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站臺，那群奔跑的神秘南京老人

釣魚專列

南京有一群神秘的老人。

沒有人組織，幾乎每天早上6點40分，在翔宇路南地鐵站，你都會看到他們。70歲上下，男性為主。每個人都背著雙肩包，扛著魚竿，提著一個白色油漆桶改裝成的水桶，高級一點兒的，桶會綁在買菜的小推車上，連穿的衣服都很像—顏色差不多的沖鋒衣，從南京市區(qū)的各個角落準時趕到這里。他們登上只有3節(jié)車廂的地鐵S9第三班車，駛離城市，到終點站去釣魚。

就像《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臺，早到或者晚到，你都可能看不到這樣的場面。

之所以是第三班車，是因為對住在主城區(qū)的人來說，這是他們能趕上的最早一班。為此，一位70多歲，住在鼓樓區(qū)的大爺每天4點多就要出門，精確地掐著時間—先坐夜班公交車，“4點50分那趟”，然后去趕S1的首班車，晚一點兒，“5點10分那趟就趕不上了”。

說他們有“上百人”毫不夸張。即使是寒意還未徹底退去的2月，車廂里沒有空調(diào)，南方的濕冷很快穿過衣服侵入皮膚里，地鐵上也幾乎沒有空座。這些老人戴著帽子，在清晨的薄霧里登上列車。天氣好的時候，中間的過道上也坐著人。

地鐵站的工作人員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從2017年12月30日S9正式運行的那天開始，就有了這群來釣魚的老人。他們似乎在地鐵開通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早已盼望多時。

他們的目的地都是高淳。在南京，釣魚的人幾乎都知道這個地方。它是南京南部最遠的郊區(qū)，1/4的地方都是水域，大片的公共河溝、池塘散落在各個村子里，一年四季都能釣魚。2022年大年初一，高淳的216路公交車司機還碰上了兩三位從南京市區(qū)來釣魚的老人。他們十分滿意自己選擇的時機，因為沒人跟他們搶。他們跟司機得意地說：“都沒人，就我們幾個。”

但高淳距離南京市區(qū)有八九十千米，在此之前，這些老人想到高淳釣魚是奢侈的，只能開車。而地鐵S9的開通讓來高淳變成了一件幾乎不用花錢的事。因為70歲以上的老年人乘坐公交車、地鐵都可以免票，60歲以上也能享受半價票。

不釣魚的人很難理解他們對釣魚的熱情。在地鐵站，這些老人很少用走的。2021年4月，有人拍到他們跑著出地鐵站的場面，發(fā)在了網(wǎng)上，底下評論說：“可以參加奧運會了。”

跑這么快，是因為釣魚不僅講究技術(shù)，還要保證自己的好位置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不然魚很快就被釣光了。所以幾年下來，他們早已在當?shù)亍翱睖y”出了各自的秘密基地。出了地鐵站，他們紛紛登上不同的公交車，在不同的站點下車，兩三人一組，神神秘秘，迅速遁入一片樹林，或者消失在一片田野里。

如果你問當?shù)厝怂麄冊谀膬海蟾艜玫竭@樣的回答：“我們都沒有他們清楚哪里有魚。”

就這樣，在出了地鐵站之后，這100多位老人瞬間四散而去，在整個小鎮(zhèn)徹底醒來之前，遁入這里的村村落落，到自己的小溝小渠邊快活去了。

“混度時光”

第二天我才知道，要找到他們，不僅要下對站點，還要在不走錯的情況下，起碼再走5千米。有些人穿著膠鞋，一看就對當?shù)氐匦问质煜ぃ袀涠鴣怼Ｓ行┤诉€會借用當?shù)厝说男〈瑒澾^一個池塘，去深處釣。

每當發(fā)現(xiàn)一條魚多卻沒什么人去過的小溝小渠，這些老人起碼未來一個月都充滿期待，這是他們釣魚的樂趣所在。因為在城市里，生活常常是單調(diào)的。疫情導致地鐵S9停運的那些日子，穿藍色衣服的呂大爺就只能在家跟妻子兩個人一起“刷刷鍋，打掃打掃衛(wèi)生，聽聽收音機，看看電視”。

還有老人周一到周五都要接送孫女上下學，周日孫女還要上跳舞課，只能周六來釣魚。所以每到這一天，他說：“刮風下雨都攔不住我。”

當被問起為什么喜歡釣魚時，幾乎所有人都會說出一個相同的答案：“總比打麻將好吧。”似乎除了打麻將，他們實在想不起來還能干什么。

呂大爺已經(jīng)80歲了，他以前也打麻將，但是打麻將需要久坐，“一天坐下來難受死了”，不如釣魚，“玩玩，釣到釣不到無所謂”。

釣魚是個體力活兒，一站就要好幾個小時。呂大爺是左撇子，左手撐竿架在腰間，能站上幾十分鐘一動不動。這是年輕時候留下的功底。他以前是軍人，在安徽當過好多年兵，如今依然身體硬朗。

嘴上說釣不到也開心，但他還是會偷瞄不遠處的另一個人起了幾次竿。他總是小心翼翼地表現(xiàn)著自己的勝負欲。待了一會兒后，他讓我順著小路往里走走看看，“里面還有很多人”。等我出來，他剛見到我就開口問：“其他人釣得怎么樣？”得知都沒釣到，而他已經(jīng)釣到5條時，突然笑起來：“那我今天還不錯。”

呂大爺?shù)尼烎~技術(shù)好，很多人都知道，包括73歲的李桂梅。她是這些人里少見的女性，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戴著一頂紅色的鴨舌帽。她說，呂大爺釣魚好是因為“有秘方”。

釣魚的女性少，除了因為安全問題，也因為魚竿通常要伸出十幾米，需要足夠的臂力才能穩(wěn)住。年齡大的女性往往沒有這個力氣，但李桂梅可以。她看起來瘦弱—已經(jīng)穿了4條褲子（秋褲、毛褲、絨褲、外褲）、兩件毛衣、一件羽絨服、一件背心的她，看起來依然瘦瘦小小。但她撐著魚竿，也能站4小時不用坐下休息。

兩年前，李桂梅開始跟著當時已經(jīng)75歲的丈夫來高淳釣魚，第一次就釣到了，還有一次比丈夫釣得還多。慢慢地，她越來越上癮。

釣魚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因為需要全神貫注，眼要一直盯著魚漂，魚漂一動就要趕緊拉竿，很久不上魚，就得想想怎么辦，沒有時間發(fā)呆。不像在家里，李桂梅經(jīng)常會想些不愉快的事，“釣魚就什么也不用想”。

因為跟我說話，在一次魚漂動了后她沒及時收竿，讓魚給跑了。這之后的十幾分鐘，她一直嘆氣咂嘴，“哎呀，魚漂都已經(jīng)送上來了”。

越臨近中午，太陽的光線就越強烈，照在水面上，反射的光斑很快淹沒了魚漂。看不清，李桂梅只能靠感覺，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感嘆：“眼睛不饒人啊。”夏天的光線更強，她頭上那頂紅色的鴨舌帽是兩年前在市場上買的，如今被曬得表面已經(jīng)褪成了一層霧蒙蒙的白色。

就這樣，她跟丈夫二人保持著來兩天、歇一天的頻率，已經(jīng)釣了兩年。每次坐3個多小時的車到高淳，釣魚4小時，再坐3個多小時的車回去，一天就過去了，她把這叫“混度時光”。

下山的太陽

下午2點，這些消失的老人會紛紛在公交車上出現(xiàn)。216路、217路，連著好幾站，幾乎都有提桶上車的老人。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戰(zhàn)場。

在回程的公交車上，老人們已經(jīng)暗地里開始較勁了。魚釣得多的，比如呂大爺，一天釣了15條，一上公交車就坐在了第一排，把腳架在桶上。這個位置靠近前門，意味著每上來一個釣魚的人就會問他：“今天釣得怎么樣？”

沒有釣到魚的，會自覺坐在最后。一位釣到5條魚的大爺指著另一個提桶上車的大爺對我說：“他應(yīng)該是沒釣到，他的桶看著輕飄飄的。”

在回程的公交車上，他們不再像來時那樣精神抖擻，一個個搭兩句話，就倚著座位靠背休息了。但是，他們對釣魚的敏感還在。一位穿著熒光粉色羽絨服的大爺?shù)椭^睡著了。車開過一座橋，車廂里有人聊起天來，說：“今天對面釣魚的人還挺多的。”聽到“釣魚”兩個字，睡著的大爺突然睜開了眼。

下了公交車，這些老人不再像早上一樣走路用跑的，直視前方，目標明確，而是一個個放慢了腳步。老人回程的時間也不集中，下午的地鐵也時常坐滿了人。他們零星幾個淹沒在人群里，從踏上那趟駛回城市的列車開始，就仿佛又回到過去的生活里。

沒有座位，他們就找個角落，坐在自己的釣魚桶上，瞇著眼睛休息。一天的力氣都用完了，3個多小時的回程，他們難掩疲憊，眼神里不再有期待的閃光，而是重新變回并不引人注意的“老人”。

（摘自《人物》2022年第3期，映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