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編輯的讀寫人生及其啟示

林英

海天出版社副總編輯于志斌先生的《香蜜夜航》于2021年7月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裝幀頗為雅致，銀灰色絹質封面，沉靜中有書卷氣，與這樣一部書話集子頗為契合。

書以“香蜜夜航”名之，竊以為十分精妙。愛書人喜將展卷閱讀比作“夜航”。一來此為寫實，白天諸事繁雜，晚上才有清凈完整的時間用以書海翱翔。愛書人往往不管白天有多繁忙，晚上無論如何都要為自己辟一方清靜的自留地，正如陳原所說：“讓自己偷閑在這沒有世俗煩擾的、引人痛苦同時又更多地給人歡樂的書林里獨自反省和沉思。”二來愛書人對明朝張岱所著的《夜航船》及其關于讀書問學的譬喻多為心折。夜航船中群坐多人，偶語紛紛，內容駁雜豐富，故張岱認為天下學問，唯夜航船最難對付。張岱在《夜航船》的序中還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拳足而寢。僧聽其語有破綻，乃曰：請問相公，澹臺滅明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是兩個人。僧曰：這等，堯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僧乃笑曰：這等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

張岱以“聊且記取”“勿使僧人伸腳則可已矣”與讀書人共勉。讀書人亦多以此自勵，讀書力求廣而精進，不少愛書人甚至將自己與書有關的集子也取名為“夜航”。如阿英的《夜航集》（良友文庫之二，1935年版），香港書話家杜漸的《書海夜航》（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0年版），徐魯的《夜航船上》（“開卷書坊”第六輯，文化出版社2017年版），王稼句的《夜航船上》（百花譚文叢，百花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等。于志斌先生的《香蜜夜航》是為同氣相求。同時，該書“夜航”之前加“香蜜”二字，又另有點睛。“香蜜”，同樣一為寫實，“今年是我在深圳香蜜湖一帶居住的第十五個年頭，本書中絕大多數文字寫于這15年里，書名叫做‘香蜜夜航’有點紀念意義”，因此《香蜜夜航》有作者在香蜜湖居所讀書夜航及其結出的豐碩果實的實指。與此同時，其間無不蘊藏著作者對“夜航”生活如同“香蜜”的快慰與詠嘆！因此，書名中無論是“香蜜”二字，還是“夜航”二字，都有著巧妙的雙關之意，絕妙又貼切。

《香蜜夜航》一書按主題分為五輯：文史探尋、海洋拾零、在地表情、書香飄來、編讀反芻。最后二輯直接與“書”和“讀”有關，占本書篇幅的一半。

事實上，前三輯亦是基于書與閱讀展開的。“輯一 文史探尋”是作者或讀或編有關文史著作生發的文字：《宋詩中的書香故事》一文因讀徐雁的《“書香”理念的來龍去脈》而來;《施培毅的松蘿詩與徽州文》一文評的是施培毅《松蘿茶》這首詩及其《古黟新語》《屯溪雜記》《仙霞·云梯·千秋關》這三篇文章;《品讀雜記拾遺》是作者編注《千古雜記》（安徽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一書的遺珍，“我對諸多雜記的解評文字是我私人閱讀史的一部分。今析出被棄用的解評文字，一一列題”;等等。“輯二 海洋拾零”是作者長期閱讀海洋文化有關的書籍的品評文字。作者自20世紀末成為深圳人之后，身處海濱之地的他自然而然地對海洋文化十分關注，廣泛閱讀有關書籍，如明人筆記《海槎余錄》、清人孫元衡的四卷詩集《赤嵌集》、徐玉福編注的《媽祖廟宇對聯》《張蒼水全集》的詠海詩歌等等，并且作者探驪得珠，咀嚼出書中的精華要義與讀者分享。“在地表情”則是作者就其后半生定居的深圳所撰寫的相關文字，或勾稽考證深圳的歷史文化，或為深圳的書香營造等建言獻策。因此這完全是一本地道的“書之書”，讀書、愛書是貫串全書的一根紅線。

《香蜜夜航》的文風和內容與唐弢所強調的“書話”特質頗為相近：“包括一點事實，一點掌故，一點觀點，一點抒情的氣息;它給人以知識，也給人以藝術的享受”。然而，《香蜜夜航》的出版，其意義不僅在于為讀者新貢獻了一本“給人以知識”“給人以藝術的享受”的書話集子，更在于其所昭示出來的強烈的閱讀精神，及其以身示范的一種以書為伴的理想生活。

于志斌先生的與書為伴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可稱是“如何做一名好編輯”的良好典范。一個好編輯一定是愛書、熱衷寫作的，其中書評寫作也是最為可行的，因為在一本一本書的閱讀與書評寫作中，也是習得其他書籍編輯工作精妙之處的不二法門。于志斌先生在入職之初即將前輩的話牢牢記在心里——“當編輯不僅要眼高，還要手高才好”，同時將這一金玉良言落實于地，“我把責編的安徽人民版、黃山版、海天版圖書當作專題閱讀和撰寫書評的對象”。于志斌先生應該是寫書評最多的編輯之一，僅以海天版的書籍為閱讀對象，其先后就寫出了近百篇的品評文章。而這帶來的良好影響，于志斌先生亦由衷感嘆：“出版人勤寫書評果然是練眼力和手藝的不二法門”“從我的經歷來看，專題閱讀和相關寫作能開闊視野，增強思辨能力，提高語言表達能力”。如此也就不難理解于志斌先生何以在出版界頗有成績，先后在安徽人民出版社、黃山書社、海天出版社工作，歷任編輯、編輯室主任、辦公室主任、副社長兼副總編輯、副總編輯，由其擔任責任編輯的數十種圖書分別獲得安徽、廣東、華東地區、全國城市出版社、全國古籍出版物有關獎項。換言之，于志斌先生作為一名編輯，其在工作之余始終保持閱讀與書寫的精神生活，實打實地反哺了其職業生活。也因此，書海夜航不僅僅是他的一種生活調劑，一份生命滋養，同時更是其人生事業的一股合力。在市場化以及紙質圖書日益式微的局面下，編輯各方面的壓力明顯增大，在此浪潮下編輯如何自處，如何精進，如何收獲職業與個體的互相滋養與支撐，于志斌先生無疑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樣例。

于普通人而言，于志斌先生的讀寫人生亦堪稱一良好的典范。王小波曾說：“一個人光有此生是不夠的，他還必須有一個詩意的世界。”書海夜航，無疑是每個人都可以為自己創造的“一個詩意的世界”。同時閱讀的過程中自然會產生一些思考，但它們多是一鱗半爪、浮光掠影的東西，因此需要寫作將其穩固成型和系統化，讀和寫必須是一體的。偶爾讀與寫不難，難的是像于志斌先生一樣長期深耕于此并鑄就讀寫人生。這，其實也是有其方法的。

其一是抓住自己感興趣的領域展開主題閱讀與寫作。從《香蜜夜航》一書五輯的劃分即可看出，于志斌先生的閱讀雖然廣博，同時是有其內在的主題的。文史是其本行，編輯是其主業，深圳是其安居之地，海洋文化是其日夜涵泳其間者，因此他的閱讀與寫作以它們為抓手而展開。業余的讀書盡管可以放松一些，可以廣泛瀏覽，然而卻不能長期沒有計劃和目標，因為放任自流容易迷失也容易松懈。于志斌先生無疑一開始即找到了好的閱讀方法，幼時閱讀即“在閱讀某書發生興趣了，就去尋找同類書閱讀”，“我在專題閱讀后用文字呈現自己的所見所聞所獲所論等，確實起步于大學階段。”于志斌此后的讀寫人生亦是如此展開，成果頗為豐碩。

其二是為自己營造一個同道偕行的小生態。于志斌先生在工作之余始終能靜下心來，數十年如一日地將自己收束，同時也是馳騁于一個叫作“閱讀與寫作”的精神世界里，與友朋之間的互相影響亦大有關聯。于志斌身邊不乏“書魚子”朋友，彼此相互影響：“兩個大書魚子徐雁、錢念孫先后來深圳，在公干之余與我晤對相處了。把盞間，雁兄要我多讀書，把‘古玩趣話’寫下去……”翻閱《香蜜夜航》會發現，徐雁的名字是一個比較高頻的詞。

于志斌與徐雁，一為編輯，一為教授，職業不同，但他們無一不踐行著愛書、讀書、評書、寫書的讀寫人生，正因為身邊有這樣的友朋互為觀照，所以在讀寫之路上“吾道不孤”，砥礪前行。試想我們亦有心為自己營造“一個詩意的世界”，過這樣一種讀寫生活，如若身邊也有這樣同道偕行的小生態，是否更有動力，也更為溫暖？某種意義上說，愛書人的書話集子就是我們遠方的榜樣與同道的友人。也因此，我鄭重地向大家推薦這本《香蜜夜航》！如若人人都能開啟自己的“香蜜夜航”，那真是不信書香喚不回！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