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恒軍

有了如遲子建一系列文字的書寫,黑龍江岸上這片廣大的黑土地,也才成為中國人意識中真實可觸的、血肉豐滿的真實存在。
——阿來
來自中國領土最北端的遲子建,1964年出生于北極村,1983年開始創作,迄今發表以小說為主的文學文本600多萬字,出版單行本近100部,代表作品有《偽滿洲國》《額爾古納河右岸》《白雪烏鴉》《群山之巔》《白雪的墓園》《向著白夜旅行》《逝川》《霧月牛欄》《踏著月光的行板》《我的世界下雪了》等。曾榮獲第一屆、第二屆、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和澳大利亞懸念句子文學獎等獎項,在國內外文學界享有較高聲譽。目前,遲子建作品廣泛流傳于海外,特別是日本和法國,并有多種語言的海外譯本,如英、日、法、韓、瑞典、波蘭等。其中,長篇小說《煙火漫卷》以浪漫與傷感交織的詩學世界贏得讀者。據《2021年中國圖書海外館藏影響力研究報告》顯示,該小說以39家館藏位居第二,僅次于莫言《晚熟的人》。
蘇童說,很少有作家像遲子建一樣,在長達20多年的寫作生涯中,始終能夠保持均勻節奏、穩定風格、堅定追求和明亮品格。《煙火漫卷》繼承了遲氏小說一貫的風格。
平實隨和的敘事基調
這是遲氏小說的慣常基調,小說中更多體現為底層生存的狀態,集歷史、政治、風俗等為一體的現代城市生活景觀,人性善惡、自然衰老、愛恨情仇等生命主題,達到了一種圓融超脫的境界。正如學者翟蘇民所評價的,遲子建筆下的自然與人物、歷史與時代等符號,都是充滿活力的,所承擔的“藝術使命”之重在當代作家中少見。遲子建自評,曾用“哀而能詩”,即善于從最普通的現象還原,回歸最核心的筆法,終用平凡意象呈現生活意境,平緩而有力,這也是《煙火漫卷》的一大藝術魅力。小說中,無論是景色描寫還是人物描寫,都會伴隨抒情性文字的渲染,情節的發展隨著環境變化而逐漸鋪開。但文本敘事并不是“強情節”模式,而是在“弱情節”的敘事框架內呈現人物戲劇性、傳奇性的命運,非但沒有產生沖突,反而在整體圓融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敘事基調,極大地凸顯了情節的戲劇性和命運的滄桑感。
內斂有力的現實批判
遲氏小說擅長以對“通靈”事物的描寫賦予文本更加空靈詩意的審美色彩,并通過與現實主義敘事的巧妙結合,將意義指向拉回現實批判,進而形成了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完美融合。從《燉馬靴》中的狼,到《額爾古納河右岸》中的馴鹿,再到《煙火漫卷》中的雀鷹,實際上均為對人物命運的一種特異視角的審視。小說中,通靈的雀鷹小鷂子從寂靜的鷹谷來到喧鬧的城市。在榆櫻院,它見證了租客們艱辛的生存境遇和隱秘角落中的人性秘密。但小鷂子最終卻被塑膠跑道的膠水困死,如此結局,更多蘊含了遲子建對浮躁社會、激進時代的批判,也表達了其對現代生態破壞的深層憂慮。正如學者於可訓指出的,遲子建空靈詩意的敘事背后,是內斂有力的現實批判,其獨特的自然觀念對消解束縛感性生命的現代社會工業理性,具有非常重要的文化價值。相較于部分作家直截了當的解構行為,遲子建這種做法顯然更加貼合文學本義,更具人文色彩。這一評價,直接指出了《煙火漫卷》中通靈書寫最真實的意義。
生命主題的深層書寫
遲氏小說始終注重從紛繁生活中看穿人的本質,直面個體欲望,這也是其筆下人物血肉飽滿,充滿煙火氣息的主要原因。最為重要的是,在世俗書寫的基礎上,她還善于借助人性善惡的復雜性再現真實的人,然后采用救贖的方式讓人物向善而行,最終獲得精神慰藉,形成獨特的“罪與罰”模式,完成生命主題的深層書寫。法國批評家讓·波德里亞指出,作為社會存在,個體需求是沒有限制的,所有生命個體都在釋放著內心欲望,并不斷追逐新的欲望,特別是在城市景觀的隱蔽下,人們任由欲望控制自己,最終帶來了現代都市人的心靈異化。《煙火漫卷》正是異化人群的人文觀照,在人性善惡對立的二元超越中,回到了復雜的人性本身,呈現了最本真的民間生活,如劉建國用余生來贖罪、黃娥的深度懺悔、劉嬌華的深層傷痛等,所有人都背負著屬于自己的傷痛,并在各自的贖罪中活出生命的本真色彩,這無疑是生命主題深層書寫的應有之義。而遲子建在理解之后的關懷,如蔣子丹所言,是一種將自我融入生活的超脫情懷。
作為2020年度最佳長篇作品,《煙火漫卷》受到國內讀者的一致好評,及文學評論家的高度認可。
神秘書寫下的期待滿足
學者褚云俠指出,“神秘”是遲子建小說進入西方文學世界的密碼,其超自然現行和原始經驗的描寫,吸引了西方讀者、譯者和評論家的關注。2003年,喬伊斯基金會將“懸念句子文學獎”頒給遲子建,并推出小說集《超自然的虛構故事》,由此拉開了西方主動譯介遲子建的序幕。在小說集序言中指出,所選小說中的神秘書寫所呈現的自然原初經驗,是最核心的選取標準。《煙火漫卷》中也有許多神秘書寫,如“文武開江”民俗、極樂寺的斷佛手、歌劇二人轉等,對于西方讀者來講,都是陌生而新奇的中國東北意象。在其海外譯本簡介中,基本都會強調“中國東北”這一身份標簽,以及神秘書寫的呈現。細究起來,神秘書寫背后的文化邏輯與西方文化神秘尊崇因子相契合,并對亞里士多德的理性優越理論形成了某種回應。
小人物書寫下的文化共情
近半個世紀以來,西方文化人類學家開始將研究視角轉向小人物,并逐步構建了一種自下而上的文化人類學新架構。引領者薩林斯指出,應通過小人物的社會歷史來折射整個社會的人文景象。顯然,《煙火漫卷》的小人物書寫與文化人類學內核思想形成了高度契合,或者說是完成了本源化人文關懷在社會文化層面的情感抵達。正如王安憶筆下的弄堂人生,遲子建聚焦城市空間那些平凡的市井小人物,呈現他們獨特的生活狀態。如其所言,“在我眼里,每個市井人物都像一面多棱鏡,折射著我們這個時代,更折射著他們不同的生活側面。這里有生之艱辛和不平,也有苦中的快樂和詩意”。通過小人物書寫,不僅展現了哈爾濱現代化發展中的艱難與歡欣,而且折射了整個人類社會現代化進程中的悲苦與實績,能夠引發最廣泛的文化共情。
救贖書寫下的原罪契合
救贖始終是遲子建小說的基本主題,《煙火漫卷》也不例外。在她筆下不存在絕對的善,也不存在絕對的惡,人性如同天氣一樣,復雜多變,但無論如何,人必須要有贖罪感。對自然、對他人、對歷史,人們總會犯下各種各樣的錯誤,但在她的筆下,人物都能夠找到自我救贖之路。《煙火漫卷》中偷嬰孩的煤老板想要通過股權轉讓的方式來補償劉建國,而劉建國卻想要用余生去陪伴吳磊,各自都有著自己的救贖。而救贖是西方文化的構成基因,基督教中的原罪思想,也是西方文學創作的重要支撐。在這個意義上,遲子建的贖罪書寫與西方文化的救贖思想達成了內在契合。
《煙火漫卷》呈現了別樣的哈爾濱城市景象,酣暢淋漓地敘寫了這座城市的自然更替、人情冷暖、悲歡離合,這其中既有作家浪漫主義的審美追求,也有現實主義的深層書寫,在直面生死、善惡的冷峻中,以超脫的姿態表達著更高層次的人文關懷。這部小說進一步拓寬了遲子建的敘事空間,在“神秘”書寫的本土化與世界化交織中,在“守候大地卑微的生靈”中,成功完成了一次創造、蛻變與升華。
作者系大連外國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