶向綠樹成蔭的地方,帶到另一個荒野的大門,通往迷宮般的湖泊和島嶼,一個我們有一天會一起進入的更深、更荒野的北方,那個名叫布氏的女人和我。
她是皮毛島唯一的居民,那是一個僻靜的地方,她是愛過我的女人之一。我們之間曾經有過一種聯系,就像古代土地和水之間達成的公約,或者人類與動物之間曾經建立的允諾。但就像其他的盟約一樣,這盟約也被違背了。那天早上,我沒有注意到布氏本人,只注視獨木舟是如何隨著波浪起落,以及在她身后的那些島嶼是如何漂浮在水面。
當渡船接近陸地時,幽靈般的漁船消失在水面上方的天空中,一層薄霧從湖面和溫暖的大地升起。在霧中,白樺樹的樹干挺立著;我敢肯定它們鼻子之上的黑眼睛在盯著我。四周一片寂靜,只聽見一只潛鳥的叫聲和其他乘客的喊叫聲,他們互相呼喚著準備下船。我感到了最后一刻的恐慌,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繼續漂過這個曾經掌握我生命的陌生地方。
渡船提前到達目的地。船一靠岸,船上的幾個乘客就下船,走進滾滾的霧中。緊接著,他們便消失了,雖然我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
我是最后下船的人之一。當我觸地時,我的腿仍然保持著水的動態。水似乎在我的腳下移動。我體內的每一個曲線和褶皺使我知道即使是陸地也不穩定。
我要見的人是艾格尼絲·艾恩。她是我與母親之間的紐帶,是我母親的一個血親,住在一個叫作亞當肋骨的狹窄地帶。幾周前我才在法庭記錄里找到她的名字,給她寫了一封信,說:“親愛的艾恩太太,我是安吉珥·詹森,罕娜·溫的女兒,我相信你是我的曾祖母?!边@封信我寫了好幾遍才寫對,盡管它看起來仍然像一個孩子的筆跡。
艾格尼絲用顫抖的手寫道:“快來。”除了她的字條,她還寄來了55美元,全部是很舊的1美元鈔票。它們像布一樣柔軟,看起來就像被卷過、折疊過、數過、再數過一樣。當我打開信封時,鈔票散發出老婦人用的香水味。顯然,這些錢來之不易,而且這幾乎是她所擁有的全部財物。但是當我回到北方生活的最初時刻,聽著潛鳥沖破迷霧傳來的叫聲,我沒有勇氣。在等待人來接我時,我身邊的兩個塑料袋里裝著我所有的世俗東西,我緊張地把手伸進牛仔夾克包里,等著艾格尼絲到來,等著霧氣升起或飄走,讓我能好好看看留住了我族人的荒涼地方。
霧散了,我看到了一些建筑,一個牌子上寫著:“汽車零件,船舶維修?!比缓蟀衲峤z走出迷霧,朝我走來,一個又老又黑的女人。我憑胸腔心跳的感受就知道她是誰。我的心認出了自己的血緣。她走路搖搖晃晃。她的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略短。她體態生硬,穿著一件藍灰色的皮大衣,有些地方已磨損,扣子沒扣上。這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只剛從冬天的洞穴里走出來的饑餓動物。如果她大衣上裹著樹葉和樹枝,她的樣子會挺自然。
我看著她向我走來,但我自己的腿卻一動也不動。它們都很害怕。我的心也是如此,當我懷著希望進入這片陌生的土地,希望找到一些我還不知道,還沒有夢想過,也沒有愛過的東西。艾格尼絲,穿著她的破舊的熊皮大衣,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想回頭走,但她向我伸出冰冷而濕乎乎的手,然后又改變了主意,用她覆著毛皮的雙臂抱住我,像搖船一樣輕輕搖晃著我。她聞起來就像她郵寄的鈔票。我拍了拍她的背,想結束她的擁抱。她把我拉開,好更清楚地看看我,我聽到樹上有鳥兒鳴叫。我沒有正視她的眼神,但是我看見她笑了。她從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彎下腰來,提起了我的兩個包。
“我能提?!蔽艺f。因為她的年齡,我伸手去拿。但她沒有放棄?!昂茌p,”她撒了個謊,已經沿著路走開了,“你可能累了。”
我不時斜視她的臉,她的臉已經開始冒汗,我環顧四周,看看我通過一封信、一個信封和一張郵票進入的這個陌生世界。
這是一個貧窮的地方,有高高的、潮濕的青草味,還有比這更強烈,以魚和季節為生的城鎮的氣味。我們往山上走,經過了煙筒和曬魚的架子。生銹的汽車,美國制造的,又寬又重,停在房子外面。我們走過的那條路叫作“毒藥路”。法國人把它命名為“泊松”,以魚的名字命名,因為有一次沿著這條路,許多小魚像下雨似地落到地上。它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據說它們是在云里孵化出來的。但幾年后這地方成了那些幸存的流浪狼和狐貍被毒死的地點。它們被毒死,為的是讓更多的歐洲殖民定居者和他們帶來的豬和牛有更多的空間。他們那些悲慘的動物從未有機會幸存于北方的嚴冬?,F在這條路被稱為“毒藥路”,是丘陵半島上唯一的連接通道。沿路的所有破舊房子都是深褐色的,在我看來令人沮喪。我一看就后悔來到這里。
房子都很小,有些是用柏油紙、金屬片、包裝箱或其他可用的東西修補的。這些房子最初是由傳教士在好多年前建造的,他們蓋這些房子的唯一目的是取暖。在漫長而深沉的冬天,男人在房內沉默幾個月,而孤獨的女人,被冰和冰川的風圍困,站在窗口看著窗外巨大的、白茫茫的冰凍世界,期待地觀看春天的跡象:一個芽,綠色的莖。仿佛春天是一個情人,將把她們從荒涼寒冷的冬季囚禁中解救出來。
我們走著,溫暖的陽光照在我們的肩上和背上,在九月的溫暖中,被圈養的哈士奇和老雪橇犬在臨時搭建的籬笆后面喘氣,吠叫。艾格尼絲有一張心地善良的女人的臉,但她的外表顯得很邋遢。她用別針把眼鏡別在一起,她的灰白頭發綁在腦后,雖然梳得濕漉漉的,但并不整齊。我還記得看到她的衣服上,在她乳房之間,戴著一枚熊形的銀胸針。那不是什么昂貴的珠寶,是沃爾格林藥店賣的那種,但很漂亮,熊的眼睛是用一塊黑石頭做的。
我想和她談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我的內心充滿了話語;我心中甚至有一些我還沒有考慮過,沒形成的問題,還沒成為語言能說出來的事情。但我保持沉默。我乘廷塞爾曼渡輪回到亞當肋骨那一天,艾格尼絲也默默無語。她哭了,當她的眼睛充滿淚水時,她會停下腳步,放下我的包,然后用一條皺巴巴的舊手絹擦眼睛,而我則把目光移開,假裝沒有看見。
在那個溫暖九月的一天,艾格尼絲和我會是一幅多么奇妙的畫面,如果那些男男女女透過那些小小的帶條格的玻璃窗向外窺視我們,他們就會看到一個黑黑的老婦人裹著破爛的藍灰色毛皮,穿著實用的黑皮鞋,提著我的裝著東西的兩個塑料袋。我幾乎無法跟上她,一個無根的少年,穿著牛仔夾克和緊身褲,一抹暗紅色的頭發蓋在我黝黑臉的右邊,像瀑布一樣,我想象著,我希望它能遮住那些我相信會愈合,甚至可能消失的傷疤,如果我能記得這些傷疤的來歷。傷疤塑造了我的生活。我被標記了,我知道這些標記與我母親有關,據說她還在北方。雖然我不知道這些傷疤是怎么來的,但我知道它們是多年前我被從母親身邊帶走的原因。
但是那天沒有人往窗外看。沒有一個人出來看我們。我的歸來平平常常,平淡無奇。而我不知道這是我進入沉默,進入我害怕的地方的第一步。我本可以回頭的,我想返回去。但我覺得我已經到達某種事的盡頭,不僅僅是我的恐懼和憤怒,甚至不是健忘,而是一種生活方式的終結。是我在另一個美洲生活的結束,我內心知道,這個結局也是一個開端,就好像當時當地發生了某種變化,在我內心和身上發生了變化。那是一種感覺,我在朝著自己旅行,就像雨水落入湖中,我在回家,回歸到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那時我仍然在我母親的體內,回到我從未見過的人。我不知道他們的行事方式,不知道他們會怎么看我。我也不知道我會怎么看他們。
我唯一隨身帶到這個開端的是我多年培養出來的堅韌、剛強的樣子,一個大棕色錢包裝著艾格尼絲寄給我的剩下的一張張一美元鈔票,我的化妝品,連同我隱藏我的臉的頭發,和一個未知嬰兒的照片,照片是我在伍爾沃斯的一元拍一張自動照相機那發現的。我把這張照片給人看我是多么可愛、幸福的孩子。我用這張照片減輕我的失落感,因為我沒有任何關于我的出生、我的親人、我被愛過的照片。我所擁有的是記錄在紙上的,存放在文件柜里的一條生命,還有一系列寄養家庭。我失去了同胞,失去了母親。我住過的一個房子傾斜得好像要從地面上掉下去似的。另一個房子筆直、堅定,有清教徒的特點。還有一所房子,有水泥梯子通向前門,周圍是亂糟糟的荊棘。有一所我喜歡的黃色房子坐落在干燥的草原中央,有兩棵傾斜的樹,使它看起來偏離了中心。我在那里一坐好幾個小時,聽著風吹過長而干燥的草。但到目前為止,在我的生活中,我沒有任何長期住過以至能稱之為家的地方。我是那個離家出走的女孩,那個從來沒有哭過,那個倔強到可以在手臂和手上文身的女孩。一個指關節上文著墨藍色的十字,左臂是朗尼·法羅的首字母縮寫。我的大腿上文著一個十字架。從來沒有人想收留我。
到目前為止,我一生中有兩個地方,兩個東西塑造了我,感動了我,兩個我自己的東西,我從來沒有與它們分離,也不允許別人從我身邊奪走。它們就像我居住的房間,我擁有的,而不是租的房間。其中最黑暗的是一個充滿恐懼的房間,對一切都充滿恐懼——寂靜、親密、靜止,以及這狀態將如何讓我思考和感受。恐懼使我逃離家園,逃離人群。移動讓我覺得好像我把恐懼拋在了身后,像脫下了一層皮一樣,但總是,慢慢地,一次一層,但恐懼會再次找到我;然后我就會想起那些從未完整形成的事物。還有那間我永遠居住的火紅的憤怒之屋,它的墻壁無法掩藏或抑制我平靜的憤怒?,F在我能感覺到另一個房間正在建造中,但我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沉寂靜。我迎面進入了我的恐懼。我將正視我的憤怒和歷史。我的冷酷、我的憤怒在那個叫作亞當肋骨的北方無法承受,無法護持我。
在到達之前,在建造和入住那個新房間之前,我告訴自己,無論發生什么,無論我發現了什么真相,我這次都不會逃跑,不會逃離這些人。我將試著挽救我發現的,內在的東西。雖然我還年輕,但我覺得我已經耗盡了我生活中的所有可能?,F在這個女人,這些人,是我所剩的一切。他們是血親。我懷著宗教熾熱似的執著查找,并找到了艾格尼絲·艾恩。我認為她會幫助我,她將是我的救助者,她會懂得我并記得已遠離我腦海的,那一切縣工作人員不讓知道的秘密,那已經從他們記錄中丟失的:我的故事,我的生活。
我們來到一條踩出的小路?!拔覀兊搅?。”艾格尼絲說。在小路的盡頭,又有一座箱子似的房子,深棕色的方形,除了一塊破紗門和門外一張鋪著紅罩的椅子外,它與其他房子沒什么區別。像在其他沒有許可而被占用了的地方一樣,這房子是由信奉基督教,崇拜天空的人們設計和建造的,他們不愿透過窗戶看到一邊是可怕的綿延數英里的冰凍湖泊,另一邊是茂密、黑暗、有狼群的森林。
艾格尼絲的房內彌漫著陳舊的氣味。每個角落都有火煙味,這北方的房里即使在夏天也有一種令人窒悶的氣味,日常生活的氣味,冬季人封鎖家中的氣味。
“你睡在這兒?!卑衲峤z說。她把我的包放在一張小床旁。這是一間又窄又暗的客廳。她用手掌拍了幾下床,好像要把它弄軟,我已經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毫無用處的手勢。我能看出床墊中的每個硬塊,我的背已感到痛。
我尷尬地站了一會兒。我覺得自己又大又笨。然后我坐在小床上,就像我在家具店里看到的人們在測試床一樣。床中間有一處彎曲,糟糕的彈簧,它的形狀被其他人的身體造就。就像我的生活,我的皮膚和體型,沒有什么是由我締造的。
亞當肋骨的第一批婦女稱自己為“被遺棄者”。她們來自皮毛交易,一群分門別類的人。有些人的祖先是克里人,有些人是阿尼什納貝人,還有一些人是來自更北部的吃肥食的人。我回來的那天,在皮毛島附近獨木舟中漂著的那個叫布氏的女人,是來自俄克拉荷馬州的契卡索人。其他人則來自白人世界;這些白人不太關心他們的同類是否和他們在一起生活。
第一代被遺棄的人是跟隨法國的為皮毛捕獵的人來到這片土地尋找財富。當土地被耗盡,海貍和狼消失了,它們大部分都死了,那些捕獵人便轉移到還沒有被摧毀的地方,留下他們的女人和孩子,就好像他們也是被耗盡的動物一樣。
那些被遺棄的婦女們想盡一切辦法維持生計,捕魚或縫紉。她們自己把冬季取暖的木頭搬回家,用她們平凡的、勞作磨損的雙手修補自己的房子,以防凍雨、大雪和大風侵襲。她們習慣于艱苦的工作,她們熟悉孤獨;孤獨生存于她們的頜部,存在她們凝視遠方的眼神中。
當我到達時,那里只有幾個男人,屈指可數。有一些漁民和造船工人,還有一個名叫拉魯·馬克斯·泰姆的人,他在老釣魚鉤附近的另一片土地上定居,那片一根手指般的土地,像鉤子一樣彎曲著伸入水中,譴責地指著亞當肋骨,好像它犯了罪。我們叫他魯,他是一個動物標本剝制師,同時也是一個買賣骨頭、蝴蝶標本、獸皮、捕獵器和槍支的商人,一個我心里不喜歡的人。他是來自南方的混血兒,我想是達科塔人,最近剛從越南回來。他來這里是為了躲避擁擠的城鎮或那些陌生人的交易。他憎恨人們所能做得出來的一切,他的憎恨包括他自己。
在百年路上,安靜地住著三個老男人和七個老婦人,他們都像熊一樣謙虛孤獨。他們都是最年長的人,甚至比朵拉茹日還要老。但人們很少看見他們。當印第安人在傷膝被屠殺時,他們還活著。他們記住了所發生的事情,他們不愿和新世界有任何關系。有人說這些人讓鬼魂舞(The Ghost Dance)繼續存在。大多數人都懷疑這一點,但我在某種程度上開始相信了,因為盡管他們目睹了悲劇,但他們都有一種平靜的表情,就像那些仍然抱有希望的,仍然相信他們的人民和野牛會回來的人一樣。對他們來說,時間沒有影響。除了一個人,威利是他的名字,有一個非常年輕的妻子。他每天早晨用冰塊擦臉,好讓他年輕的妻子看他挺帥。
一個名叫湯米·格羅夫的小伙子和百年路的老人一起住著。他是一個舉止優雅的年輕人,有一雙大而漂亮的手。他很寧靜。他打獵和捕魚為老人提供食物。湯米比我小一歲,但在很多方面,他更像長輩。他能說三種語言,因為他和老人一起生活在死亡的領地上,所以他毫不畏懼死亡,這使他擁有一種強大的力量。
潮濕的百年路兩旁的房屋比別的房屋更破舊。這些房子不是傳教士建造的。那些老人絕不住基督徒蓋的房屋,無論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
那里其余的人都是女人,堅忍頑強的女人,當夏天漸漸遠去,進入秋天的懷抱時,我回到了她們的身邊。那是1972年,我在朝著自己旅行,回到我嬰兒時期生活過的地方,回到我從未見過的人身邊。我不懂得我自己待人處事的方式,也不知道他們會怎么看我,但我已經回到了正軌。當樹木散發出一種金色的煙霧和氣味時,我是那年秋天滿載的許多空缺之一,某種東西回歸了艾格尼絲陰暗的、小窗口的房屋,那房子是一個不想看到周圍一切的傳教士所設計的。
艾格尼絲的房內亂糟糟的,而且已經很擁擠了,看來沒多大空間再容納一個人。廚房漏水的地方有污跡,沒有重新刷油漆。桌子搖晃。等待冬天來臨時穿的靴子整齊地靠在墻根,仿佛冰冷的腳剛從靴子里走出來,就進入了夏天。
艾格尼絲是一個在生火時,甚至在溫暖的夏天也穿著她的大衣的女人。她說因為怕凍瘡,抱怨自己的手像冰一樣涼。但我回來的那天,她脫掉了大衣。“我很暖和?!彼f。我看著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撥弄藍灰色的皮毛,用古老的動物梳洗動作,這是女人的手很久以前就記得的動作。她從大衣上摘下一塊樹皮、幾根潮濕的草,然后把破舊的大衣與其他外套一起掛在門旁的鉤上,突然之間她看上去和她棕色房內所有的東西一樣小,一個女人在生活的重力下萎縮,就像一塊石頭由于河水變小。只是石頭會變光滑,而艾格尼絲卻不能。
艾格尼絲的母親朵拉茹日住在廚房旁邊的一間小房間里,鋪著剝落的油氈,又舊又黃。她是我的血緣曾曾祖母。她的聲音又細又老。她是一位受人愛戴的老婦人,一位性格開朗的長者。一直以來,她都在說我會回來的,而沒有人相信她,但當她第一天看到我時,她叫我母親的名字。“罕娜?”她說。她是以提問的方式說的。直到后來,當我見到母親時,才明白她為什么認錯我。我就是母親的形象,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人,一個給我留下疤痕的女人。我有和罕娜一樣的核桃色的皮膚和紅頭發。
朵拉茹日看起來很困惑。她就是這樣。有些日子,她的記憶停留在遙遠的過去,那是一段比陳舊、褪色的現在更鮮活、更清晰的時光。
艾格尼絲大聲說:“不,母親。是安吉珥,罕娜的女兒。”朵拉茹日目不轉睛地盯著艾格尼絲?!澳阒?,我不是聾子?!倍淅闳詹⒎嵌?,她的耳朵很好使。只不過她已經開始跨過這個世界的邊界進入下一個世界。那下一個,她說,是一個充滿智慧的世界,那里擁有豐盛的生活要素,也是她和死去的丈夫盧瑟交談的地方。有時要把她從那個遙遠的世界帶回我們的世界是很困難的。這兩個世界之間的區域沒有地圖,但我知道,在我們稱之為“之間”的空間里有一些美妙的東西。有時我能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來。但是艾格尼絲害怕,擔心她的母親會在來往的路上被陷阱纏住,再也不會回來。所以她才大喊大叫。她不想失去母親,她想把她喚回亞當肋骨的世界。
朵拉茹日是我見過的年齡最大的人,滿頭白發,骨瘦如柴。她坐著,兩頰凹陷,亂蓬蓬的頭發像雪一樣白。她的眼睛歡愉而明亮,充滿喜悅。當她把臉轉向我時,我感到了她的光芒。她笑時,我和屋子都會敞開一點。這種感覺讓我很害怕,好像現在我找到了她,我就會失去什么似的。她向我伸出手:“安吉珥,是嗎?過來?!?/p>
我猶豫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朵拉茹日沒有牙齒,她那沒有牙齒的笑容給她一種嬰兒般的甜蜜,盡管她的皮膚是古銅色的,她的雙手布滿了血管和人體的支流,這些復雜之處是像我這樣的年輕女子無法想象的。一條紅毯子鋪在她的膝蓋上,她骨瘦如柴的膝蓋鋒利得足以穿透羊毛。
第一天,我坐在有彈性的床沿上,仔細觀察她的臉,尋找自己的面部特征,感覺自己像個小孩子。朵拉茹日長著跟我一樣的貓頭鷹鼻子。同樣的眉毛,白而長,不過她的眉毛邊緣上翹了一點,像翅膀一樣。她的嘴可能曾經和我一樣飽滿,只不過她吃的是別種食物,說的是另一種語言,親吻的是那些早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去世的人。
“我一直把你叫作那個會回來的女孩?!彼哪抗饴湓谖疑砩稀!斑@不,你在這里?!?/p>
我試著對她微笑,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
朵拉茹日房間里的桌子上放著鹿角,還有一根有一頭燒過的草繩。房子的其他部分滿是灰塵而且雜亂,她的房間卻井然有序。她不能忍受混亂。
“打開窗戶,”她對艾格尼絲說,“這里挺暗。”
“打開了,母親,”艾格尼絲說,“都開著?!?/p>
“那你最好把門關上。一定是黑暗進來了。”
“我去幫她起來?!卑衲峤z說。她拿起朵拉茹日膝上的紅毯子。
“我們要把她搬到外面去,她喜歡早晨的陽光。你抓住她的腿,剩下的我來抱?!?/p>
“我討厭,艾格尼絲,當你談論我的時候,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樣?!彼┲Y著珠子的鹿皮鞋,膝蓋彎曲僵硬。她的皮膚有一種發酵的氣味。她很小,但看起來比她實際塊頭大。她的身體似乎太輕了,容不下一個活生生的靈魂。我想那是因為她的光芒比她的身體更耀眼。這是生命之火,像磷火一樣,美麗地燃燒著。她對被我們搬動一點也不感到尷尬。我們把她抱起來時,她對著我的眼睛微笑。她得意地說:“我老得榮耀。我在成熟。”
艾格尼絲不吭聲,這是她和母親長期以來的習慣。多年來,這兩位女人已經學會了對她們不想聽到的對方的話置若罔聞。這樣,她們能保持家中和睦,雖然她們心里不和睦。
朵拉茹日向我靠過來說:“你知道嗎,我記得人們曾居住在地底下,死后埋葬在地面上?”
”母親,你還沒那么老。”
我們抱著她穿過掛著熊皮大衣的廚房。她說:“每次我看到那只熊時,它都會抓住我的心。我不知道你怎么能穿它?!蔽铱吹贸鰜?,這話也說過很多次了。
艾格尼絲臀部一扭,推開紗門退了出去,她的臉因用力而漲得通紅,甚至她的衣服也顯得緊繃。我看得出來,她年紀太大了,抬不動母親了。這使我看到了我的機會。我是個高大強壯的女孩。這是我在這里能做的,我想,如果我留下來,我可以照顧那老婦人,賺我的生活費。我很結實,一個人就能抱起那個纖弱的老太太。在那一刻,我開始明白了自己在這所老婦人的房子里的位置,這所油氈已經破舊不堪,屋頂漏雨的房子。我不確定她們是否養得起我,但我計劃出了我能做的家務活,盡管在那之前我一直盡量不干活??墒俏也恢牢沂欠衲茉谀抢锸刈∽约海炎约核┰谀莻€有狗、魚和老人的地方。
外面,陽光照在朵拉茹日的頭發上,就像蠟燭上的火焰。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抬頭望著天空。“這樣坐在火爐前真好。”昆蟲在我們周圍吵鬧。她那瘦骨嶙峋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向我靠過來:“你知道不,我記得我們不得不砸開死者的頭蓋骨,讓他們的靈魂離開。”
“她沒那么老,”艾格尼絲說。“你沒那么老,”她對母親說,聲音比她對我說話的聲音還大。
艾格尼絲把朵拉茹日的頭發往后梳直?!八拇_是個角色。她是我們倆的源泉。我們這些來自北方的吃肥食的人。那是在膽固醇出現問題之前?!彼f這話的時候笑得很開心。直到她在調整她母親膝上蓋的毯子那一刻,我沒想到會這么快活。當我們回到屋里時,我感到屋子的悶氣散開了一點,里面很涼爽。我敢肯定有一種幾乎是快樂的東西向我走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只是微微地笑;我的幸福一次只打開一點點,就像我的故事一樣。
浴缸被富有鐵的水染成了紅色,使亞當肋骨的所有東西看起來和聞起來都像血。我一邊把龍頭的水扭開,一邊在鏡子里看著自己的臉。一半,從眼下面到下巴的輪廓,看起來有點像有隕石坑的月亮表面。我討厭那一半。另一邊是完美的,我本來可以在陽光和地球之光里變得美麗。我一生都拼命地想把傷疤藏在陰影里。即使那時在鏡子前,我還是盡量假裝沒看見我的傷疤。我想知道,當艾格尼絲或朵拉茹日看著我棱角分明的顴骨和大大的眼睛、烏黑的皮膚上異乎尋常的紅頭發,以及那些傷疤時,她們看到了什么。也許她們和我一樣感到驚訝和恐懼,當我看著自己的臉時??謶质裁矗也⒉恢馈N业膫虥]有記憶,來歷不明。我身上還有其他傷痕。
我知道,這些傷疤是我母親留下的。那是她留給我的一切。對我來說,她就像空氣。我呼吸她。不管我想不想,我都得呼吸,她就像空氣一樣,看不見,盡管有時我覺得能回憶起她的心跳,當我還在她的身體里時。在那些時候,一個遙遠的記憶以一種渴望的方式拽著我,我感到了比悲傷更深的東西。
我長得像她,他們說,1949年那個從暴風雨中被沖上岸來的女孩,一場兇猛的風暴把魚都刮到了岸上。那時她才十歲,渾身冰冷,她是被暴風從湖中吹到岸上的唯一剩下的一點生命火花。
那天晚上,約翰·哈斯克從后門進來時天還亮著,他把兩條大魚放在柜臺上,開心地微笑。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他。哈斯克脫下了帽子。他長著一張帥氣的臉,兩條細腿,臀部更是微不足道。除了前額外,他的臉被日積月累的歲月侵蝕和蝕刻了故事。由于經常戴帽子,他的前額仍然像嬰兒一樣光滑,顯得蒼白。他身高不過五英尺五英寸,身上有一股肥皂味。
朵拉茹日靠著幾個枕頭坐在桌旁。“這里真熱?!彼贿呎f,一邊擦著額頭。她抱怨木柴爐太熱。但我看得出她為艾格尼絲擔心。
艾格尼絲又冷又累。她不僅照顧皮膚變得像樺樹的羊皮紙一樣薄、容易擦傷的朵拉茹日,還得照顧這個男人,哈斯克,她為他做飯。他比艾格尼絲大。我相信他快七十歲了,盡管我不能確定,而且他很愛艾格尼絲。鄰居們稱他為“她的老頭子”,但從來沒有當面對她說過,因為多年以后,他們仍然很好奇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哈斯克和艾格尼絲沒有結婚,很少在公共場合看到他們在一起,這兩點使鄰居們的猜測產生了懷疑??大w質,哈斯克比他的年齡顯得年輕,他仍然敏銳,可以釣魚和打獵,在寒冷的夜晚打牌,而且常說:“地獄是冷的,不是熱的?!彼H身經歷了許多漫長而又嚴酷的冬天,其中兩次他在近乎北極的北方幸存下來,當他為了掙錢,被迫放棄自己的價值觀和捕獵器。多年后,他仍然因為做了這件事感到內疚。他告訴我,人和動物之間曾經有過一個契約。他們會互相照應。這是一個很像陸地和水之間曾經有的協議。由于需要和饑餓,這個契約也被打破了。
哈斯克捕魚和給生活在島上的人們送雜貨,他熱愛科學,收藏了大量的揭示了原子和星系、粒子和夸克的秘密世界的雜志和書。他閱讀關于蜜蜂通過舞蹈交流的文章。他生活中的主要愿望是證明世界是充滿生命的,動物也能感受到痛苦,似乎他的這一愿望可以彌補他參與了打破動物與人類之間的契約的過失。
艾格尼絲用木勺攪動著水壺。她沒看哈斯克,說:“你為什么這么高興?”
他沒有回答,但我看得出來,他們之間有火花。我對火花很敏感。哈斯克只說:“告訴我,熨斗在哪兒?我需要熨襯衫?!?/p>
艾格尼絲不記得最后一次見到熨斗在什么地方?!艾F在有永久熨平的服裝了,”她只說了這么一句話,“也許你應該買幾件?!?/p>
艾格尼絲站在火爐旁,穿著厚厚的長筒襪和老婦人的黑色厚鞋。廚房里有燉肉的味道。朵拉茹日被支撐著,像鳥兒一樣坐在那兒,但她仍然像女族長一樣在餐桌上富有權威。哈斯克摸了摸她的手。“你今晚好嗎,艾恩小姐?”他問道。
“我想回家去長眠。”她說。
艾格尼絲一邊做飯,一邊揮手趕蒼蠅。
哈斯克朝朵拉茹日點點頭,好像他理解。這句話她已經說得夠多了。她的希望,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吃肥食的人們那里去。
哈斯克用手摸了摸刮干凈的下巴,開心地笑了。當艾格尼絲把盤子放在桌上時,他的目光跟著她。出于禮貌,他對我很感興趣,對朵拉茹日也很友好,但他活潑的眼睛注視著的是艾格尼絲。盡管他愛精心打扮自己,但他似乎從來沒有注意到她的邋遢,她眼鏡上別的安全別針,以及從衣裙下露出來的內衣。他被她迷住了。很明顯,他崇拜她。每天回家之前,他都會在碼頭沖個澡,洗去跟隨住在毒藥路那些人身上的魚腥味。哈斯克的鞋子總是干干凈凈,絲毫沒有跡象表明他曾經在魚皮、鱗片、血液和內臟中來回走了一天。
他可能是人們曾經說過的那種風度翩翩、英俊的男人,留著細得像鉛筆一樣的小胡子,滿頭灰發向后梳著,穿著一件熨燙過的牛仔夾克。他為自己的外表感到驕傲,總是儀容整潔。在他看來,清潔僅次于圣潔。他這樣做是為了艾格尼絲,而她根本沒注意到。
哈斯克和我閑聊,談的是你在哪里住過之類的事。我告訴他,我住過的主要地方是塔爾薩,我說時,俄克拉荷馬州的樹木和紅土進入了亞當肋骨的小廚房。那一刻,我聞到了核桃樹的濃郁氣息和俄克拉荷馬州的夜色。我為那片土地感到一陣孤獨的痛苦。
“你看見鹽放哪啦?”艾格尼絲問道。然后她對我說:“看他瞇著眼了嗎?”指的是哈斯克,“因為他曾經患過雪盲癥,在1929年?!蔽夷軓乃穆曇衾锫牫鏊荜P愛他。
哈斯克吃得少,他只吃了一點面包和燉肉,還有一片炸魚。有一次,吃飯時,我津津有味地吃著熱面包,艾格尼絲看著哈斯克,摘下眼鏡,在她袖子上擦了擦,然后更仔細地看著他。直到晚些時候,當我上床睡覺時睡不著,才意識到我占據了哈斯克的小床。它聞起來像他的肥皂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的身體形成的地方,無眠,意識到也許這是他們第一次共享一張床的夜晚,接著隔著這老房子薄薄的墻壁,我聽到她對他說:“老頭子,你終于如愿以償了?!彼笮ζ饋恚泊笮ζ饋?。他們就像孩子一樣。我想我的在場已經做了一點好事。
我像往常一樣失眠。我走到外面,坐到朵拉茹日的椅子上,聽著昆蟲的叫聲和潛鳥的哀號。
第二天早上,朵拉茹日說:“你氣色好多了,艾格尼絲??磥砟愕臍馍澩愫凸箍讼壬洗病!?/p>
對于我將稱之為我的族人來說,事情的開端極其重要。正因為如此,在我回來沒幾天的一個溫暖潮濕的夜晚,艾格尼絲說:“沒人知道你的故事是從哪兒開始的。”在她身后,白色翅膀的蛾子和六月的蟲子黏在屏風上。“我已經想了好幾年了,琢磨你的經歷的起源是什么?!彼D向窗戶,仿佛答案就在飛蛾的翅膀和蟲子的噼啪聲中?!澳愕脑庥龊芫靡郧熬烷_始了。它開始于狼群被殺的時候,當人們忍受饑餓的時候?!北M管很暖和,她還是把大衣緊緊地裹在身上,她在顫抖?!拔蚁氚∠?,還是不知道?!?/p>
朵拉茹日用她彎曲的手指指著那件云色大衣,“可能是那只熊對人類的報復。”
“不。那是更久以前的事。”
她尋找合適的字眼。就像《創世紀》里一樣,第一個詞決定了接下來的事情。這是極其重要的。它決定了將要造就的世界的類型。
“那一年連一只海貍也沒有。他們把海貍都殺了,而且他們把剩下的最后一片松樹林也砍伐了?!?/p>
我試圖弄明白她說的話,但一開始很難把它全部弄明白。哈羅德,她的兒子——我的祖父——和一個叫布氏的女人結了婚,她是那個島上的女人,就是我看見的在獨木舟上的那個。但是哈羅德遺棄了瘦小年輕的布氏,和一個叫洛麗塔·溫的女人私奔了。這女人是我的血親祖母,罕娜的母親。哈羅德后來從地球上消失了,艾格尼絲說。
那是1938年,洛麗塔比哈羅德大。你可以看出來,從她的臉上看出來。她有黑眼圈和皺紋。我現在想,那可能是由于痛苦或秘密的悲傷。
她來得太突然了,我們都以為她是從地上冒出來的。有些人甚至說他們看到她從水里冒出來,渾身冰涼,凍得發紫。但她是和一個男人坐船來的,第二天早上那個男人偷偷溜走了,沒帶她。她的頭發是唯一的,在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黑暗的一天里的,一個彩色斑點。那天鳥兒很吵。它們在遷徙,那么密集的鳥群,看起來就像鹽從一個巨大搖瓶里倒出來,撒向水面、陸地和天空。當時那地方很干燥,我們經歷了一場干旱和暴風雨;樹葉四處飛舞,湖中波浪洶涌,我們希望一場暴風雨從湖上向我們襲來。我們非常需要雨。我們這里甚至連一場清晨的雨都沒下過。我們稱森林為下潑水,雨水,但那時森林消失了,云也從我們身邊消失了。
哈羅德和布氏都很年輕。他把她從俄克拉荷馬州帶回家。他在那里的一個油田工作時認識了她。這里沒有人接受她。她很安靜,而我們這里的女人都很健談?,F在我認為我們之所以愛交談是因為內心的沉默讓我們害怕。也許寂靜是樹木開始凍結和破碎的地方,或者是黑暗和冰開始的地方,而布氏似乎與寂靜相處得很自如。她膽小,個子也小,在你了解她之前,也不怎么漂亮。你了解她之后,她看起來很美。
那些年輕人有晚上聚在一起喝啤酒的習慣。他們會常對哈羅德說,“你遇到過比這個更好的女人?!蔽衣牭剿麄冞@么說。我兒子哈羅德是個軟弱的人。我從來不知道為什么。他有一個好父親。但哈羅德還是聽從了朋友們的意見。在他的眼中,布氏開始變得黯淡。
我可以看到我的祖母洛麗塔的形象,她有像貓一樣的品質,男人盯著她看。就連女人們也忍不住要看她。我能從艾格尼絲的話中看出這一點。洛麗塔有著長長的棕色手指和紅色嘴唇,穿著一件太緊的藍色連衣裙。
洛麗塔聞上去有一種甜甜的味道,一種杏仁的味道,直到幾年以后我才辨別出來。她的皮膚,甚至她的衣服,都有濃厚的那種味道。當我終于知道那味道時,當我知道那是氰化物時,我便知道她是誰,她來自哪兒。她是麋鹿島人,那些人太餓了,他們吃了被毒死的鹿,是那些殖民者把毒死的鹿留給狼群的。饑餓的人們吃了那些誘餌。
她的族人住在麋鹿島。從這里往東大約三十英里。只剩下幾個人了。
有人說她被附體了。他們說她身上有可怕的東西,你幾乎可以看得出來。但正是這種奇異感吸引了哈羅德和其他人。這使她對他們更有吸引力,也許是因為她昏昏欲睡的樣子和她眼睛下面的傷疤。
一夜之間,我的孩子變了。他開始往頭發上抹野根油,然后梳到后面。一些男人在手上和臉上擦香油膏。他們每次出門都穿著最好看的襯衫。但哈羅德是唯一一個跟著她走的傻瓜,就像饑餓的狗追逐骨頭。
有人說她帶來的是一個惡靈魂。有人說她的一個仇人在半夜把煙草扔進湖里,詛咒了她。但我見過不好的巫醫。她帶來的東西是截然不同的。它不像巖石下的任何影子,也不像任何能擋住光的東西。它是一種對可憐女孩生命的詛咒,來自于眼睜睜看著她部落里絕望的人們死去的經歷。我曾經在狗身上看到過同樣的情況,因為同樣的毒藥使狗干嘔和抽搐。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生活的。但在那之后,當她還是個女孩的時候,她就被男人帶走,利用,喂養,毆打,強奸。就這樣,有一天她變成了那個傷害別人的人。毒惡被傳下來了。她說話的時候,我幾乎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在她的身后嘰嘰喳喳地說著英語。她的聲音背后隱藏著某種可怕的東西。我仍然為她感到難過。我們評判過她,你知道的。我們想怪罪像她這樣的人。我們想恨她。但洛麗塔不是原罪。只是她內心的某種東西升起,離開了,把其余的留在后面。她心中已經沒有愛了,沒有信仰,也沒有一點良心。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我與哈羅德爭吵,不讓他跟她走。但他很盲目。他們誰也看不出她的真相。我想他是不由自主的?!澳愕钠拮幽兀俊蔽覇査?。洛麗塔瞟了我一眼,我感到一陣寒意。是一種我從未失去過的冰的感覺,就在他們離開之前,我透過窗戶,看到她在我家附近點火燒一些捆起來的舊文件。外面很干燥,所有的東西都點著了。我跑出去大喊大叫,先是沖著她,然后是沖著哈羅德問,他是跟隨什么東西逃跑?!澳闶俏业膬鹤樱 蔽以谒砗蠛暗馈!澳惘偭藛??”我沖他大喊,指著火。但風把我的聲音吹離了他的耳朵,火也同時爬上了墻,所以我別無選擇,只好讓他們走,急著去滅火。
我最后一次見到他們時,他們正跑著趕渡船。哈羅德抱了一大堆他的東西。我看到他襯衫背后的汗水,盡管風那么大。她跑在他前面,催促他。我還能聽到她說:“快點,快點?!?/p>
從那以后,直到你母親從水里出來那天我才又看到了哈羅德的臉和洛麗塔的紅頭發。她聞起來有同樣的苦杏仁味,較淡點,但是同樣的氣味。我們猜她大約十歲。我永遠忘不了她那雙空洞的眼睛。
不管我們怎么擦洗,那個可憐女孩的味道也洗不掉。它比皮膚還深。它是血緣之深。它是歷史之深。正如老人所說。
當你母親,那個顫抖的女孩,從風暴中出現時,布氏已經是一個成年女人,她很堅強,但很孤獨。也許她認為罕娜是哈羅德的一丁點兒回到了她身邊。她愛罕娜,徹底地愛她,盡管她有毒和其他問題。
艾格尼絲走到水池旁。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發出柔和的響聲。我看著她,把她的背影當作我自己的一樣留在記憶中。
“我不知道故事從何開始,你的,我們的故事。也許它是從母親的乳汁里流傳下來的。老人說,我們這些故事的開端來自穿過這片土地的火車軌道,從鐵礦里出來的。我已經想了好幾年了。它可能從哭鬧的孩子被從他們的母親身邊帶走時開始,或者從砍伐營地開始,從我們的森林里建立起城市時開始,或者從他們為了養牛,砍光剩下的樹木時開始。”
她望著窗外。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希望能看到牛群,但卻只看到緊貼在紗門上傾聽的白翅飛蛾。
朵拉茹日大聲笑起來。
“笑什么?”艾格尼絲看著母親,思緒回到了現實。
“盧瑟說,要想讓牛在這種天氣里活下去,就得給它們涂雜酚油。盧瑟就是這么說的?!北R瑟,是我已去世的曾曾祖父。
“什么是雜酚油?”我問。
艾格尼絲感到被冒犯了:“我不相信父親會說這樣的話?!?/p>
我想,朵拉茹日就像抓著屏幕的白翅飛蛾和六月小蟲,用翅膀和小手指緊緊抓住敞開著的另一個世界的門口。她告訴我們這個世界。在盧瑟的世界里,他們對生活的態度不像我們在這個世界里那么嚴肅。哈斯克曾經告訴我,他們就像佛教徒一樣,好像他們意識到生活是痛苦的,所以他們放棄了所有的抵抗,開始享受生活。艾格尼絲被父母的麻木不仁弄得心煩意亂,她很快地、稀里嘩啦地收拾完桌子。她父親在世時,她也不欣賞他的幽默。這是朵拉茹日后來告訴我的。事實上,艾格尼絲認為她母親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卻假裝是盧瑟的意見。這樣,她就可以說她想說的,而不會受指責。
“什么是雜酚油?”我又問道。
(未完待續)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