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外三首）

羅 耳

回憶一座老房子比造一座房子更難

老房子往往坐落在懷舊的意識深處

房屋的形貌特征早已模糊，結構單薄

一不留神，觸碰到脆弱的記憶

房屋就會坍塌，一切灰飛煙滅

我從一個陳舊的故事里走進老房子

室內斑駁的墻面，那舊日歷本上的日子

早已荒蕪，時間的碎片散落在塵埃中

日期仍停留在某年某月的今天

仿佛正期待著我的如期歸來

一些恍惚的舊事和人影在房間里穿梭

鄰里男人們圍在火塘邊喝酒

咀嚼陳年往事

天色漸晚，母親仍坐在如豆的燈影下

用針線縫補著破舊的歲月

父親一直在月亮上墾荒、種糧

在很久以前，父母相見的那晚

月食。父親彎曲的背影遮擋了月光

在院落，我看見我早夭的姐姐

已經出落成一枝粉面桃花

陽春三月，妖嬈嫁給一只蝴蝶

天際邊，有顆叛逃的流星

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烈焰

把自己鑄成了一柄青銅劍

墜落。在院中老井找到了劍鞘

一棵大樹的嘆息，驚飛夢中宿鳥

晚風卻把我的鄉愁吹得七零八落

懷念燕子

在遙遠的地方有我故鄉的老屋

在故鄉的老屋有我溫暖的舊夢

在溫暖的舊夢有我懷念的燕子

我遠在北方的老屋坐落在

祖傳的一幅水墨丹青里

土木結構的房屋無需雕梁畫棟

以便燕子飛入尋常百姓家

我家燕子，春天從一首唐詩里飛來

不知是否是來自《烏衣巷》

那幾只“舊時王謝堂前燕”

梅雨季節，燕子剪斷雨絲銜來河泥

在老屋的房梁上筑起了愛巢

燕子在溫暖的小窩里生兒育女

閑暇時，嘰嘰喳喳秀恩愛、親情

黎明時分，我家的柴門

準時被晨曦推開

白晝燕子自由飛翔，覓食，嬉戲

黃昏，燕子歸巢

與我家人共話桑麻

深秋時節，燕子帶領兒女東南飛

回到唐朝，棲息在劉禹錫詩的平仄里

來年早春，我翹首期盼燕子何時歸

如今我身陷高樓，不見了

故鄉的瓦房、柴門、房梁

而燕子亦不識歸來路

行囊中的鄉愁

面對畫架，心生迷惘

我不知如何讓父親的向日葵

在畫布上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我無法畫出一個熾熱的太陽

我在等待一只歸鳥

從夕陽中銜來一抹色彩

我們每每以中秋寄托鄉愁

同鄉們在相聚中推杯換盞

讓故鄉的明月在異鄉淪為杯中倒影

我們對故鄉的思念遠比歸途更加悠遠

又到冬季歸鄉期，此時

暴風雪總會如期肆虐大地

當雪線抵達父親山脊般的肩膀

歸于平靜

在故鄉灰色的天空

盤旋著昏鴉的詛咒

遠方的親人正踏雪在路途中

一片雪花飄落在

情人的嘴唇是溫潤的

一滴眼淚從烏鴉羽毛滑落在

母親的臉頰是冰涼的

雪地里，一個不期而至的身影

讓母親患白內障的眼睛

更加模糊不清

我的大海

好吧，我承認我講述的大海

只是依據我對海的想象

因為之前我從未見過大海

有一天，我偶得一只海螺

沿著螺旋的梯子，一層層

進入這腹足軟體動物的房子

打聽大海的消息

得到的是喧囂與呻吟的回聲

后來，當我不再熱衷關注大海

躺在開滿野花的草地上

仰望著天空

藍天卻向我呈現了另一類海的模樣

湛藍的天空像海水深不可測

滾滾的白云如海浪洶涌澎湃

夜空中太陽是大陸，月亮是島嶼

各星座如點綴在海面的珊瑚礁

下雨了，雨滴像浪花般濺濕我的身子

我一動不動，任由海水浸泡

多年后，當我真正見到大海的那一刻

我的內心居然沒有絲毫激動

這一切，好像是我熟悉不過的場景

碧波蕩漾的海面

猶如風吹大平原的麥浪

巨浪滔天，是那綿延起伏的山巒

金色的沙灘仿佛各村莊連片的曬谷場

在我心里，陸地原本是大海

而且是古老得長滿褶皺的海

當我的耳朵被白色的濤聲所誘惑

呼吸了海鷗聲聲，藍色飛翔的旋律

耳朵已然成為躺在海灘上

那吹響漁歌的螺號

至此，海的思念在我的耳蝸里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