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舒天
“在我旁邊,幾乎一整支日本國家隊的球員都準備返回歐洲各自的俱樂部。”
2021年9月8日,中國男足球員武磊來到卡塔爾多哈國際機場。前一天晚上,中國男足國家隊在2022年世界杯預選賽中輸給了日本男足。第二天在機場遇到前一日的對手們,武磊在微博上發出上述感慨。對比之下,中國男足只有他一人的航班方向是歐洲。也就是說,現在中國只有一名男子職業足球運動員在歐洲頂級職業聯賽“留洋”。

2019年年初,西班牙丙級聯賽穆爾西亞學生隊的一場熱身賽,留洋小將陳國良、廖壘、楊意林等出場。
“留洋”,原指出國留學深造,在足球運動的語境下,意義更特殊。歐洲有全球最高水平的職業足球賽事,從業者收入也最高。對本國聯賽水平并非頂尖的亞洲球員來說,留洋意味著重大的職業躍升。足球運動員跨越國界,向更高水平的聯賽流動,繼而擴大足球在母國的關注度,是擴大足球影響力的重要機制。
同時,足球運動還十分看重國家隊的成績,一支國家隊中效力歐洲頂級聯賽球員的數量,也部分反映了球隊實力。國足前任主教練李鐵曾在接受采訪時說,中國隊若有80%的國腳在歐洲踢球,才有機會和日本、澳大利亞等亞洲強隊抗衡。
權威足球網站“ 德國轉會市場”(TR ANSFER markt WEB)的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6月25日,日本旅歐球員總數已達到451人。其中,在德甲效力的鐮田大地,轉會費評估價達到2500萬歐元,是武磊的10倍。
這也是為什么武磊的微博會引發廣泛討論。隨著中國男足進入2022年世界杯決賽圈再次“僅存理論可能”,缺少留洋球員的現狀成為中國足球的“心病”。
根據多家媒體報道,中國足協已經開始實施一個“球員留洋計劃”,通過聯系贊助商、提供補貼等方式,推動本土球員赴歐踢球。
球員留洋表面看是體育問題,背后其實反映了職業運動市場的失控。2011年到2020年這10年間,中國足球處于一個“金元足球”時期,用朱藝的話說,“是大量資本進入一個封閉市場形成的泡沫激蕩”。朱藝是“德國轉會市場”中國區的管理員。在此背景下,留洋這種市場行為被扭曲。并且,在金元足球終結后,從業者也發現,想要恢復正常的循環并不容易。
中國足球也有過留洋的高峰期。約20年前,孫繼海是享譽英超的“中國太陽”,楊晨在德甲有16個進球入賬,邵佳一、鄭智、孫祥等人,也都在歐洲頂級聯賽效力。他們的表現和身價,與亞洲其他國家的球員差距并不大。
當時,對于本地俱樂部、球員和經紀人來說,留洋都是一個不錯的商業模式。中國足協注冊球員代理人王驍還記得,1990年代末那批球員去留洋時,國內球員最高的年薪也就300萬元左右,而像范志毅、孫繼海等人在英國一年的收入,可能數倍于此。
一次留洋,球隊可以獲得高昂的轉會費收入,球員收入可以大漲,并且獲得前往頂級俱樂部的通道,經紀人則可以在工資合同和轉會費收入(尤其是后者)中獲得10%至20%的抽成。
其實,把一個球員從低水平聯賽帶到高水平聯賽,本就是職業足球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中國等低水平聯賽來說,更是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但從2010年開始,這一交易鏈條被熱錢重塑。
2010年,廣州恒大進入職業足球聯賽,第二年僅引進外援就投入超過1800萬歐元的轉會費。此后,以地產公司為代表的投資者涌入,帶動了中超聯賽的“軍備競賽”。不計成本買入球員成為各支球隊的標準動作,本土球員的身價迅速膨脹。
“當時,哪怕是在中超坐冷板凳的球員,也能拿到和歐洲頂級聯賽中下游球隊的主力差不多的工資,這還不算贏球獎金。主力球員年薪如果不到500萬元,已經算是一般了。”朱藝告訴《第一財經》雜志。
球員留洋的重要動機—收入—消失了。
對俱樂部來說也是如此。國內球市高昂的轉會費,使得和海外俱樂部交易失去吸引力。2017年,國腳張呈棟從北京國安轉會到河北華夏幸福,轉會費1.5億元,在當年全球球員冬季轉會窗口期,身價排名第五。而當時,張呈棟在“德國轉會市場”上的身價僅47.5萬歐元。
在2003年之前的甲A聯賽時代,轉會費1000萬元以上的內援,僅2 0 03年的吳承瑛一人。到2017年,中超聯賽冬季轉會窗口總投入約30億元人民幣,達到頂峰。
中國足球運動員的身價和他們的競技水平之間,形成巨大落差。
不僅如此,高薪加高轉會費的市場環境,還加速了海外球員歸國。馮瀟霆、黃博文、王剛、于大寶等國腳級球員,都在當打之年回到中超聯賽。一個競爭壓力更低、收入更高、環境更熟悉、個人稀缺性更強的職場環境,吸引力十足。
不過,留洋生意并沒有被“金元中超”消滅,而是變種為“出口轉內銷”模式—經紀人在國內物色年輕球員,先送出國鍍金,再高價“賣給”國內俱樂部。
最為人熟知的案例是現役國腳韋世豪。2013年全運會結束后,出身魯能足校的韋世豪以“回去上學”為由與俱樂部解約,隨后去往葡萄牙踢球。4年后,當他于2017年2月租借到中超球隊上海上港時,所屬葡甲球隊萊雄伊什正處于其國內經紀人的實際控制之下。大半個賽季的回國租借,韋世豪憑借高光表現增加了經紀人與下家談判的籌碼。2018年1月,韋世豪與萊雄伊什解約,自由身加盟北京國安,沒有產生轉會費。
這一路運作中有兩個核心要素:1.球員的經紀人本身是其海外所屬俱樂部的實際控制人;2.從海外回到國內俱樂部時,沒有產生轉會費。這兩個操作的目的,都是為了在國內金元足球的特殊環境下,最大化球員和經紀人的利益。
第一點是“出口轉內銷”模式的關鍵節點。職業球員轉會要經過國際足聯的TMS(TransferMatching System,轉會匹配系統)來過賬,不允許直接把轉會費打給經紀公司,經紀公司只能獲得一定比例的抽成。但實力強的中國經紀人,會去歐洲低級別聯賽實際控制一個中小型俱樂部,然后把中國球員帶到那里鍛煉,之后再帶回國內。在韋世豪的轉會過程中,經紀人和原俱樂部實際屬于一方,可以最大限度獲得轉會利益。
當然,這個操作并不容易。國際足聯不允許球員的經紀人直接持有球隊,所以在實際操作中,要掌握一個可以作為“鍍金通道”的俱樂部,需要豐富的經驗和充足的現金。有的經紀公司會與一些較小的俱樂部協商,只要能保證留洋球員獲得出場時間,事后會支付一筆費用。對于歐洲小球隊來說,這筆費用有時可以解決一年的經營支出。
第二點“零轉會費”則可以幫助球員和球隊規避政策成本。2017年夏天,中國足協開始推行“限制高價引援”政策,對轉會費超過一定數額(外援4500萬元、內援2000萬元)的部分征收10 0%的調節費。所以,有的球員會選擇免費轉會,這樣新俱樂部可以省去調節費,球員也可以獲得更高的工資和簽字費。簽字費是新俱樂部為促成轉會,付給球員的一筆費用。韋世豪的簽字費并沒有公開披露,但業內普遍認為與國內球員轉會費的上限接近。

數據來源:TRANSFER markt WEB
足球投資人唐暉是“出口轉內銷”模式的實踐者,但他不喜歡這種說法中的貶低意味。他和合伙人李翔曾在2016年買下了西班牙穆爾西亞大區的兩支球隊。他認為球員選擇回到國內俱樂部踢球,而不是謀求升入歐洲更高級別聯賽,是一種理性選擇,不應被道德批判。而且,年輕球員并不是去海外鍍個金回來就能身價翻番,仍需在歐洲賽場提高球技,有較長時間的良好表現,哪怕是效力于低級別聯賽。“好比偶像產業送練習生去韓國,待3年和3個月,效果肯定不一樣。”唐暉說。
如今效力于中超深圳隊的陳國良,就是唐暉2017年從魯能足校帶去西班牙的。經過兩年半西班牙丙級聯賽的鍛煉,1999年出生的陳國良已是中國國青隊的主力。但多位受訪者告訴《第一財經》雜志,這樣成功的運作只是少數。更多情況下,現有聯賽中不夠市場化的部分,也會阻礙潛力球員留洋。
中國足協從2017年開始推行“U23政策”,最嚴厲的情況下,該政策要求中超球隊每場比賽必須有3名23歲以下球員登場,這使得許多尚在青訓體系、還未進入主力隊的年輕球員,成了俱樂部的“非賣品”。
每個省市的足球協會也未必愿意讓年輕人留洋。假如一家俱樂部在A地,球員的注冊關系就放在了A地足協,他就有資格為A地出戰全運會。如果轉會國外,會影響到地方的全運會戰績,而這是地方體育機構的重要KPI。
在“金元中超”與非市場因素的復合作用下,球員沒有留洋的志愿,國外沒有引進中國球員的打算,國內俱樂部缺乏培養球員的動力,經紀公司的運作也增加了阻礙。留洋變得越來越少。

數據來源:TRANSFER markt WEB 2021年6月25日統計數據
2020年起,房地產行業的嚴格監管措施使地產公司沒有閑錢投資足球,再加上足協要求所有球隊的名稱中不得包含投資方或贊助商的企業名,地產公司紛紛退出,中超的“金元時代”迅速終結。
2020年至今,中國足球三級職業聯賽中,已有19支球隊退出或停運,包括“首冠即解散”的江蘇隊、原名天津權健的天津天海等。在實際運營層面,足協也出臺嚴格政策,限制球隊的投入和球員的薪酬。
2020年12月,足協主席陳戌源在一次會議上說:“中國職業聯賽的平均投入是日本J聯賽的3倍、韓國K聯賽的10倍;一線球員薪資是日本J聯賽的5.8倍,韓國K聯賽的11.67倍,這一‘觸目驚心’的數字,令足球投資的環境趨于惡化,有必要通過工資帽來降溫。”
泡沫被一下子擠掉。留洋作為一門生意又可以正常運轉了,從商業角度,俱樂部又有理由把球員“賣”到海外聯賽,以獲取轉會費收入;球員也再次有了去歐洲打拼的經濟動力;同時,如文章開頭所說,官方也試圖把留洋重新作為提升國家隊實力的手段,增加留洋球員的數 量。
“留洋”這個詞,在足球行業里,恢復了它在19世紀最初被使用時的含義—出國深造,報效祖國。
但要恢復留洋這條交易鏈沒有那么順利。人們發現,潮水退去,“裸泳”的不光是球員的身價,更是球技。
“留洋這事真是雙向的,不是我們想出去了,別人就要。不要說五大聯賽,歐洲排名前二十的聯賽里,中國球員能踢上比賽都很困難。”唐暉說。
目前,在歐洲低級別的聯賽中,不乏來自中國的年輕面孔,但他們在這些聯賽中的出場時間、訓練強度、競技水平都缺乏含金量,且難以更上一層樓。
2018年起,唐暉運作了幾名年輕球員參加西班牙第三級別的比賽,結果他們跟不上球隊訓練,最終只能轉到他手中另一家位于第四級別聯賽的俱樂部。2019年西丙上半賽季,由陳國良、廖壘、楊意林擔任主力的穆爾西亞學生隊在21場比賽中只贏了2場,唐暉不得不更換教練,而新帥上任第一把火,就是將中國球員派到看臺。

武磊2021年9月8日的微博配圖。
歐洲足球的聯賽體系呈金字塔結構。以西班牙為例,它有9級聯賽,越到金字塔尖,淘汰的比例就越高。頂尖的西甲和西乙聯賽一共有42支球隊,疫情前,第三、第四級聯賽有441支球隊,下面的半職業球隊超過4000支。同樣,每個職業俱樂部內部的青訓體系,也是個金字塔。球員隨著年齡的增長,不斷被淘汰篩選,最難的就是從預備隊升入主力隊,看似一步之遙,其實二三十人里可能只有一兩人能升到頂端。中國球員徐新和林良銘都曾升入西甲頂級豪門的預備隊,但最后還是回國了。
足球是全球最流行的競技體育,頂級聯賽對球員的評價標準只有一條—競技水平。
在低級別聯賽,中國的投資人或許還能發揮影響力,扶持年輕球員獲得比賽機會,但頂級聯賽的俱樂部即便被中方背景的投資人收購,比賽時也不會受投資人影響。“帶資進組”在職業足球市場很難行得通。這是因為,職業教練的合同里都包含與成績相關的硬性KPI,沒人會拿成績開玩笑;此外,為了錢重用一個不足以上場的球員,會損害自己在職業圈子里的風 評。
簡而言之,留洋之所以不成,在于中國現階段沒有夠得上水平的球員。
王驍開辦了一家青少年足球培訓機構,他的觀察是,1995年到2006年出生的這批年輕人,他們的成長過程,正好是中國職業足球諸多負面消息曝光的時期,這是很多家長不愿意讓孩子繼續踢球的原因。
不過,隨著主管部門的推動,留洋再次運轉起來了。
2021年12月,29歲的球員李磊加盟瑞士超級聯賽,這一選擇被輿論評價為“跳出舒適圈”;18歲的守門員劉邵子洋,與頂級足球豪門拜仁慕尼黑簽約。而在女子足球中,唐佳麗、沈夢雨、沈夢露等球員已經在頂級球隊中站穩腳跟。人們開始再次期待新一輪留洋熱。
在全球足球市場的框架下,中國足球留洋人數的增加,應該是本土球員競技水平和市場自由流動的結果,而非提升比賽成績的工具。競技體育是基于統一規則的公平競爭,這是它最有魅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