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大冷，百戰歸來再干杯

張錦橋

在沈陽，許多人聽到“西塔大冷面”這5個字，就會條件反射般聯想到那狂野的味道，江湖的氣氛，還有那些仗義的人。

西塔大冷面據說至今已經有70多年歷史了。沈陽解放后，只保留了兩個國營的民族飯店，一個是回民飯店，另一個是朝鮮族飯店，后者就是西塔大冷面的前身。

20世紀60年代有段時期，糧食稀缺，糖更是奢侈品，這讓做慣了酸甜口冷面的朝鮮族廚師一籌莫展。無奈之下，漢族廚師走上前臺，他們以東北人的習慣口味做基礎，愣是用醬油湯為主料，調制出了沈陽特色的咸口冷面。

特殊年代的無奈之舉，成就了一款歷久彌新的美食，滋養了幾代沈陽人的豪情，借助于歲月的力量，西塔大冷面也成為無數沈陽人的心靈地標，乃至靈魂深處的名勝。

/一/

如果僅僅以菜品、服務而論，西塔大冷面簡直乏善可陳。永遠就那么十幾種涼拌菜。盡管也有一些燉菜和炒菜，但很少有人知道。如果誰在這里點了熱菜，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天，也形同在大排檔喝紅酒，不倫不類。

很難想象，在精細擺盤的當下，西塔大冷面依然我行我素，不為所動，配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江湖氣氛，常常讓人想起那句“仗義總是屠狗輩，負心常是讀書人。”

店里的服務，也保留了早年國營飯店的生冷作風，沒有民營飯店服務員的滿臉堆笑，巧語逢迎，總是一副沒好氣的樣子。

也難怪，改革開放初期，這里有一個別名叫作“窮鬼樂園”。那些先富起來的老板，把自己的奔馳車停在樓下，興致勃勃擠到窗口開票，然后規規矩矩地排隊，在服務員的白眼和呵斥下，像鴨子一樣蹣跚著在隊伍中慢慢地前行，不時地抬頭張望，憂心忡忡于自己心儀的菜品被前人買走……終于心愿得償后，他們甚至在人滿為患時，蹲在地上，旁若無人般，狼吞虎咽地享受自己的美食，然后心滿意足地起身，斗志昂揚地下樓，開上自己的奔馳，匯入都市茫茫的人流之中。

能讓幾代人牽腸掛肚，一定不是因為低廉的價格（事實上今天的西塔大冷面，其菜品價格已經悄悄地貴了起來），肯定也不是因為冷硬的服務，甚至也不可能僅僅因為那“粗俗”的味道。那么，究竟是什么樣的魔力讓沈陽人魂牽夢縈？又是怎樣的魅力讓沈陽人情根深種？

或許是應該上述種種不可言傳的因素加在一起，形成了只可意會的暢快感覺，那種感覺想也想不清，忘又忘不掉——那是物資匱乏的童年里，在陽光下無憂無慮地奔跑；那是夜晚來臨時，頂著窗口父母的惡罵，與小伙伴們笑逐顏開地嬉鬧；那是跳出教室的窗戶，逃課踢了一場球；那是因為暗戀的姑娘轉學而去，才第一次偷偷喝多了酒，在深夜里發起了高燒……

多少人曾與西塔大冷面一起，走出了貧寒的命運，卻走不出貧寒而執著的性格。

/二/

每天早上9點鐘開門的西塔大冷面，最先迎接的總是幾十位熟悉的客人。

他們占領熟悉的桌臺，點齊最熟悉的廉價拌菜，要上一瓶老龍口和一箱老雪花，等候幾位約好的伙伴的到來。他們大多都是下崗工人，年華老去，時光不再，在西塔大冷面喝酒成為他們共同的熱愛。因為只有在這里，曾經同在一個工廠，現在又處于同一種境遇，擁有著同樣回憶的他們，才能喚醒心中最想敞開的話題。

酒到杯干地喝著，粗喉大嗓地聊著，他們共同回到了那方無所不能的車間，共同變身為無所畏懼的青年，直到夕陽西下，他們才匆匆忙忙告別，紅著臉急急地往家里趕，趕回去給妻子做飯。他們的妻子大多也是下崗職工，找到保潔一類的工作，從每月千八百的收入中，拿出幾百塊給自己的丈夫喝酒，于是這些丈夫湊到了一起，每周輪流坐莊請客，一頓酒變成了一場簡樸的宴席，一個人變成了滿桌的真心兄弟。

總是那幾個菜，總是那幾個人，甚至總是那些話語，就像是過節一樣，程序總是固定的，他們卻永遠樂此不疲，因為那就是他們的節日。節日里他們可以約會知己，也可以找到自己。

西塔大冷面有兩種著名的佐料，一個是白醋，一個是辣椒面。白醋是醋精勾兌的，不知道是因為怎樣神奇的比例，讓它的酸爽無法復制，就像是第一次鬼鬼祟祟地爬樹摘到了青杏，那偷吃禁果般的第一口，滋味終身難忘，讓人相信青梅竹馬的美好。辣椒面同樣簡單到粗俗，沒有膩歪歪的油，也沒有紅燦燦的艷，而是仿佛摻了沙子，紅黃相間，粗糲奔放，但是嘗過的人，只要再看到它，就忍不住流汗，仿佛心里燃起了火焰。免費盛一碗當年漢族廚師配置的咸口冷面湯，再倒上那幾滴神秘的白醋，撒上一層爐火正旺的辣椒面，每一次夾起那幾種涼拌菜都在這里邊涮一涮，入口，五臟肺腑，萬山紅遍！

西塔大冷面營業的高峰期是從下午開始，持續到晚上。除了無所歸依的下崗職工，江河日盡的老人，正值當打之年的職場悍將也慨然加入，孤注一擲投身這場嘈雜的狂歡。

整個一樓、二樓數百個座位座無虛席，相同的菜、相同的酒、相同的話題，真正達到了“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境界。在語言極度嘈雜的環境中，為了讓對方聽清你的話語，必須加大音量，于是環境更為嘈雜，逼迫你把音量繼續加大。巨大的聲浪在兩層大廳里徘徊不去，每一個推門而入的后來人下意識的反應，就是自己簡直要被這聲浪掀出門外，必須堅定信心，皺起眉頭迎著聲浪才能走進來，然后很快又變身為制造聲浪的新生力量。

在這里，所謂的風度翩翩、溫文爾雅是沒有生存空間的。許多衣冠楚楚的人士，一開始還努力保持矜持，轉眼他們就會松開領結，挽起袖子，摘掉假發，融入到江湖好漢的洪流。

這里肯定不是談生意、說事情的好地方，當然，如果你原本就想拒絕對方的請求，而又難以啟齒，那么你大可以來這里，一番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豪情萬丈之后的第二天，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推說，自己當時沒有聽清……

這里出現的女性，也大多會顯示出江湖兒女的本色，服飾潦草，笑聲夸張，即使偶爾出現幾位淑女，幾杯酒下肚，在巨大的聲浪中也會紅起臉，擺出一副看破紅塵，舍我其誰的樣子。

但毋庸置疑的是，這里的愛情，相濡以沫；這里的友情，生死與共。

/三/

曾經有一種說法，南北經濟差距巨大的原因之一，就是北方人愛喝酒，南方人愛喝茶。喝酒的人容易吹牛誤事，喝茶的人理性妥帖。甚至因此還誕生了一副對聯：萬丈紅塵三杯酒，千秋大業一壺茶。

萬丈紅塵三杯酒，無疑是西塔大冷面最傳神的寫照，問題的關鍵是，這里的人們不想，也不能開創什么千秋大業了。早在幾十年前，甚至100年前，他們所在的城市，就擁有了工業，也進入了現代化，于是他們今天的生活，就可以用“后現代”命名。

曾國藩送給自己兄弟的那副著名的對聯，在此刻可以改成“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干杯”。

走過輝煌，看淡云天，青春在回憶中，肉身在酒杯里。

晚上9點鐘之后，西塔大冷面閉店。聲浪停歇，繁華散盡，人去樓空，大幕垂落，曲終人散，昏沉的孤獨開始籠罩整個城市。

西塔大冷面靜靜地佇立在暗夜里，那是過去的沈陽，那是夢中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