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躍進

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指出,我們必須“堅持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這“兩個結合”與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的“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堅守中華文化立場,立足當代中國現實,結合當今時代條件,發展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社會主義文化,推動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協調發展”,其精神實質是一脈相承的,指明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發展方向。我們倡導全民閱讀,就是貫徹落實這個精神。
為什么閱讀經典
世紀之交,隨著互聯網的普及,電子書異軍突起,迅速占領市場。而今,讀書已非難事。但在知識爆炸的時代,我們的大腦成為各類知識競相涌入的跑馬場,很少有消化吸收的機會。
當下社會公眾的閱讀需求和閱讀情形是:在閱讀的傳播媒介上有傳統的紙媒,也有新興的網絡及社交媒介,比如微信等;閱讀的內容可謂魚龍混雜,良莠不齊,以大雜燴的局面形容概括似不為過;閱讀情形則主要呈現為碎片化閱讀、快餐式閱讀和獵奇性閱讀;閱讀群體的主力軍是中等收入者,由于網絡的普及,青少年也崛起為閱讀群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就古代經典作品的閱讀而言,由于現代社會生活的快節奏,價值觀的多元化,加上語言文字的隔膜,閱讀狀況并不理想。即便是現當代以來的文學作品的光芒,也處于消退邊緣的狀態。
目前,人們了解古代經典作品內容的方式,有包括出版物在內的各類紙媒、電視、網絡、電影、社交媒介,還有社會因素的影響等。對于廣大的社會公眾而言,由于傳播媒介和閱讀趣味的變化,影視媒體和網絡小說改編是直接或間接接觸經典作品的重要方式。比如,央視文教頻道推出的“百家講壇”欄目,綜合頻道推出的“中國詩詞大會”欄目,影響力都不小。根據網絡小說而攝制的電視劇《慶余年》,收視率一度較高,其中表現主人公文學修養之高和記憶力超人的方式,就是“串燒”似的背誦古詩詞,把一些經典的詩詞名句間接地傳輸給社會公眾。但這些與通讀或精讀一部完整的經典作品還是不同的,仍然大體屬于灌輸式或碎片式的接受。
在這樣一個背景下,重讀經典成為解決當前精神困惑、重建中國文化的重要途徑。經典是什么?經者,常也。經典,就是常讀常新的書。常讀常新的著作不多,馬列經典、紅色經典、傳統經典,就是這樣的著作。
怎樣閱讀經典
一是馬列經典。在漫長的中華文明史中,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嶄新的主流思想已經接近一個世紀了。這一科學真理之所以能于20世紀傳入東方的中國,并能在彼時萬卉紛呈的思想園地中一枝獨秀,在古老的中華大地生根、開花、結果,不僅由于它是迄今為止最為科學的、顛撲不破的客觀真理,更深層次的原因在于,它能夠在文化層面積極與中國的具體實際對話交流,獲得了中國文化的支撐和認同,從而推動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進程。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又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提供了豐厚的沃土和傳播的載體。
例證之一:作家的生存環境與物質環境。
2011年8月28日,在“中荷文化交流:文學、美學與歷史”論壇的閉幕式上,荷蘭著名學者Mieke Bal大聲呼吁:文化研究如何返回經濟因素。因為物質生活對于作家精神生活的決定性影響,這是馬克思、恩格斯早就論證過的一個基本常識。恩格斯《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有這樣一段名言:“正像達爾文發現有機界的發展規律一樣,馬克思發現了人類歷史的發展規律,即歷來為繁蕪叢雜的意識形態所掩蓋著的一個簡單事實: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后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所以,直接的物質的生活資料的生產,從而一個民族或一個時代的一定的經濟發展階段,便構成為基礎,人們的國家設施、法的觀點、藝術以至宗教觀念,就是從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因而,也必須由這個基礎來解釋,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做得相反。”馬克思、恩格斯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運動來說明資本主義產生、發展、滅亡的歷史必然性,從社會化大生產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來闡釋共產主義取代資本主義是自然歷史過程,從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對立來分析無產階級的歷史使命,得出無產階級是最革命的階級、是資本主義掘墓人和共產主義建設者這樣的結論。這個問題大家在過去研究中都是關注的,我們常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這是一個基本常識,也就是說一切出發點都是由經濟決定的。但是落實到具體作品研究時,又往往忽略了這一點。文學史中講了那么多文學家,講了那么多文學作品,但是給我們留下什么印象呢?就是這些作家似乎不食人間煙火,他們的作品似乎是在一個真空的狀態中產生出來的,缺乏對具體的物質文化氛圍的闡釋。這顯然不符合實際。一個作家的生存環境直接影響到他對整個社會的基本判斷;一個時代的經濟基礎又直接影響那個時代的上層建筑。
例證之二:時間與空間的維度。
文學不是避風港,也不是空中樓閣,它一定是發生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當中的;一個作家的精神生活也離不開他的物質環境。我們只有把作家和作品置于特定的時間和空間中加以考察,才能確定其特有的價值,才不會流于空泛。誠如恩格斯《反杜林論》所說:“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時間和空間,時間以外的存在和空間以外的存在同樣是非常荒誕的事情。”過去,我們常常大而化之,脫離具體的歷史環境。而今我們比較注意將歷史事件、歷史人物放到特定的時間與空間中加以還原,走近了真實的歷史,所得結論也就比較切實。
例證之三:文學研究要關注不同的社會階層。
雖然現在對于階級分析的方法不以為然,但是這個問題無法繞開。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的開篇就說到,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對于社會的認識,也應從社會階層的分析開始。
什么是階層?其實就是人在社會中的不同地位。不同階層自有不同的文化需求,因而也就有不同的文學形態。其實,這已經進入了社會學的觀察范圍,即研究一個社會的結構性變化。所謂社會的結構性變化,就是各種社會角色和社會地位之間的比例關系變化,這些角色和地位之間的社會互動關系形態變化,以及規范和調節各種社會互動關系的價值觀念變化。宏觀上,對整個社會影響極大的結構性變化,包括人口結構、家庭結構、城鄉結構、區域結構、所有制結構、就業結構、職業結構、階級階層結構、組織結構、利益關系結構以及社會價值觀念結構等十一種重要結構的深刻變化。理論上,可以把這十一種結構分為五組:(1)社會基礎結構,包括人口結構和家庭結構;(2)社會空間結構,包括城鄉結構和區域結構;(3)社會活動結構,包括就業結構、職業結構和組織結構;(4)社會關系結構,包括所有制結構、階級階層結構和利益關系結構;(5)社會規范結構,也就是社會價值觀念結構。社會階層發生重大變化,不再是過去的兩分法,而是變成了若干個階層,這就涉及非常重大的理論問題。
文學史永遠就是那些掌握話語權的人寫的,是文學史家的產物,他所關注的只是他認為值得關注的東西,已有一定的過濾,含有自己的判斷取舍,是否真實地反映歷史,還是問題。所以文學史永遠不可能100%地反映那段歷史。長期以來,我們的文學史只關注一個階層,即所謂的精英文化。雖然不用這個詞,實際所敘述的主要是這個階層的文學。事實上,文學發展是多樣性的,不可能只有一個閱讀群體。像“五四”運動前后,文壇主流是什么?文學史告訴我們是胡適、陳獨秀等文化精英們倡導的新文化運動,但是這些新文化運動是誰在扛?都是精英分子來扛,而老百姓關心的是什么?依然是鴛鴦蝴蝶派的東西。魯迅生于1881年,1918年發表《狂人日記》。而張恨水生于1895年,其名著《春明外史》出版于1930年。他前后創作了一百多部長篇小說,三千萬言,幾乎沒有什么社會價值,是一種游戲的金錢主義文學觀念,沒有思想性和革命性,但是卻有市場性。可以說,他在當時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魯迅的母親就是張恨水迷。上世紀30年代,其影響甚至超過五四時代的戰將,以至于這些戰將還要爭奪市場和讀者。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這種文化地位在一定條件下可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轉化。在中國文學史上,任何一種文體、學術思潮,大都源于民間。即便是一些外來文化,也往往是通過民間逐漸影響到上層社會。它們跟主流文化始終保持距離,但是影響往往比主流文化更大,而寫文學史的人是不會把這些人寫進去的,因為他們不入流,但他們在文學史上占據多么重要的地位!
二是紅色經典。近年來,文學創作與文學研究有兩種傾向值得注意:一是以丑為美,二是解構經典。我們知道,隨著自然科學的高度發達,后工業化的西方社會出現了種種畸形和矛盾,上帝創世的神話被打破了,理性萬能的說法也被質疑。中心沒有了,主流沒有了,剩下一地碎片。于是,審丑成為時髦。作為美的對立面——丑,自有其積極意義。問題不在于寫什么,而是站在什么立場來寫,要表達什么樣的審美追求。《巴黎圣母院》的主人公很丑,但心靈很美。而今呢,很多作品美丑不分,甚至為迎合世俗口味,用滑稽戲謔莊重,用丑陋消解崇高。
解構經典便是這種發展趨勢的必然結果。中國古代經典作品如《詩經》《楚辭》,偉大詩人如李白、杜甫等,在一些文學史著作中,甚至一筆帶過,似乎無足輕重,那些不入流的作家、作品,反而登堂入室。審美觀點不同,評價標準各異,文學史家有權利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敘述歷史。而我,依然信奉傳統的看法。上世紀70年代末,我在南開大學讀書時,聽葉嘉瑩先生講課。她說自己回國教書,沒有別的目的,“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老人家至今依然從事著對傳統文化的傳經布道工作,令人敬仰。《詩》、《騷》、李、杜,這是中國人的精神偶像,如果消解掉,我們的靈魂該如何安放?自從喜歡上文學,我就從“魯、郭、茅、巴、老、曹”等經典作家作品讀起,受到精神洗禮。而今,在聽起來很好的重寫文學史的口號下,這些作家逐漸被邊緣、被冷落;即便被提及,也不無譏諷。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大聲呼吁尊重傳統,積極倡導重讀經典。近年,文學研究所依托河北、陜西、山西等紅色根據地開展文學國情調研,舉辦多種學術研討會,取得一系列成果。
三是傳統經典。從根本上說,中國學問源于《詩》《書》《禮》《樂》《易》《春秋》等所謂“六經”,漢代稱為“六藝”。《樂經》不傳,古文經學家以為《樂經》實有,因秦火而亡,今文經學家認為沒有《樂經》,樂包括在詩和禮之中,只有五經。東漢時,除了五經以外,增加了《孝經》和《論語》,合為七經。唐代,把《禮經》分為三:《儀禮》《周禮》《禮記》;再把《春秋》分為《左傳》《公羊傳》《穀梁傳》增加到九經。晚唐時期,又把《論語》《孝經》《爾雅》加進去成為十二經。宋代為了抬高《孟子》的地位,朱熹作《孟子集注》,進入經的行列,于是儒家的經典成為十三經。這是儒家基本經典,也是中國文化的最基本的典籍。當然也有在此基礎上另推出一些典籍者,如段玉裁《十經齋記》(《經韻樓集》卷九)就在此基礎上益之以《大戴禮記》《國語》《史記》《漢書》《資治通鑒》《說文解字》《九章算經》《周髀算經》等,以為二十一經。但無論如何劃分,都以五經為基始。
例證之一:傳統經典的思想價值。
首先,傳統經典中的家國情懷,是我們這個民族的精神脊梁。在中國人的心中,家是最小的國,國是千萬家,每個人的生命體驗都與家庭、家族、國家緊密相連。從家出發,個人、家庭、群體、國家乃至天下,一脈相承,共同支撐著我們的理想。這就是中國人的家國情懷,已經成為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
中國人的家國情懷基于我們祖先對天的敬畏。天是最高的境界。天既是抽象的,又是具體的。從自然層面來說,日月運行,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自有其亙古不變的運行規律。從社會層面來說,天就是老百姓。《左傳》說,“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國將興,聽于民;將亡,聽于神。”民的地位是很高的。由此說來,敬天就是敬畏百姓。中國古代思想家早就指出,誰能獲得百姓的信任,誰就會贏得最終的勝利。誰損害老百姓的利益,誰就必然招致滅亡。《尚書》多次強調知人安民的重要性。《荀子·王制》把君與民的關系比作舟與水的關系。水可以載舟,亦可覆舟。《管子·四順》也說:“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天地間,民為貴,這是非常重要的民本思想。
從個體層面來說,他的一言一行也必須心中有天,以德昭示天下。《大學》強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修身為起點,強調內心修養、個人行為的重要性,最終以經世濟民為目標,因為一個人的好壞,不僅僅是個人的問題,它關系到家族的榮耀,關系到國家的盛衰,更關系到天下興亡。陸游說“位卑未敢忘憂國”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如何做到修、齊、治、平,《中庸》還有兩句話特別重要,一是正心誠意,二是致知格物。心正,才能意誠。誠有天道、人道之別。天道的關鍵在于誠,而人道的終極目標則是對誠的追求。《周易》就強調君子當進德修業,修辭立誠。歐陽修《朋黨論》也說,君子“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道義、忠信、名節,都與誠有關。守道以誠,才能做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報國以誠,就能同心共濟,堅守“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信念,“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致知格物,即推誠于物,致意于實,就是強調實踐的意義。明代大儒王守仁在《答顧東橋書》中就指出:“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習近平同志指出:“從某種角度看,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是個人層面的要求,齊家是社會層面的要求,治國平天下是國家層面的要求。”這符合認識論和實踐論的統一。
其次,中國人的家國情懷還體現出對國家統一的高度認同。《禮記·禮運》將遠古歷史的運行,分為“天下為公”與“天下為家”兩種形態。天下為公,是說天下乃天下人共有之天下,是謂大同。當歷史進入到私有制社會以后,以血緣為紐帶,天下為家,公天下變成了家天下,這是國家的雛形。如何維護國家的統一,社會的穩定,便成為核心問題。董仲舒在《舉賢良對策》強調指出,大一統是“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對此,任何人都不能質疑。周秦漢唐,中國封建社會真正實現了國家的統一、富強,奠定了中國大一統的基礎。康乾盛世,尊奉中華始祖,修建歷代帝王廟,強調“夫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南北中外所得私。舜東夷,文王西夷,豈可以東西別之乎?”在乾隆眼中,“中華統緒,不絕如線”。這是《春秋》“大義”中最核心的觀念,也是中華民族源遠流長、歷久彌新的根本所系。在中華一統的前提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每當中華民族危亡之日,正是彰顯家國情懷之時。無數仁人志士舍小家顧大家,舍小愛成大愛,救亡圖存,慷慨赴死。我們不會忘記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的碑文:“三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三十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由此上溯到1840年,從那時起,為了反對內外敵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歷次斗爭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中華民族抵御外侮,堅持統一,同心同德,反對分裂,這是歷史的選擇。
最后,中國人的家國情懷還體現出對民族強盛的熱切期盼。每一個中華兒女,無論生在何時,身在何處,都是中華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員,都要為中華民族的發展貢獻一份力量。茍利社稷,生死以之。魯迅說:“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魯迅稱他們是中國的脊梁。古往今來,那些為中華民族崛起而獻身的人們也許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高頭講章,而他們的實干,卻在生動地詮釋著一個古老民族的家國情懷和不屈品格。
習近平總書記在國家博物館參觀《復興之路》陳列時所說:“歷史告訴我們,每個人的前途命運都與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命運緊密相連。國家好,民族好,大家才會好。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事業,需要一代又一代中國人共同為之努力。”總之,中國人的家國情懷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深深地植根于每個中國人的內心世界的無疆大愛,是對國家的高度責任感和使命感,是中華民族永遠立于不敗之地的文化密碼,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內生動力,值得我們永遠珍惜。
例證之二:傳統經典中的人文精神,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血脈。
“人文”二字出自《周易·彖辭》說:“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察”與“化”對舉,則“化”是指變化。按照魏晉時期王弼的解釋:“止物不以威武,而以文明,人文也。”特別強調了人文的獨特作用。很多情況下,武力并不能解決的問題,往往要靠人文的智慧去化解。中華文化有三個鮮明特點。
首先,中華人文精神追求真、善、美的完整統一,注重事物的整體思考和萬事萬物的密切聯系,強調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老子》強調事物法則的相互聯系,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便與近代科學更多地關注“真”而忽略“善”,更多地關注現實而不計后果頗有不同。
其次,中華人文精神向來強調責任意識、奉獻精神、合作理念,這與西方文化以利益為核心價值,強調天賦人權,崇尚個人主義,強調競爭法則有著本質區別。在東西方文化交流過程中,很多有識之士發現,東方文化可以將國家精神意志、民族文化理念內化成為個體的自覺,有助于消除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隔閡、對立,彌合國與國、族與族、家與家的分歧,具有化解矛盾危機、整合社會力量的重要作用。
再次,中華人文精神向來重視善良的秉持、孝悌的恪守和禮義的遵從;向來鼓勵勤勉、求實與創新;向來崇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德原則;向來尊敬“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愛國情懷等。
激活經典的價值
用馬克思主義激活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使之在當代社會煥發出勃勃生機,這是當代閱讀的根本目的。
第一,構建經典價值的詮釋體系。在理論層面,結合閱讀學的視野和方法,針對現實中存在的問題,著眼于構建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學閱讀體系,組織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就古代經典作品研讀的對象內容、路徑方法、心理機制、社會分層和載體媒介等展開宏觀研究,提煉出一批理論命題,形成理論成果,指導閱讀實踐工作。
在實踐層面,考慮到經典畢竟是前人的創作,有它的歷史性,特別是語言文字和思想表達的距離,建議策劃一套“古典新義”書系,選擇古代文學名家的名篇名作,重在串解文意,提煉題旨,特別是要與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結合起來,作品的選擇也要緊密結合核心價值觀。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最深層、最根本、最永恒的是愛國主義。愛國主義是常寫常新的主題。擁有愛國情懷的作品,最能感召中華兒女團結奮斗。
第二,構建經典閱讀的推廣體系。一是針對國民教育的學生群體,優化課程體系設置,配備專門師資,建立與傳統文化教育相銜接的教學制度。由教育行政部門組織編寫“經典閱讀”教材,合理安排古代經典作品閱讀所占比例。二是針對社會公眾,應注重利用已有的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專門開辟古代經典作品的書架專欄。出版社也應主動作為,針對當下的閱讀趣味和生活方式,開發相應的古代經典作品出版物。三是充分利用“世界讀書日”、文化節和各種文化創意活動,營造全社會讀經典的文化氛圍,特別是充分發揮央媒的影響力,策劃讀古代經典的活動,調動全社會的參與熱情。四是充分利用歷史遺址、名人故居、文物古籍和文化遺產等作為場景,開展非遺展示、文化書香、文化嘉年華等活動,推廣古代的名家名作。五是一些報刊可以適當開設相應的古代經典作品閱讀理解專欄,請學界名家撰寫解讀文章,擴大影響力。
第三,構建經典作品的呈現體系。經典作品承載著傳統文化,應該有符合時代特點的當代表達,這是一個框架性的理論問題,關鍵還是要看如何在實踐中呈現出來。一是策劃“古代名篇作品大家小書”書系,聘請各文學領域的研究名家,倡導大專家寫小文章,精心甄選名家作品,精心鑒賞品讀。二是圖文并茂的呈現方式,選擇經典存世的最好版本,盡最大限度保留古書的原貌,也可以選擇配書影加譯注的方式,形成圖文組合,符合了“圖書”的本義,還能夠間接地傳遞傳統文化的魅力,使人們直觀感受到作品在古代的“身影”。三是形式載體靈活多樣的呈現方式,將古代經典作品的整理注釋本以書法名家的書體形式出現,既可欣賞古代書法藝術,又可獲得名作的文學浸潤。四是尋章摘句式的呈現方式,即按照某一主題或專題進行策劃,相應選取古代的作品。伊格爾頓在《文學閱讀指南》里提出“慢閱讀”的范疇,但在當今社會讓公眾“慢”下來去慢慢地品讀一部書太難了,只能通過這種采銅于山的濃縮精華方式,精準施策,精準閱讀。
第四,構建經典闡釋的記憶體系。如“中華文化記憶的文學表達”書系,從作品的角度梳理文化的脈絡、文明的傳承,以及中國人幾千年來積累的知識智慧和人文精神,形成我們的集體的文化記憶庫。
第五,構建經典導引的鼓勵體系。五千年厚重的文化積累,燦若星辰的古代文藝大師,浩如煙海的文藝精品,一定會在時代大潮中承擔應有的使命,綻放應有的精彩。除了做好引導之外,還要根據實際制定合適的鼓勵體系,比如評價、獎勵等,使從事古代經典作品整理、闡釋的專家學者能夠坐得住,沉下心來投入到古代經典作品的價值塑造和文明再造的事業里。
經典閱讀,任重而道遠。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文哲學部副主任、《文學評論》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