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在尖叫

冬至，方腦殼烤了一只羊，請幾個朋友小聚，地點在他的農家樂。

老家歷來有冬至吃羊肉的習慣，認為這天吃了，整個冬天都不怕冷了。

方腦殼本名方前進，因為腦袋形狀看上去有些方，大家就送了他這個外號。

方腦殼以前是做工程的，后來覺得做工程太累，回款還難，便投資幾百萬，租了百余畝地，栽了些梨樹，挖了幾口魚塘，辦起了農家樂。

其實，方腦殼最初是有單位的。初中畢業那年，他頂替在鄉供銷社做飯的父親，早早就端上了鐵飯碗。可惜后來鄉供銷社解體，不得不另謀生路。結果一不小心，就混成了千萬富翁。

有錢人大多喜歡拈花惹草。有了錢的方腦殼，也不例外。方腦殼耍女人，當然不是憑長相。他個子矮，不到一米六，脖子也很短，腦袋像是擱在肩上，臉黑得像剛從灶膛里刨出來似的，還挺著一個大肚子。他吸引女人，憑的是錢，據他說，為了女人，他已花了不下兩百萬。

老婆對他忍無可忍，在兒女參加工作后，毅然和他離了婚。

方腦殼的農家樂開業后，我就被抽去援藏，和他快兩年沒見了。

農家樂在城外，想到要喝酒，我便叫了個朋友開車。六點鐘，我準時到達。令我吃驚的是，在那里，居然看到了尹伊。

尹伊是我大學同學。大學時，是公認的校花。個子高挑，白凈如玉的臉蛋，曼妙的身材，讓人見了不免心生愛意。只可惜她來自城市，我來自農村，不敢和她接近。城市和農村之間，像有一堵墻，很難逾越。即便在大學，來自農村和來自城市的同學都很少交往，因為起點不同。大學四年，我和尹伊說話都沒超過十句，雖然我們是同班，還是同鄉。

大學畢業后，我被分配到鄉下教書。尹伊因為父母是干部，進了百貨公司。那時的百貨公司，工資高，福利好，沒關系根本進不去。為此，我們的差距越來越大。

尹伊來找我，是我已做人事局副局長的時候了。她來是推銷保險的。原來，百貨公司破產后，她去了保險公司。一見面，她就一口一個老同學地叫我，叫得我渾身發熱。我不想買保險，但礙于同學的面子和她對我的熱情，啥都沒說，就買了兩份。

事后，通過原來在百貨公司上班的一個朋友，我才知道，尹伊在進百貨公司第二年，就和公司經理的兒子結了婚，日子過得挺幸福的。沒想到后來，老公竟染上了毒癮，沒幾年就自殺了。老公吸毒，耗盡了所有的積蓄。為了女兒，她一直都在拼命掙錢。

那次見面后不久，我下派去了鄉鎮。之后，就再也沒見到過她了。

尹伊穿了件紅色的羽絨服，特別打眼。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一些滄桑，卻依然抹不去她美麗的痕跡。

她咋在這里？推銷保險么？我想。

尹伊看到我也很驚訝，點了點頭，尷尬地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就往一邊走。剛邁步，方腦殼就一把拉住她說，來，給你介紹一下，農業局柳局長，我初中同學。接著又對我說，尹伊，我現在的婆娘。

尹伊臉一下子紅了，很禮貌地說了句，柳局長好。

我仿佛被雷擊了一般，一時沒回過神來，半晌，才回了句，你好！

喝酒時，方腦殼叫尹伊坐在我和他中間。坐下時，尹伊把身子往方腦殼那邊移了移。方腦殼說，移啥呢？柳局長是我的恩人，幫過我很多忙，你得把他陪好！尹伊聽了，又移了回來，端起酒杯說，柳局，來，我敬你一杯。我見她動作有些慌亂，忙說，朋友之間，別說敬，一起喝一杯吧！

酒越喝越多，方腦殼有些上頭了，開始說起他和尹伊的故事。

狗日的婆娘，開始追她時，屁股都翹到天上去了，老子還以為是皇帝的女兒，拿不下。后來，略施小計，就搞定了。

啥陰謀詭計？一朋友笑著問。

天機不可泄露。方腦殼得意地笑著，捧著尹伊的臉，叭地來了一口。

尹伊急忙推開他，表情厭惡地說，這么多朋友在，別這樣好不好！接著起身離開，說是去打個電話。

就是嘛，你們這么撒狗糧，叫我們情何以堪！朋友們一陣哄笑。

我也想附和著笑一下，卻笑不出來，心里突然跳出幾個字：紅顏薄命！

我怕再待下去，讓尹伊繼續難堪，就謊稱有急事要回。走時，方腦殼非要叫尹伊送我上車。告別時，尹伊低聲說了一句，老同學，謝謝你。

一路上，我都在想，就方腦殼那德性，尹伊怎么會看上他呢？為了錢么？可據我所知，方腦殼自從給兒女買了房，投了農家樂后，就所剩無幾了。可不是錢，那又是啥呢？我不得其解。

下了車，我突然才發現下霜了，一股寒氣迎面而來，我下意識裹緊了外套。

不久，又遇到原來在百貨公司上班的那個朋友，他和尹伊時常都有聯系。他說，賣保險提成高，尹伊不缺錢，不然，咋能供女兒留學。還說，為了女兒，當初她沒想過要再婚，后來，女兒出國了，突然覺得孤單，才想起應該找個男人。先后找了兩個，一個干部，一個商人，結果都不是好東西，騙財騙色的。傷心之余，她只好繼續單著，轉眼，就單過了五十。五十，是女人的一道坎。

啥意思？

女人過了五十，就很難找到如意的人了，那些討好她的，多數只想玩玩而已。

不找不行嗎？

飽漢不知餓漢饑，人最怕的是啥？孤獨寂寞！特別是上了年紀，子女又不在身邊的人，更怕。據說，一個人孤獨久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會聽到一種尖叫的聲音，特恐怖。

聽到此，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作者簡介：歐陽明，1987年開始創作，已在《四川文學》《北方文學》《山東文學》《青春》《福建文學》《黃河文學》《廣西文學》等刊物發表微小說、散文百余萬字，出版《遭遇情人節》《那些日子》《穿越2012》《賠你一只花蝴蝶》《誰說要夾著尾巴做人》五部，上百篇作品被《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