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劍文

到了福建德化,漫步荒坡野林,你一不小心,或許左腳踩在宋元瓷片上,而右腳就踩在明清陶片上。是的,這是一片有著上千年的土地,走在荒坡野嶺,似乎每一腳都能踩到那散落四處的廢瓷片,心中泛起的是無盡的滄桑感,然而,我知道那片片碎瓷無不訴說著德化曾經的輝煌。
去年,我在新聞中得悉,位于德化上寮溪西岸的尾林窯址又有新的考古發現。考古隊在尾林一號窯址以及兩處作坊遺址進行考古發掘,發現了4座窯爐遺跡,其中三座為南宋晚期至元代初期的龍窯、明代中期分室龍窯、明代晚期至清代中期的橫室階級窯,這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屈斗宮德化窯址”的又一大考古發現。為配合“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工作,考古隊分階段對德化縣三班鎮內坂—尾林區域的宋元窯址及相關遺跡進行了考古調查勘探,發現了上寮溪兩岸的山坡上分布著眾多宋元明清乃至民國時期的窯址和堆積,同時在溪流拐彎處發現多處水碓作坊遺跡,從而為申報世界遺產提供了更為翔實有力的實物佐證。
德化許多古窯址我幾乎都走過了,唯獨尾林古窯址尚未造訪,便尋思著找個時間去探個究竟。今年10月,豐澤作協與德化作協聯合組織走進瓷都采風活動,主題便是“重走海絲之路,探尋瓷幫古道”,而參觀尾林古窯址就是其中的重要行程。于是,我欣然參加了采風活動,再一次近距離地領略了德化瓷都的千年神韻,一路走過去,從德化陶瓷博物館到屈斗宮陶瓷博物館,從月記窖到尾林窖,雖然時光跨越千年,但我感覺每一個歷史片斷都有瓷光在閃爍,那或許就是德化的文化之魂了。
1275年,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來到中國,并慕名到了瓷都德化,他在《馬可·波羅游記》中記述了此行的所見所聞:“刺桐城(泉州)附近有一別城,名稱迪云州(德化),制造碗及瓷器,既多且美。”馬可·波羅把德化瓷器帶到了歐洲,那溫潤如玉的白瓷深受法國、意大利等許多歐洲人喜愛,他們把德化白瓷稱為“馬可·波羅瓷”。于是,德化陶瓷多了一個洋名字,它就如中國文明的使者漂洋過海,源源不斷地通過那條漫長的海上絲路走向世界,讓洋人們驚羨不已,奉為珍寶。其實,泉州作為海上絲綢之路起點城市,宋元時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外銷的陶瓷產品與絲綢、茶葉等量齊觀,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故有人認為,或許把絲綢之路稱為“茶瓷之路”更確切一些。
在德化陶瓷博物館,我久久地凝視那一件件精美瓷器,靜靜聆聽那一件件文物的前世今生。導游說,最早傳入歐洲的中國瓷器便是德化白瓷,如今在威尼斯的圣馬可大教堂內,仍珍藏著一件元代的德化精美白瓷,那是他們的鎮館之寶。其實,在洋人眼里,所謂的乳白似象牙的“中國白”,說的便是德化窯燒制的白瓷。
“泉南有海浩無窮,每歲造舟通夷域”,泉州地瘠人稠,又靠近大海,早有販海通商習慣,于是泉州人利用林木茂盛,溪流縱橫,瓷土資源豐富,水陸交通暢達的自然優勢,大力發展制瓷產業,從而較大限度地滿足海外市場的需求,德化瓷都也因此蜚聲海內外。早在唐、五代時期,中國瓷器就走出國門。到了宋元時期,隨著海上絲路的拓展,外銷的中國瓷器需求增大,泉州地區的瓷器產業應運而發。明代中晚期,隨著制瓷和窯爐技術的改進,德化窯根據國內外市場的需求,創燒出胎釉渾然一體、釉色如脂似玉的白瓷制品。其中的佛道人物塑像,代表著德化窯的最高制瓷水平。到了清代,德化窯除繼續生產白瓷外,還生產青花瓷和彩瓷,漸漸地,青花瓷成了中國的又一個文化符號。
導游介紹,德化瓷對海外影響深遠,尤其在歐洲,德化瓷更是引發了當地的廚房革命,德化瓷甚至替代了原有的金屬餐具,人們因擁有德化瓷而四處炫耀。展柜里有一尊明代制瓷大師何朝宗的白釉渡海觀音像,我久久地欣賞著這尊藝術珍品,觀音雕像神態安詳自然,栩栩如生,衣飾披巾垂拂流轉,頗具神韻。凝望觀音雕像,我仍可感覺到那瓷光,那般安靜,那般祥和。
歲月的流水可淘洗一切,讓許多東西變得蒼白無語,而有些東西卻沉淀下來,成為一段輝煌歷史的見證,譬如德化陶瓷。近年,陸陸續續從海底沉船里挖掘出的千萬件陶瓷文物重見天日,這些文物雖深埋海底千百年,但當人們淘去上面的層層海泥,仍可感受到這些遠銷海外的瓷器所煥發的光芒,那是一個東方文明國度所擁有的風采。人們在這些文物中發現了一些文字與圖案,這些信息許多都標有德化窯的印記,證明德化陶瓷曾經是泉州海上貿易的暢銷品,那是瓷都人引以為傲的一段榮光。
宋元時期,內坂—尾林窯址是德化外銷瓷的主產區之一。1996年,中國西沙漁民在南海華光礁潛水捕魚時發現一艘古沉船,得悉這一消息后,中國歷史博物館和海南文物部門組織專家于1998年進行了考古挖掘,出水約800件南宋時期的文物。2007年,考古隊再次對深埋海底的“華光礁I號”古沉船遺址進行考古發掘,這是中國首次大規模遠海水下考古發掘,又發掘出水了萬件古瓷器,有青白釉圓形粉盒、青白釉花口瓶、青白釉喇叭口印花瓜棱瓶等,據考證,這些瓷器主要來自福建、江西等地,專家從瓷器上的信息符號考證出得出結論,這些文物中有一部分就來自德化內坂—尾林窯。
1987年,廣東臺山漁民在臺山海域也發現了一艘宋代沉船,這就是震驚海內外的“南海I號”沉船,這也是迄今為止我國發現的船體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遠洋貿易商船。到了2019年8月,沉船船艙內的貨物才清理完畢,共出水超18萬件的宋代文物,其中最多的文物當屬瓷器,而來自福建的瓷器占了很大比例。專家再次考證,“南海I號”沉船發現的部分青白瓷與宋元德化內坂—尾林窯生產的瓷器無論在胎、釉、器形、紋飾、尺寸及裝飾手法上都大致相同,從而認定其中的許多出水文物就來自德化內坂—尾林窯。我想,千年之前的那次風濤,讓那艘滿載瓷器的商舶沉入大海,也因此封存了一段輝煌的航行,這是不幸的。而千年之后的一次偶然,讓這艘沉船重見天日,也讓那精美的瓷器重新展現在世人面前,這又是萬幸的。
那天,正好趕上一場秋雨,然而,蕭瑟的風雨并不能澆去我們探訪尾林古窯址的熱情,我們驅車到了德化縣三班鎮,撐傘走在那條蜿蜒清澈的上寮溪邊,那茂盛的野花綻放在溪的兩岸,秋風過處依然花色繽紛,爭妍斗艷,似乎忘記了時序已是殘秋。眼前這條上寮溪穿過尾林、內坂、大壟口,到了梅嶺山下才匯入大云溪,溪的兩岸植被茂密,瓷土深厚,從古至今為陶瓷生產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燃料和原料,難怪此處成為德化瓷的主產區。
尾林窯址位于上寮溪西岸,與內坂窯址隔溪相望。漫步古窯址,可見5座窯爐遺跡散布在山坡上,旁邊錯落著數個瓷土加工作坊,有石臼、臼坑、沉淀池、水碓坑等,還有水渠、水壩、橋梁等古建筑,一個融瓷器燒制、瓷土加工、交通運輸于一體的宋元窯廠似乎呈現在了眼前。窯址邊的山谷里那廢棄的墊圈、墊柱、匣缽、墊餅隨處堆放,久而久之就成了堆積層,俯身撿起一塊瓷片,仍可看到上面有纏枝花卉、蓮花等紋飾。古代工匠在溪流拐彎處筑壩開渠,沿溪建起了數個淘洗池,并利用水力推動水碓,粉碎瓷土。上寮溪兩側分布著瓷土加工作坊,中間有木橋可通行。
顏仁郁(唐,福建三班泗濱人)在《贊神曲》中云:“村南村北春雨晴,東家西家地碓聲;麥黃正滿綠針密,稻黃無際紅云平。”其中提及了家家戶戶繁忙的水碓聲,可以想見作坊里水碓起起落落的作業情景。同行的文友介紹,去年春天,考古隊在這里進行了考古發掘,共出土宋元至清代青白瓷、白瓷、青花瓷標本數千件。尤其是首次在一個遺址中發現四座分屬宋、元、明、清四個朝代的窯址,對應著從龍窯至明清時期的橫一室階級窯的發展演變過程,填補了德化窯古代窯業技術史的一項空白。
走在崎嶇山路上,考古人員正是從這些碎片中獲取了大量有研究價值的標本,并根據標本類型,認定文物的不同年代。他們發現,宋元時期的燒制工藝較為簡單,以日用品和外銷的茶盞、粉盒、瓶、罐為主,而明代則增加了雕塑品,到了清代則以青花瓷為主,這些散落的瓷片雖然破碎,但仍可拼湊出一個時代曾經的輝煌。
10至14世紀,泉州曾是世界海洋貿易網絡中高度繁榮的商貿中心之一。作為宋元時期中國與世界的對話窗口,泉州展現了中國完備的海洋貿易制度體系、發達的經濟水平以及多元包容的文化態度。泉州申遺的22處代表性古跡遺址,分布在自海港經江口平原一直延伸到腹地山區的廣闊空間,它們完整地體現了宋元時期泉州富有特色的海外貿易體系與多元社會結構,從多維度支撐起“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這一主題。而宋元時期的尾林古窯址,如果從世界遺產的視野出發,對這一遺產價值就起著重要的支撐作用。
千年瓷光重現了!如今,泉州申報的“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項目已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內坂—尾林古窯址眾望所歸地成了世界級文化遺產。可以預見,這一千年瓷光必將生生不息,映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