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
同一起案件中,因為城鄉戶籍不同,可能會產生兩個賠償標準,并直接導致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受害人獲得的人身損害賠償相差數倍。
這種因城鄉戶籍不同而影響死亡賠償金、殘疾賠償金數額的現象,頗有爭議。
2021年12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公告,擬修改《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中關于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以及被扶養人生活費賠償標準城鄉區分的規定,統一城鄉賠償標準。
這也意味著,因戶籍差異造成的賠償標準城鄉差異有望終結。
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在人身損害賠償案件中存在兩個賠償標準的原因源于2004年5月1日施行的《解釋》中第二十九條的規定,“死亡賠償金按照受訴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標準,按二十年計算。”2020年12月《解釋》修正時,此條變更為第十五條,但內容并未調整。
按照上述規定,人身損害賠償標準因城鄉戶籍區別而有所不同,在城鄉經濟發展差異較大的情況下,城鎮居民獲得的賠償基本都高于農村居民,甚至相差數倍,尤其是在同一案件中,這種差別更加明顯。

2005年12月15日,重慶市3名女孩乘坐電動三輪車上學途中發生交通事故不幸遇難,其中兩名城鎮戶籍女孩的家人分別獲得20余萬元的賠償,而另一名女孩雖然從出生時就隨父母在重慶市區生活,但因是農村戶籍,她的父母只得到5萬余元的死亡賠償金和4萬元的補償金。
據中國政法大學經濟法研究所所長張欽昱介紹,人身損害賠償是對受害人及其親屬所喪失的生活保障性利益進行的補償,不同區域間生活成本不同,補償金額也會存在差異。過去城鄉二元結構明顯,城鄉人口收入差距大、城鄉間人口較為固定,按照城鄉戶籍劃分人身損害賠償標準在當時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隨著我國經濟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城鄉一體化進程加速,單純以城鄉戶籍劃分人身損害賠償有失偏頗。
“如果仍然恪守‘同命不同價’的觀念,不符合憲法所規定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易形成戶籍歧視,尤其在城鄉一體化推動進程中,以城鄉戶籍作為區分標準只會加固城鄉二元分割體制弊端。”張欽昱說。
四川大學法學院教授王竹表示,死亡賠償金不是對生命本身進行定價賠償,而是彌補死者家庭因家人的死亡而喪失的收入,是一種財產損失賠償,這種賠償可以基于被侵權人的收入狀況而有所區別。忽略被侵權人的收入差別僅通過城鄉戶籍區別認定收入損失的做法缺乏合理性。
“在城鄉一體化建設的大背景下,大量農村戶籍居民來到城市務工和生活,收入水平已經有所提高,再按農村居民標準計算賠償金額不合理,其中產生的賠償額巨大懸殊也影響法律的權威及群眾對法律的信服力。”王竹說。
實際上,為了解決因城鄉戶籍差異造成的“城鄉二元制賠償標準”,各地也在嘗試結合實際情況進行變通處理,比如將戶籍登記地在農村但在城市居住且有合法生活來源的居民以及因城鄉合并或城鎮建設、耕地被依法征收的失地農村居民認定為城鎮居民,按照城鎮居民的標準補償,“有條件”地實現“同命同價”。
2010年7月1日施行的原《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十七條對因為城鄉戶籍區別產生的賠償差異進行回應,規定“因同一侵權行為造成多人死亡的,可以以相同數額確定死亡賠償金”。《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條也延用這一規定。
這一規定避免了在同一案件中因城鄉戶籍差別造成的區別對待。不過,對于非同一侵權行為造成的損害,賠償標準的城鄉差異仍然存在。
隨著城鄉發展差距和居民生活水平差距逐步縮小,統一城鄉賠償標準逐漸成為共識。2019年4月15日公布的《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建立健全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和政策體系的意見》明確提出“改革人身損害賠償制度,統一居民賠償標準”。同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下發通知,授權各高級人民法院在轄區內開展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案件統一城鄉居民賠償標準試點工作。
2021年12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解釋》(征求意見稿),刪除原《解釋》中的“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標準”和“農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費支出標準”,死亡賠償金、殘疾賠償金、被扶養人生活費賠償標準不再進行城鄉區分,統一按照“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城鎮居民人均消費支出”標準計算。
“統一城鄉人身損害賠償標準,實現‘同命同價’是社會公平正義的體現,不僅能夠進一步縮小城鄉差距,帶動鄉村經濟發展,為實現城鄉融合、共同富裕打下基礎,還有利于提高判決質量,減輕司法負擔,增強判決的權威性。”張欽昱說。
王竹認為,不再區分城市戶口和農村戶口,統一用一套標準計算死亡賠償金,不僅能推進城鄉一體化建設,消除城鄉差距,完善我國侵權損害賠償制度,而且體現了立法機關對社會各界針對法律關切點的正面態度和積極回應,有利于推進法律施行、樹立法律權威,也體現法律對個人的平等對待和個人法律人格的統一尊重,更符合人民群眾的情感。
不過,也有觀點認為,即使統一城鄉賠償標準,在各區域內實現“同命同價”,但區域間“同命不同價”的問題仍然存在。
王竹認為,在全國范圍內通行一套標準,現階段并不可取。同一區域內實現“同命同價”解決的是城鄉二元體系下對人身損害標準的選擇問題,不同區域的“同命不同價”產生原因是各地經濟發展水平差異,不宜采用全國統一的人身損害賠償標準。若未來區域差距的縮小趨勢與城鄉差距類似,有可能推動全國或者部分跨省區市的人身損害賠償標準統一,再以點到面,逐步實現全國范圍內統一的人身損害賠償標準。
張欽昱認為,在全國范圍內統一人身損害賠償標準,真正實現全國范圍內的“同命同價”需要較長的路要走。“目前我國各區域間生活水平仍然存在較大差距,在全國范圍內實施統一的賠償標準反而會造成實質上的不平等。”
“在全國范圍內統一人身損害賠償標準的路徑是完善城鄉一體化機制、縮小城鄉居民待遇差距,實現省級內部先統一,再解決區域發展不均衡問題,實現各區域間標準的統一,最終在共同富裕背景下實現全國范圍內賠償標準的統一。”張欽昱說。
其實,在最高人民法院擬對《解釋》修改之前,各地法院已經進行了兩年的試點工作。
根據統計,自2019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授權各省高級人民法院開展城鄉人身損害賠償標準試點以來,目前全國31省市區已陸續開始試點統一城鄉人身損害賠償標準。
通過梳理各地法院試點情況來看,在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案件中,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以及被扶養人生活費賠償標準不再區分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而是統一按照同一標準。不過,各地法院試點時適用的案件范圍、賠償標準、時間范圍等存在差異。
在試點案件范圍上,有的法院統一適用各類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有的僅適用民事訴訟中的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案件,還有的法院僅適用于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案件等某類具體案由中的人身賠償糾紛。
王竹認為,統一城鄉人身損害賠償標準應適用于所有的人身損害賠償案件。張欽昱也認為,侵犯生命、健康權等人身權利的行為是多樣的,但法律對人身權利的保護是相同的,不應將人身損害賠償標準的保護范圍特定化。“否則會為司法適用造成困難,更是將法律對人身權利的保護進行人為割裂,不符合社會公平正義的要求。”
在賠償標準上,各地法院試點時除采用城鎮居民標準外,北京、上海、遼寧、浙江等地還創新性地使用介于城鎮居民標準和農村居民標準之間的“全體居民標準”,即死亡賠償金、殘疾賠償金按上一年度“全體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計算。江蘇省在“全體居民標準”計算方式上又進行了創新,僅選取與勞動能力直接相關,能夠直接反映勞動能力喪失與收入水平之間關系的全省居民人均工資性收入、經營凈收入與全省平均負擔系數結合計算,確保計算更加科學合理。
張欽昱說,各省市生活水平、風俗習慣不盡相同,只要能夠與當地實際相結合,反映當地人口結構、地區差異和城市化水平,切實保障公平正義就應當得到支持。不過,在適用過程中應避免“全體居民標準”和“城鎮居民標準”差距過大而產生的損害公平原則問題。
“按照全省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計算標準完全貫徹了城鄉統一的理念,真正實現公平對待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王竹說。
在適用時間上,各地法院試點時主要采用“尚未審結的案件”“侵權行為發生于施行日后的案件”“新受理的案件”三類作為適用時間標準。
王竹認為,損害賠償一般按照損害發生時間作為起算點進行填補,因此使用“侵權行為發生時”為適用時間標準更合理,也可以避免被侵權人基于對統計數據逐年增長的預期,利用訴訟時效制度延后起訴獲得更高賠償數額。
張欽昱也認為,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時間效力的若干規定》第二十四條,侵權行為發生在民法典施行前,但是損害后果出現在民法典施行后的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民法典的規定。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的適用以侵權行為發生時間為標準,人身損害賠償標準的適用是民法典侵權責任編對人身權利的保護,應當與民法典整體標準相一致。
(摘自2021年12月23日《民主與法制時報》。作者為該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