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之境

埃特加·凱雷特

羅比第一次撒謊是在7歲那年。

當時，媽媽讓他去買東西。羅比卻給自己買了一個冰激凌，并把找回的零錢藏到了樓下花園里一塊白色的大石頭下。他告訴媽媽，有一個紅頭發、缺了一顆門牙的男孩在街上打了他，搶走了錢。

媽媽相信了他的話。

從此以后，羅比撒謊上了癮。所有的謊言都是他隨口編出來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遇到它們。

事情是從一個夢開始的。夢里，他和媽媽坐在一塊草席上，四周是一片白色的世界，只有一臺泡泡糖自助售貨機立在旁邊。那是一臺老式機器，往投幣口投入硬幣，轉動把手，就會出來一塊泡泡糖。媽媽說，她在“陰間”實在待不下去了，那里什么也沒有。

“你得幫幫我，羅比。”媽媽說，“你得給我買一塊泡泡糖。”

羅比手忙腳亂地在衣服口袋里翻找一通，但一無所獲。“我一點兒錢也沒有，媽媽。”說著，淚水涌出了他的眼眶。

“那塊石頭底下，你找了嗎？”媽媽緊緊抓著他的手說。

然后，羅比就醒了。那天是周六，他醒來時才凌晨5點，外面仍然是一片漆黑，但他還是駕車去了兒時居住的地方。

20年了，公寓樓和樓下的小花園還是原來的樣子。那塊石頭還在。羅比小心地搬開石頭，只見一個西柚大小的地洞，往外透著亮光。

亮光刺得羅比睜不開眼。

羅比趴到地上，把整條胳膊都伸進洞里，企圖夠到洞底，但他只摸到冷冰冰的金屬，感覺像一個把手。他使勁轉了一下，周圍就發生了變化。

這里跟他的夢境幾乎一模一樣，無邊無際的白色、一臺泡泡糖自助售貨機，唯一不同的是還有一個相貌丑陋的紅頭發小鬼。

這個小鬼可能是羅比在夢里沒有注意到的。

羅比正準備掏錢時，小鬼狠狠地踢了他的小腿一腳。羅比跪倒在地，痛得渾身亂扭：“你是誰？”

“我？”那個小鬼壞笑著回答，“我是你撒的第一個謊啊。”

小鬼這一笑，讓羅比發現他缺了一顆門牙。

羅比掙扎著站了起來，紅頭發小鬼早已不見。羅比繼續翻找零錢。找了多時，他才記起，那個小鬼搶走了自己的錢包。

羅比翻不出錢，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走了一會兒，他看到一條德國牧羊犬站在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兒身邊。老頭兒裝了一只玻璃義眼，沒有雙臂。那條狗吃力地用兩條前腿拖著癱瘓的后半身，向他挪過來。

羅比認出這條狗正是自己的謊話中被車撞了的那條狗。但那個老頭兒，羅比不知道他是誰。

“我叫伊戈爾。”老頭兒說道。

“我們認識嗎？”羅比問。

“我和你？不，我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我是別人的謊話。”

羅比沒問對方是誰的謊話。羅比真希望當初撒謊時，自己沒有說得那么殘忍。那樣的話，這條狗就能少受一點兒苦了。

那個人給了羅比一枚硬幣。羅比道了謝，趕去泡泡糖自助售貨機那里，投入硬幣，轉動把手。

睜開眼睛時，羅比發現自己攤開四肢倒在地上，手里攥著一塊泡泡糖。

回到家后，羅比把泡泡糖放在枕頭底下。

那次之后，羅比再也沒回過那個地洞，但那個地洞常常縈繞在他的腦海。剛開始時，他仍然繼續撒謊，但那些謊話里不再有誰傷害誰的情節，也沒人殘廢或死于癌癥。可是，正面的謊話太難編了。慢慢地，羅比發現自己不怎么撒謊了。

隨著時間推移，他逐漸淡忘了那個地洞。

直到有一天上午，羅比無意間聽到會計部的娜塔莎對領導說，她叔叔伊戈爾心臟病發作了，她要請假去看他。羅比跟隨她下了樓。

“你的謊話……你剛才……說的那個人，”羅比結結巴巴地說，“我認識他。”

“你跟了我一路，就是為了指責我？”

“不，”羅比回答，“不過，你說的那個伊戈爾，我見過。我想——”

“你能讓開嗎？”娜塔莎冷冷地打斷他。

“我知道我的話荒唐，但我能證明給你看。”羅比繼續說，“伊戈爾少了一只眼睛。你以前肯定編了一個什么故事，說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對吧？”

娜塔莎怔住了。

羅比領著娜塔莎到了花園里，進入那個地洞。

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伊戈爾。

伊戈爾面色蠟黃，冷汗淋漓。見到娜塔莎，他掙扎著站起來，盡管他連站也站不穩。娜塔莎哭了起來，請求他原諒。因為，這個伊戈爾不僅是她編的謊話之中的人物，還真的是她的叔叔。

從地洞回到花園，娜塔莎說：“你知道嗎？我本來要跟朋友去西奈玩幾天的，但我不打算去了。我想明天回來照顧伊戈爾，你愿意跟我一起嗎？”

羅比點了點頭，但知道自己要想跟娜塔莎一起來的話，又得向公司撒謊了。

他不確定自己這次該編一個什么謊言，只知道應該編一個充滿鮮花和陽光的快樂謊言。

（小 米摘自湖南文藝出版社《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一書，本刊節選，李曉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