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度術（組詩）

林南浦

作者簡介

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1991年出生于湖北省仙桃市。有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揚子江》《詩歌月刊》《詩潮》《散文詩》《江南詩》等刊物。

圓 規

園藝工手持撈網

在湖中心，一邊畫圓，一邊打撈落葉

一只白鷺點水而飛

擴散的波紋，被園藝工制造的圓暈

所覆蓋，所吞沒

它們融為一體后，向岸邊靠攏

有的圓暈在中途消亡

有的圓暈已修成正果

岸邊的圓暈，離我很近，卻無法

與我的腳步重疊。園藝工把小船

撐到岸邊時，從水草中撈起一只甲魚

丟在小船里，繼續畫圓

我呆立原地，小船越劃越遠

我們來不及推測甲魚來自哪里

只能設想甲魚的最終歸宿，我承認

我很久沒有叩開故鄉的大門了

我很坦然，我要尋回丟棄的圓規

弧 度 術

布谷鳥發出春雨來臨的警報

田邊的篁竹兀自靜立，而年少的我

獨自坐在田埂邊，看著祖父和祖母

在田間協同勞作，祖父手握打缽器

插入泥堆，打出圓柱體的土坯

祖母躬下身體，把紫色的棉籽

迅捷地放入土坯的凹槽。天空落下微雨

他們勞作的弧度和篁竹一樣，隨著雨勢

增大而變得越發急促，豌豆花在雨中搖晃

油菜花也在原野中涌動，萬物都遵守著

相應的秩序。后來，我的父母也繼承了

祖父祖母的弧度術，他們不懂房貸概念

和利率，一直在研究如何把一天拆成兩天

去勞作，如何縮短抱上孫子的時間

我直到現在才明白，獨坐就是作孽

我要起身了，在春天播種

開始勞作，開始搖晃

夜色與節拍

濃密的行道樹

又一次準時地囚禁夜色

不上門閂，不用鐐銬

這迷離的夜色，只需半蹲著身體

張開無形的大手，迎接路客

當我們心甘情愿地走進

夜色的懷抱，回頭再去

追公交車，顯然是來不及的

不妨決絕地穿過行道樹的囚籠

牽著夜色的手，一起摸索前行

走到囚籠的最深處，看到

一位環衛工人坐在樹下

肩上的爆閃燈進入戰斗模式

一閃一閃，提示所有路客

夜晚不能越界，不能掙扎

只見他頭頂的落葉平靜地

掉進夜色的深淵，等明天

太陽升起的時候，原來

落葉的死亡和重生，比我們

都要快一個節拍

打 洞

返鄉途中

我在車廂里觀看

急速倒退的山巒、湖泊

還有稀疏如蟻的房屋

火車在幽深的隧道中打洞

直到看見移動的夕陽

敲碎了蒼穹的邊緣

往湖里撒下碎玻璃

我似乎看見褶皺的面孔

投映在布滿刀刃的湖面

坦然接受生活的切割

記得每年大暑時節

我家魚塘中央的增氧機

伸出三個藍色的球型浮標

死死地貼住水面

攪動白色的水花

給缺氧的草魚打洞

那么人世的氧氣會

滲透到漆黑的水底

好讓迷途的草魚

重新和緩地呼吸

增強活著的決心

責任編輯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