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會說話的神秘“黨書”

〉〉〉〉〉茍立偉

1941年5月，《解放日報》連續兩天刊登中共中央秘書處的一則征求文獻啟事：“本處急需一九三〇年九月、十月間中共三中全會決議案，及一九三一年中央蘇區黨代表大會決議案各一件……當以解放社出版之任何書籍五本奉酬。”

解放社是當時中共中央在延安創立的出版機構，以其五本書作為奉酬在當時其實算是一筆不小的獎勵。那么，作為征集者的中共中央秘書處，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征集上述文獻？這還得從當時中共中央秘書處正在編輯的一部神秘的文獻集說起。那就是《六大以來》，而主持這部神秘文獻集編輯工作的正是毛澤東。

毛澤東為什么要主持編輯這么一部書，而且一定要親自動手呢？其中一個重要的背景是，王明于1940年3月在延安重印了自己的小冊子《為中共更加布爾什維克化而斗爭》。熟悉這本小冊子的人都知道，這是王明在1931年取得中央領導地位后推行“左”傾教條主義的綱領性文獻。

延安時期，毛澤東親自主持編輯了《六大以來》《六大以前》等黨的歷史文獻集。圖：高風/新華社

時隔九年后，王明重印這本小冊子，黨內一時陰云密布。這說明，“左”傾教條主義依舊陰魂不散。在當時，關于如何認識王明的問題、如何認識王明“左”傾教條主義的問題，黨內思想并未統一，而王明重印自己的小冊子，等于提供了一個算歷史賬的契機。

正如胡喬木后來在《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一書中所回憶的那樣：“這樣一來，王明究竟是個什么人，他搞的一套究竟是對還是錯，就成了一個問題了。這就要算歷史賬，才能搞清楚。這樣才開始編《六大以來》。”但胡喬木緊接著又說：“編輯《六大以來》，我想是為七大作準備。”因此，單單從胡喬木的回憶來看，編輯《六大以來》，既是為了算歷史賬，也是為了黨的七大的召開做準備。

由于眾多原因，1928年6月黨的六大召開以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黨的七大遲遲未能召開。這其中固然有革命形勢與現實條件的原因，但到了1940年之后，更多的原因則在于黨中央對六大以來黨的歷史認識在發生變化。

據《任弼時年譜（1904-1950）》記載，1941年3月12日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七大按原定計劃“五一”召開，一切準備工作在大會前完成。而且，當時各地選出的340名七大代表中有306名已經抵達延安。但是，黨的七大后來并沒有在五月份如期召開。原因就在于，本來是為黨的七大召開準備材料的《六大以來》的編輯工作，深刻觸動了毛澤東，也推動毛澤東的思想認識發生了重大變化，這也是他此前沒有想到的，因此黨的七大的召開不得不再次推遲。

毛澤東親自主持編輯《六大以來》后，資料搜集的困難依然存在。由于時間的久遠、革命戰爭年代環境的險惡、黨中央駐地的多次轉移，黨內的許多資料已經散失，當時甚至不得不主要依靠從國統區搜集到的國民黨在20世紀30年代編輯的一套《赤匪反動文件匯編》來編輯《六大以來》。但由于編輯目的不同，國民黨因“剿共”需要而編的這套文獻有些內容被篡改，還有些內容沒有被收錄。因此，毛澤東在參考這套文獻的過程中，又做了大量的文獻征集工作，還做了大量的文獻甄別、核對工作，在文獻的選擇上也不同于國民黨，特別是在對黨的領導人的講話、文章的挑選方面，格外認真嚴格。據《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一書中胡喬木的回憶：“《六大以來》的主要材料是沒有公開發表的黨的各級組織的內部文件和黨的領導人的內部通信及講話，占了全部篇幅的90%以上。”也正因為如此，《六大以來》這本書有一個副標題，那就是“黨內秘密文件”，這也是這本書的神秘之處。

由于在土地革命戰爭后期，即上世紀30年代初期和中期，毛澤東被排斥在核心領導層之外，當時黨中央發布的許多文件他是看不到的。而在編輯《六大以來》的過程中，他看到了當年他看不到的許多中央文件，也正是這些當年他看不到的中央文件使他對黨的第三次“左”傾路線的產生根源、過程及危害有了更加清晰和深刻的認識。

編輯這部文獻的過程，既是一個“補課”的過程，也是一個研究的過程，更是一個思想認識發生深刻變化的過程。這種微妙的變化使得毛澤東更加專注于這部文獻的編輯。在此過程中，毛澤東心中一直想提出的一個問題愈來愈清晰并最終成型，那就是“兩條路線”的問題。據《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一書中胡喬木的回憶，毛澤東“在審核六大以來的歷史文獻的幾個月中，深切地感受到主觀主義、教條主義對我黨領導機關的嚴重危害。這種危害通過領導機關下發的一系列決定、命令、指示等流毒到全黨。在黨內形成了一條比以往各次‘左’傾錯誤路線更完備的新的‘左’傾路線，就是這條錯誤路線幾乎斷送了中國革命的前程”。

《六大以來》的編輯和印行，對當時黨內高級干部深刻認識王明博古“左”傾教條主義起到了重要作用。據《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一書中胡喬木的回憶：“當時沒有人提出過四中全會后的中央存在著一條‘左’傾路線。現在把這些文件編出來，說那時中央一些領導人存在主觀主義、教條主義就有了可靠的根據。”楊尚昆后來更是在《楊尚昆回憶錄》中進一步回憶道：“我們系統地讀了‘黨書’（指《六大以來》——引者注），有一個鮮明的比較，才開始認識到什么是正確路線，什么是錯誤路線；什么是創造性的馬克思主義，什么是教條主義。‘黨書’在延安整風中確實發揮了巨大作用，是犀利的思想武器。”這說明，當時在黨內，從“兩條路線”的角度去認識黨的六大以來的歷史已經形成了相當廣泛的共識。

據《毛澤東年譜（1893—1949）》記載，毛澤東本人對《六大以來》這部“黨書”的作用也給予高度評價：“一九四一年五月，我作《改造我們的學習》的報告，毫無影響。六月后編了黨書，黨書一出許多同志解除武裝，才可能召開一九四一年九月會議，大家才承認十年內戰后期中央領導的錯誤是路線錯誤。”1942年3月30日，毛澤東在中央學習組講話時也曾說，從《六大以來》發出到現在，“同志們讀了之后恍然大悟，發生了啟發思想的作用”。

由上述回憶可見，《六大以來》在當時所發揮的積極功效令眾多黨內干部始料未及，許多干部思想發生轉變正是從讀了《六大以來》開始的，由此有越來越多的干部建議研究黨史應該從黨成立時開始，要求中央再編輯一本六大以前的黨史資料匯編，于是從1942年初開始，毛澤東又著手編輯《六大以前》，并于同年10月印行。這兩本資料集連同1943年10月印行的《兩條路線》一書，為全黨正確、系統、全面地認識“兩條路線”，以及統一全黨的思想提供了重要資料。這些重要資料打破了當時在如何認識“兩條路線”問題上的“相持”狀態，給予了“左”傾教條主義有力一擊，從此，“左”傾教條主義在黨內的地位急轉直下。

回顧這個過程，我們可以看到，正是《六大以來》的編輯工作，讓黨的文獻從歷史中走出來，站在現場說話，從而推動全黨在白紙黑字中看清了過去“左”傾教條主義的錯誤，明辨了是非與對錯，讓全黨的思想達到了高度的統一。從這個角度來說，《六大以來》不愧為一部會說話的神秘“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