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顫的生活（組詩）

葉燕蘭

一次雨中漫行

在凌晨，空寂幽暗的街上

走著……雨突然落下來

雨。從無到有、由緩至急

自高處落下

好像小悲哀和大悲慟約好了

同時擊中那個剛從醫院

垂頭退出來的人

她的體內，女兒、母親和自我的身份

正反復地分割、切換

而雙手空空，沒有多余的

傘，多余的遮蔽物

雨越來越大，她想像從前那樣

輕。跑起來尋找

暫時的避雨之所

或干脆一切逆流，回到讓人身體苦悶

但內心感到持久干燥的地方

而雨根本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就像小悲哀和大悲慟從開始

就約好了一樣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牽扯著

制約著。這座中年人形暗涌的湖泊

微顫的生活

我常戲謔你，傻瓜

其實你是天生的聰明人

與街上的大多數相似

溫和，寡言，不深究

危險的關系

像遠處的紛爭，近處的愛情

每當我這個真正的傻瓜向你

拋出一連串的質疑、詰問

季節向我們拋下冰霜雨雪

你總以沉默之刃抵住

這左右手互搏的矛盾

末了，拿起案上久置的蘋果

用笨拙的刀削去無用的皮

削弱共同撫觸過的溫度

一分為二，一半遞給我

一半遞給微顫的生活

深溪：獻給流經生命的那條河

一開始我也深信不疑

這聽來仿佛是一條野生河

天然的命名

所有人都這么叫喚時

她自己，竟也幾乎

信以為真

以日夜不停的流動喧響

回應石頭

堤岸、村莊

一樣頑固的外在世界

仿佛奔突、流淌，本是她

從源頭起就該自覺

領受的，真正的命運

而源頭在哪

薄霧中，看似偶然的積聚和

消散的必然之間

如兩山夾峙的記憶峽谷

憑空生成一條新的、恍惚的

存在的細流

那么普通，那么神秘

對世界的第一次質疑

我對世界的第一次質疑

來自莫名的十三歲

當然，我的世界僅是我不曾離開的

那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村莊

我的質疑

僅僅出于流淚時站上那座橋，向下看

感到潭水幽深、絕望、神秘

我顫抖地問，聲音細小、帶著哭腔

并不奢求得到任何一個人的回應

如嬰兒們先后呱呱墜地

曾試圖緊張地抓住搖籃的邊沿，以啼哭

一遍遍發問

沒有人會給出答案。包括那陣似有若無的風

從遙遠的遠方吹來，仿佛是不經意

又像聽命于命運別有用意的安排

以突然的激靈穿過我，讓我對腳下的

空無一物感到恐懼

穿過我，讓我無助、踉蹌地爬下青春的橋欄

匍匐在地上痛快大哭

讓身體里的小孩兒，再次爬過淚水

河流、群山……以及無盡的黑夜

獲得生命那么漫長的時光

恍惚重新回到

母親的子宮：柔軟含混著堅硬

——這聽不到聲音的回答

——這最初的愛，與傷害

流水的悲傷

那個水龍頭一直開著

水一直流著

水一直流著，水下一雙枯瘦的手

攥著一個奶瓶，十指通紅

裸露的奶嘴滲著白色的奶液

像無辜的嬰兒，涎著口水

我就站在老人身后，也握著

將給女兒帶去安撫的奶瓶

我們每天都會這樣在開水房相遇

清潔，流淚，把滾燙的開水調到

適宜的溫度

水一直流著。柔弱的水不停地

叩擊著金屬槽面

一些不小心的水花噴濺出來，我不忍上前

提醒，也不敢無聲催促

我只知道，只有讓她把心里的水慢慢放掉了

眼前的流淌才能繼續，洗刷一個又一個疼痛的奶瓶

責任編輯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