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奇痘

陸曉彤

教室里，璐璐盯著他的額頭發了一會兒呆。

高二的學習真的有那么一些累，好在還有一些細微的人和事供消遣，比如他。璐璐覺得他一定是一個很能忍耐的人。她眼看著他額頭上的一顆痘慢慢凸起，先是紅腫的一顆，再慢慢發白，變成了一個白白的膿包。

璐璐滿以為第二天他額頭上的這顆痘痘就會變癟、變紅。這事她可有經驗，擠破后的痘就不再是一個小山丘似的小包，它會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癟了，只是仍舊會不甘心地紅著。

第二天一早，璐璐趕緊往他額頭上一看。天哪！這顆發白的痘已經冒出了膿包的白尖，就像是一顆發了芽的豆子一樣。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噴薄而出。真的，只要稍微用力碰它一下就行了！

一顆痘，會有怎樣的心路歷程？它別無選擇地降臨在一張臉上，慢慢長大，在還沒有真正長成的時候，被人用力一擠，輕輕一聲“噗”，就宣告了它生命的終結，隨后它會附在紙巾上，和紙巾變成不可回收垃圾，被扔進垃圾桶。而他的痘卻不一樣，他額頭上的這顆痘恐怕真的能體驗完整的生命歷程。

璐璐真的很想沖上去把他額頭上的這顆痘給擠了，該擠了！

無數次，璐璐擠過無數次痘痘，當然，是在她自己的臉上。如果青春痘還沒完全長成膿包樣，你用力擠它的話，不但擠不干凈，還會留下一個紅紅的痘印。但璐璐就是忍不住啊。

很多時候，璐璐不喜歡照鏡子，即便人們總說青春期是最美好的時期。但如果是以滿臉的青春痘為代價而迎來的青春期，這可能就沒那么美好。但璐璐不得不照鏡子，在擠痘痘的時候，對著鏡子能更精準。想到這兒，璐璐嘆了口氣，繼續對著他額頭上的痘發了一會兒呆。

而他似乎也終于察覺到璐璐的目光，要做出回應了！

璐璐把頭低了下去，佯作算一道該死的數學題。呵，就跟不知道痘為什么會層出不窮一樣，璐璐也常常不知道為什么數學題總是這么難。這就是青春，總是有冒不完的青春痘和永遠弄不懂的數學題。解不開的數學題帶來的傷害最多是慘烈的成績，這傷害跟青春痘比起來可能不值得一提。

臉上沒長七八顆痘的人，是不能體會璐璐的心情的。璐璐總是擠那些痘痘，對著鏡子，一顆一顆地，像是要消滅一個又一個敵人。擠著擠著，就會擠出些眼淚。

那天，璐璐對著鏡子就跟這樣一顆初生的痘杠上了。用力，用力，也許再用點力，它就能被擠破。

疼，真疼。

璐璐就這么對著鏡子流下了眼淚。眼淚沿著溝壑不平的臉，歪歪扭扭地下來了。因為長了痘，就連眼淚都拐著流。

璐璐站在鏡子前，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哭出了聲。為什么偏偏是自己？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長這么多顆痘？是做錯了什么嗎？

長了很多青春痘的璐璐沒有那么自信，她不想參加任何需要走到舞臺上的比賽或演出，因為這意味著站在臺上被更多目光硬生生地“烤”。她也沒法站上去，一臉的痘如果再涂上一層又一層的化妝品，簡直是另一種災難。醫生說過，要保持清潔。被化妝品捂著，恐怕痘痘會全體起義，到時擠都來不及了。都怪痘痘！璐璐把這一切都歸咎于臉上的痘，仿佛這些痘是可怕的殖民者，它們具有吞噬美好生活的能量。

所以，當璐璐每天陪著他臉上的痘長大的時候，竟然也生出了一種感情。她從來沒有讓自己臉上的痘長到這么大、這么飽滿過，從來沒有。因為璐璐總是忍不住，她跟這些痘勢不兩立。而他臉上的這顆痘卻越來越成熟，越來越飽滿，今天，甚至露出了白尖，要和璐璐臉上的痘打招呼似的。真是人間奇男子，真是人間奇痘。

但璐璐總不能在課上沖上講臺，替數學老師擠那一顆成熟的痘吧。這未免有些荒謬。璐璐終于也變成了懂得忍耐的人，低下頭繼續解那些難解的數學題。

下午還有一節數學課，但當璐璐抬起頭來繼續準備欣賞一下他臉上的那顆痘時，卻意外地發現這顆痘癟下去了。應該是瓜熟蒂落了。璐璐想，痘啊！再見！

過了沒幾天，他臉上的痘印幾乎已經看不出來了。

總是要長痘，總是要忍不住擠痘。不過，后來的璐璐終于學會了擁有一點點耐心，學會了觀察臉上的痘痘，平等地對待每一顆長得不合時宜的痘痘，就像是在做一次實驗一樣。讓痘慢慢成熟，不要去擠它。把它也當成青春的一部分，就好。

梁衍軍//摘自《中學生百科·悅青春》2020年第9期，北冥有魚/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