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秦可卿

秦可卿身上有很多不同尋常的地方，她去世也早，是《紅樓夢》中第一個魂歸離恨天的。甚至劉心武先生專門從秦可卿身上進行考據研究，發展出“秦學”，認為她是康熙廢太子的女兒。我們在這里不去討論“秦學”的好壞，研究本身是多樣的，但至少證明了一點，秦可卿是神秘的。

說起“神秘”，首先她是“神”的。她跟神仙世界太虛幻境中的仙女是重名的，太虛幻境中，可卿帶著寶玉游覽，寶玉驚醒的時候，還喚一句“可卿救我”，引得秦可卿納悶，自己的小名在賈府無人知道，寶玉是如何知道又如何在夢里叫出來？

小說中秦可卿的出場，是要帶著大家游賞梅花。寧國府的梅花開了，賈珍之妻尤氏帶著媳婦秦可卿邀請榮國府里的賈母以及賈赦之妻邢夫人、賈政之妻王夫人等，到寧國府游覽會芳園，先茶后酒。但曹雪芹故意沒寫游覽梅花發生的事情，還特別注明“不過皆是寧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可見這里就顯得“秘”了，沒什么可記的，為什么還要專門寫出來？讀過《紅樓夢》的都知道，這本書沒有廢筆，那么這句話為何寫出來？原因有二，一是為了引出賈寶玉游覽累了要在秦可卿房中午睡，同時夢中“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將《紅樓夢》中主要人物的命運結局“劇透”出來，感慨女性命運無常。寶玉不來寧國府赴宴就不會在秦可卿房中睡午覺，那么也就不會做一個與平日不同的夢。二是在情節上“欲揚先抑”，先跟讀者說沒什么事情發生，很平淡；后面卻出現波譎云詭、神秘莫測的太虛幻境，并且還將全書主要人物身上的大事用“讖語”的方式都寫了一遍。

秦可卿的“神”也體現在她對世事的通透上，她辦事周全，得到賈府上下的喜歡，這個很難，王熙鳳那么能干，還被下人記恨或者被婆母挑錯。秦可卿呢？寶玉要睡午覺，她去安排——

賈母素知秦氏是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賈母眼中的“第一個得意之人”著實不簡單。我們拋開文本背后隱藏的諸如“爬灰”（翁偷媳）等事件，單單從文本表面來看，秦可卿生病，婆母心焦，說自己“心里倒像針扎似的”。金氏本來要告狀，聽到秦可卿生病，“嚇的都丟到爪洼國去了”。公公賈珍也說，醫生來了換什么衣服，“孩子身子要緊，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聽馮紫英說有好醫生介紹，立馬差人去請，藥方中的名貴藥材如人參等，眼睛眨也不眨，都用最好的。賈母聽聞秦可卿生病，不但囑咐鳳姐經常送秦可卿“素日愛吃”的東西過去，還稱“好個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好一陣心酸。秦可卿重病不治去世，寶玉聽聞“心中似戳了一刀”“哇的一聲，直噴出一口血來”；公公賈珍哭得像是“淚人”，稱“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葬禮辦得恣意奢華，不但用了“義忠親王”曾經想用的“萬年不壞”的檣木棺材，為了兒媳死后榮耀還給兒子買了“龍禁尉”的官位。秦可卿去世之后，前來吊唁的親友官員品級都很高，“北靜王”也在那時候出場。下人們也感念秦可卿，丫頭瑞珠觸柱而亡，追隨主人離去的架勢，合族眾人都想著秦可卿素日的好，悲傷不已。

秦可卿作為管家媳婦，在世時能得到上下尊敬很正常，畢竟在其位，有些權力在，諸如王熙鳳那般，下人對她有敬畏；但是死后，也能如此，足見她為人處事的周全。這一點從秦可卿的病因上，也有端倪，婆母尤氏稱秦可卿思慮成疾——“他可心細，心又重，不拘聽見個什么話兒，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才罷”。也就是說，秦可卿常常為他人考慮良多，這種極端的妥帖會讓周圍人舒適，卻很傷自身。

秦可卿的“神”還體現在她給王熙鳳的托夢上。秦可卿死后，她的魂魄專門找到王熙鳳，囑咐了有關家族百年基業的大事：

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于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后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也沒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以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后日，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為后慮，只恐后悔無益了。

這段文字是秦可卿用來勸另一個管家媳婦王熙鳳的。秦可卿從大局出發，認為想要保住賈府的基業，要著重做兩件事：一是祖墳旁邊置辦產業，這屬于祖業，即便是家族獲罪，也可以保住，做不了官也可以務農，不至于餓死。二是鞏固家塾，因為古人為官走科舉之路，即便是家族敗落，也可以通過教育重整基業，賈雨村就是通過仕途重振家族的。同時，秦可卿還預告了賈府即將迎來鼎盛，也就是日后元春中選并且回家省親。但是“盛筵必散”，繁華是一時的。作者選擇秦可卿托夢，并且在賈府迎來盛世之前先安排一場盛大的葬禮，其實別有深意。首先，作者交代了一個樸素的道理，世事都是盈虛有數的，是普遍的規律，但是一個家族立身的根本，或者中華民族在漫長的五千年中繁榮的根本，得益于對農業的重視和對教育的重視。這個道理，在當今社會也是適用的，我們當下最時新的鄉村振興和教育新政就是。還有一點，《紅樓夢》是一場悲劇，悲劇意味從第五回的判詞開始，一直延續到第十三回的葬禮，秦可卿稱“三春去后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作者一層一層鋪設悲劇意味，猶如一步步走進賈府的林黛玉，那些眼淚流盡，就該歸去了。

秦可卿的“秘”還體現在她的臥房陳設上——

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寶玉覺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陽公主于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寶玉含笑連說：“這里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

這段文字從頭到尾都體現了秦可卿的講究。“海棠春睡”是比喻楊貴妃醉態的，貴妃醉酒是四大美人最美的神態之一，《明皇雜錄》中稱“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海棠無香卻美，作者不忍美圖無香，所以寶玉看到畫的同時，香甜的氣味早就布滿了口鼻。秦太虛就是寫“此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秦觀，他親自題寫的對聯，想來是古董無疑了。只是書法大家繁多，作者偏偏“找”了秦觀書寫，這跟秦觀寫詞婉媚關系甚密。春天微寒，好夢難入，好在有酒有芬芳。秦可卿的臥房里，“神”來之筆還有很多，她自稱房間神仙可住，足見“神”處很多，比如武則天和趙飛燕，一個是女皇，“寶鏡”可以看歲月容顏，也可以看天下人心；一個是皇后，身輕善舞。《太平御覽》中，壽陽公主因為入睡時，額頭落下的梅花除之不去，有了風行一時的梅花妝。《杜陽雜編》中，同昌公主的連（聯）珠帳可以抵御寒冷，是入睡利器。西子就是西施，西施浣紗也是四大美人中與貴妃醉酒同樣久負盛名的美態，明代梁辰魚寫的傳奇《浣紗記》廣為流傳。紅娘則是元代王實甫《西廂記》里崔鶯鶯的丫頭，她撮合小姐和張生幽會，抱過來衾枕。作者選用的幾個典故都跟睡有關，同時又暗示了賈寶玉即將發生一件與襲人的風流韻事，而秦可卿作為那個在寶玉夢中的引路之人，究竟是引夢中之路，還是現實中寶玉與襲人的風流韻事呢？

或者“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的判詞和“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的曲詞可以給我們答案。美人自縊和“畫梁春盡落香塵”都是暗示，秦可卿是神仙的品貌，她充滿各種秘密，甚至連身世都是養生堂抱來的野嬰，她的傳奇之處很多，秘密也無法全然尋到答案。

只是，警幻仙姑將太虛幻境的可卿許配給了寶玉，纏綿悱惻多時，夢最終也不是一個美夢，他遇到了夜叉海鬼，驚醒。人間情事多半需要充滿警醒，可不知，卿知否？

圖/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