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非昔比

〔英〕依列娜·法吉恩

今時某日，某國的某位議員走路時經過某處。就在那兒，他看到一名衛兵正在踏步巡視，他走過去又走過來，來來回回。只見他打這兒走過去時要走許多步，打那兒走回來時又要走許多步。議員朝這名衛兵看了一小會兒，然后又看了看他負責看守的場所。此處明明沒有任何建筑，目力所及之處不見任何門禁，根本就沒有任何東西抑或任何人需要他守衛。

“你在這兒干什么呢？”議員問道。

“奉命執行任務。”衛兵說。

“什么任務？”議員又問。

“打這兒開始巡視，一路走過去，再一路走回來。”

“為了什么而巡視呢？”議員說。

“我也不知道。”衛兵說。

于是議員去了指揮部。

“為何會有名衛兵在那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沒完沒了地巡視？”他問道。

“那兒一直以來都設有衛兵崗位。”

“但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總之是有明文規定的。”

“是誰定下的規定？”

沒人知道。

“什么時候定下的規定？”

無人記得。

“真是蠢死了，”議員說，“必須把這個崗位撤掉。”

于是他們召開會議，取消了這個衛兵崗位。就這樣，那名衛兵終于被調去了另一個崗位。那個地方明明什么都沒有，死守在那兒到底有什么意義呢？

現在聽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過去有一位女王，她在自己的花園中散步時，發現里面好像有什么東西長了出來，你猜那是什么？一朵花兒。

你肯定要說了：“哦，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畢竟能從花園里長出來的，不是花兒還能是什么呢？”

這個花園可有所不同，它是女王的花園，有專門的首席園藝師進行養護打理，配套工作齊全。想必你很想見識一下，這里面到底開出了什么樣的花兒。所有花兒其實都差不太多，但唯有這一朵，令女王目睹之后驚異不已，它力壓群芳，女王從未見過這樣的花兒。

那是一朵什么樣的花兒呢？噢，這一點兒都不重要。它既可能是一朵玫瑰花，也可能是一朵魯冰花;既可能是一朵在高處探頭探腦的鐵線蓮，也可能是一朵下顎垂向地面的三色堇。真正重要的是，不管它屬于哪一門類，它都是那一類中最出色的。它令女王心馳神往、贊嘆不已。

她每天都要去看它，每天都看得如癡如醉。然而某天早晨，她在花園里散步時發現首席園藝師正在大肆收割花卉。

“你在干什么？”她問道。

“尊貴的女王殿下，我正在剪花兒，好去布置一下您今晚即將舉行舞會的現場。”

聽他這么一說，女王的心“突突”直跳，她急忙跑去她的那朵花兒所在的一角，然后找到了它，噢，還好還好！它還在那兒。待她從驚魂未定中逐漸平靜下來后，她傳見了她的將軍。她說：“將軍，我需要一名衛兵，我要命他看守花園，日夜無休。”

“天哪，我的天哪！”將軍說，“花園里有什么危險？”

“危險大著呢。”女王說。

于是將軍俯身致意，然后前往花園的那一角進行仔細排查。“有人埋了火藥，有敵人挖了隱秘隧道，還是女王陛下，您把王室的財寶都埋藏在這個位置了？都不是？那到底有什么危險呢？”

“將軍，”女王說，“你說，我的宮殿周圍為何滿是日夜守衛的士兵？”

“這是因為，女王陛下，您是我國最為寶貴的核心所在。”

這時女王指了指她的花兒。“那么你可見過，”她問道，“比這朵花兒更為美麗的花兒？”

“不曾見過，陛下。”

“我也不曾見過，”女王說，“這朵花兒也正是我身為女王的心之所在。所以，馬上指派一名士兵到花園里來，以確保沒有人可以傷害到這朵花兒。”

她終于如愿以償，一條新的規矩由此成文定下。不出一個小時，一名年輕可靠的士兵便在那兒來來回回地巡視起來。只見他打這兒走過去時要走許多步，打那兒走回來時又要走許多步。整個夏天，他都奉命站在那兒，每天女王過來欣賞她的花兒時，他便端著槍，做立正姿勢，女王則彎著腰聞著花香。

夏去秋來，那朵花兒的花瓣全部凋落，葉子也相繼枯死。然而王宮花園的這個角落里，衛兵仍舊日夜堅守，那條規定也沒有被撤銷。

冬去春來，花園里新芽再度萌發，女王又開始在花園里散步，觀賞起那些日益茁壯生長的美麗花卉。

她再次找到她的那朵花兒了嗎？也許找到了，也許沒有。不管找沒找到那朵花兒，反正那名士兵一直都在巡視，不管日升日落，無論白天黑夜，他始終執行著自己的任務。畢竟，這是規定。

時光荏苒，原先的那位女王去世了，另一位女王登基，抑或一位國王也未可知。將軍，也完成了新老更替。園藝師們的工作全交由子嗣接班，日后則繼續由孫輩接替。花園里的花兒也有了變化，以前長著石竹花的地方，現在盛開著百合花，花魁則由桂竹香取而代之。城里的街道也變了，過去繁華的街市如今變得落寞蕭條，而過去不起眼的小路，如今發展成熱鬧的大街。

整個國家的面貌都變了。人們營建起草場，而森林卻消失了，山被夷為平地，河的流向也有所改變。

這世上的各個國家都經歷了變化。某個獨立國家如今成了另一個國家的附屬，某個國家則失去了固有的領土，如今地方小得所剩無幾，而同時另一些國家卻如同洪水一般在整個歐洲大陸上席卷漫延。

人們眼中的世界也變了。以前被認為是對的，現在被認為是錯的;以前被視作愚蠢的，如今卻被視為睿智的。往昔的一切事物，無不發生了變化。

唯獨一件事始終不曾改變，那就是當年立下的那條規定。當年女王下令，她的花園一角必須有一名衛兵時刻看守，因為她的那朵花兒就長在那兒。一旦形成規定就必須一以貫之地將其落實。這就是為什么，在這塊早已貧瘠的土地上，至今仍有一名衛兵在年復一年地來回巡視。只見他打這兒走過去時要走許多步，打那兒走回來時又要走許多步。

直到有人說了句“真是蠢死了”，然后把他調離崗位才算作罷。假如一樣美麗的事物已經不復存在，那么繼續死守還有什么意義呢？

（賀文歆摘自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小書房》一書，李曉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