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怪物來敲門

李崢嶸

在我的記憶里，媽媽是超人，從來不生病。等我當了媽媽，發現自己也成了超人。其實，媽媽不是不生病，而是媽媽得了病會自己悄悄治療。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有了孩子，不想讓他擔心。

有一次，孩子要我講睡前故事。我說：“今天講一個短的，好嗎？我想早點兒睡。”他問：“媽媽，你生病了嗎？你會死掉嗎？”我說：“媽媽也會生病，但是媽媽休息一晚上就好了。雖然不能保證，但是我會盡量照顧好自己，不在你長大之前死掉。”

后來這個問題我們沒有再深談，但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思考：當媽媽生病時，孩子在想什么？父母該如何跟孩子談論疾病、死亡和恐懼？

兒童文學作家西沃恩·多德得了癌癥，在生病期間她產生了一個靈感：如果父母得了絕癥，孩子會有什么樣的心理變化？她設定好角色，草擬大綱，并創作了開頭：“零點剛過，怪物就來了……”在跟疾病的賽跑中，她輸了，沒有時間完成創作。病逝之前，多德問另外一位兒童文學作家派崔克·奈斯是否愿意完成這部作品。通常，作家不太愿意接手別人的工作，但是西沃恩的創意給人以極大的啟發和震撼，奈斯決定接過這根接力棒。一個心懷慈悲的作家，把她用生命凝結的創意交給了下一位作家，仿佛在說：“去吧，拿著它跑起來，去大干一場吧。”于是有了《當怪物來敲門》這部催人淚下的作品。從這個意義上講，死亡會奪走一個人的肉體，但是有些東西卻永遠留存下來，那是情感、藝術和記憶，是精氣神兒和創造力。《當怪物來敲門》描寫了青春期的孩子直面母親與癌癥搏斗全過程的心理變化，這是其他兒童文學作品很少觸及的領域。

自從媽媽生病，康納每晚都做相同的噩夢。夢里有呼嘯而來的狂風和令人窒息的黑暗，康納無論如何都無法抓住媽媽那雙墜向深淵的手……噩夢，將他與世界隔離，讓他變得孤獨。這一晚，一個由古老的紫杉樹變幻而成的怪物來了，它要給康納講三個故事，以此交換康納深埋心底、不敢示人的真心話。

這本書通過故事的方式，讓我們理解孩子在面對巨大壓力時，會有什么感受——胃會忍不住抽搐，像一個小太陽在體內燃燒;會有一些異常行為，比如說學習成績下降，性格孤僻，暴躁，愛搗亂……大人通常會教育孩子：“你媽都快死了，你要懂事，你要接受別人的幫助。”但是，孩子的想法可能不同。康納對好意要收養他的外婆冷言冷語;康納討厭好朋友泄露了母親生病的事，無論同情還是漠視，對他來說都是巨大的羞辱。

他無法感知他人的關懷，甚至無法忍受他們關懷的語氣，因為他根本用不著他們這樣。他只想得到平常的對待，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被另眼相待。他回敬老師、同學說“我挺好的”，但其實他在內心尖叫。好像暴風雨驟然而至，雨水穿透他的身體，從他緊握的拳頭中流出來。他痛苦得失去理智，想要亂砸、亂破壞。他無法面對母親終將不治而亡的結局。母親對他說：“你要怎樣生氣都可以，你要想摔東西你就摔個痛快，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回想起來，你為自己曾如此生氣而感到難過，你為沒有跟我說話而感到難過，那么你只要知道，沒關系的。”

怪物用故事的方式讓康納一層層打開自己，接納自己，接納現實。

第一個層次是不舍和恐懼，害怕媽媽死掉。

第二個層次是更深的恐懼——希望媽媽早點兒死掉，因為曠日持久的治療，康納經受不住不斷失望的折磨，只希望這一切趕快結束。這個層次的內心活動通常是成年人和孩子都不敢觸碰的，怎么能希望媽媽早點死呢？其實，這句看似無情的話揭示了一個心理秘密，孩子救不了媽媽，他太痛苦、太害怕、太受煎熬了，希望結束痛苦、結束孤立無援的狀態。只有直面這一切，創作才能夠愈合。

第三個層次是什么？在最后時刻，康納說出了全部的真心話：“我不想讓你走。”淚水奪眶而出，開始緩緩流淌，接著淚如泉涌。“我不想讓你走。”但是，最后的時刻就要到了，無論握得多么緊，媽媽的手還是從他手中滑落，他緊緊地抱著媽媽，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放手讓她離開。“我不想讓你走。”最深層的不舍跟表層上的不舍含義是不同的，接受了自己的恐懼、接受了未來的可能的混亂、鼓起一切勇氣去面對生活變化的那種不舍，是更為純粹的愛。

《當怪物來敲門》剖析孩子心理的方式非常巧妙，是通過孩子的幻覺和怪物講故事的方式。這就涉及一種心理調適的方法，人們尤其是孩子面對不能戰勝的恐懼，常常會用幻想的方式來進行自我慰藉。紫杉變的怪物其實來自媽媽給他講過的紫杉的故事，經過內心的再創造，變幻為跨越亙古的神奇力量，幫助他接納內心的恐懼和不安。無論生活有多少艱難和意想不到的坎坷，孩子都可以用故事來安慰自己。這就是成長的神奇力量。

“人生不是用言語而是用行動寫就的。”不要只去想，而是用行動去表示我們所想。“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生離死別是不可避免的過程，那就在分離之前去緊緊擁抱我們所愛的。

竭盡全力努力了，誠實地承認人生就是對有些事情無能為力，然后，勇敢放手。

（潘光賢摘自《北京晚報》2021年12月4日，勾 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