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海事局 鄭臻,李昕言
我國現階段正在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強調控辨審三方結構,形成以審判為中心、庭審實質化的訴訟結構。審判中心主義是我國刑事訴訟構造的理論基礎與制度核心,通過控辯審三方制約,實現《刑事訴訟法》保障人權,特別是保障被告人權利的立法目的。
審判中心主義根植于現代刑訴法的核心要旨,即保護所有人的人權,其中不僅包括被害人的人權,同樣應當重視保護被告人的人權。現代刑事訴訟法中保護全部訴訟當事人人權的理念來源于西方的“血罪主義”,集中體現了現代刑事訴訟法作為程序法的獨立價值。審判中心主義保護被告人人權思想在刑事訴訟法中確立為罪刑法定原則,也即西方所堅持的“無罪推定”。表現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中,我國在西方現代刑事訴訟“無罪推定”思想基礎上確立了“疑罪從無”制度,在審查起訴階段,檢察院對于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確實充分,不應當追究刑事責任的,應當作出不起訴決定。而在審判階段,法官對于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確實充分,不應當追究刑事責任的,不應作出有罪判決。事實上,不管是西方的“無罪推定”思想,還是我國所秉持的“疑罪從無”制度,都與徹底懲治犯罪的刑事訴訟目的基本上是南轅北轍。但正是現代刑事訴訟法的審判中心主義,形成了現代國家刑事訴訟最本質的特征:程序正義和人權保護。
中國特色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包括兩個層次和三個基本問題。第一部分為被告人的罪過層面問題。認罪從寬制度要求,首先,被告人認罪,即承認檢方指控的犯罪行為和罪名,被告人承認犯罪行為和罪名是認罪認罰制度與坦白制度的根本區別,坦白僅要求被告人承認部分行為,并不要求被告人對全案犯罪事實進行認罪。其次,被告人接受刑罰,自愿承擔公訴機關向司法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并簽署認罪認罰證詞。二是在刑罰層次上,對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應當從輕或者減輕處罰,減輕處罰的實質是減輕處罰,但也包括簡化程序。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刑事訴訟全過程、所有罪名中普遍存在的一項制度。依據最高檢和最高法的指導精神,立法機關和各級檢察機關、審判機關在立法執法司法過程中,應將認罪從寬制度與各項刑事訴訟程序相結合,認真面對認罪從寬制度對控辯三方職能的影響,規范控辯雙方在認罪從寬案件和受刑從寬案件中的作用,確保審判回歸審判中心的訴訟格局。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我國的一項重要刑事訴訟的獨創制度,其本質邏輯與中國古代糾問式刑事訴訟一脈相承,根本目的是通過從寬處罰預防犯罪。中國古代糾問式刑事訴訟不存在控辯審三方關系,由法官主導刑事訴訟全過程,刑事訴訟以法官的樸素正義觀念為裁判依據,強調自由心證和社會教化作用。認罪認罰從寬基于中國古代刑事訴訟制度,其最終目的是發現真相、懲治犯罪、教化民眾,實現刑事訴訟法的規范和教化作用。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一種寬嚴相濟的訴訟制度,可以貫穿于訴訟全過程,以實現基于維護公平正義的訴訟效率。要充分發揮認罪從寬制度的功能,在確保公平和正義的基礎上,提高訴訟效率,限制認罪從寬制度的適用。在實踐與理論學界,有一種觀點認為,“首先,應當明確辯訴交易制度僅在檢察審查和審判階段發揮獨特的作用,在偵查階段則應謹慎適用”。從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的立法宗旨來看,認罪從寬制度的目的是明確案件事實、證據充分、“發現真相”。但是,調查階段的主要任務是收集證據、完成調查和協商取證。對發現的犯罪,只有在偵查結束后移交審查起訴,才能確定該制度在起訴階段是否適用。早期認罪可以引導案件進入“以偵查為中心”或“立案中心”,不符合刑事訴訟制度排除偵查人員違法偵查的要求。對此,筆者認為寬恕制度應主要適用于審查起訴階段和審判階段,在偵查階段應謹慎適用。
證據標準又稱證明程度、證明要求,是刑事訴訟主體證明待證事實必須滿足的要求。偵辦、公訴機關應按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的要求,“嚴格按照證據裁判的要求”,在偵查、起訴環節收集、固定、審查和使用證據。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法律依據、偵查終結、提起公訴、作出有罪判決的標準,應當做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防止證據要求和證明標準下降。可見,“兩高三部”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堅持認罪從寬、量刑不降低證明標準、提高訴訟效率、不損害公平和正義的原則。
認罪認罰制度試點的幾年來,各個試點單位在證據裁判和證明標準問題上主要堅持“證明標準不降低、質證方式差異化”的做法,即,堅持證據裁判原則和證明標準不降低、積極探索證據規則差異化。認罪認罰案件本質上與其他刑事案件并無不同,僅存在被告人認罪態度的區別。不能為了鼓勵被告人認罪獲得從寬處理,而過分弱化公訴機關、審判機關對事實與證據的審查,未經查明事實即草草結案,損害公平與正義。適用速裁程序、簡易程序等,在事實與證據明確、被告人認罪的情況下,可使庭審質證環節簡化甚至省去。
刑事訴訟中,認罪從寬通常與速裁程序、簡易程序相結合。我國刑事訴訟程序法構建了“以快審、簡易審理、普通審判程序有序銜接的多元化訴訟體系”的認罪從寬制度,不僅包括實刑從寬,也包括程序簡化,縮短被告人的羈押期限。與此同時,進一步擴大酌定不訴的適用范圍,更好地實現寬嚴相濟,提高認罪從寬制度的效果。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降低證明標準和程序上“從寬”達到了公平正義與訴訟效率并存的效果。通過簡化訴訟程序、不降低證明標準的制度保障,簡化庭審環節,不簡化與定罪量刑根本相關的證據與證明環節。
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中的司法獨立原則,和對“認罪認罰”的限縮解釋,認罪認罰應為被告人承認被指控的行為、罪名,并表示愿意接受公權力機關的處罰決定。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中,僅有審判機關即各級人民法院擁有定罪量刑權,檢察院作為公訴機關僅僅享有根據證據指控犯罪的職權。但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人民法院一般應當采納檢察機關提交的《認罪認罰具結書》和《量刑建議書》,這在一定程度上將人民法院的定罪量刑權轉移給了檢察機關。在偵查、起訴階段,檢察機關作為審判機關參與訴訟,而到了審判環節,檢察機關又作為控方參與訴訟,這相當于是“以立法形式‘粗暴’剝奪或架空法官最終裁決權”。那么,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上,我國與西方的控辯協商制度觸碰到同一個敏感話題:認罪認罰或辯訴交易下,如何確保法院定罪量刑權不被侵蝕?如何保護法院的司法獨立?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審判中心主義兩制度并存,導致公訴機關與審判機關的權利沖突是制度沖突的表象,根本原因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審判中心主義兩制度內在的刑事訴訟邏輯不同。審判中心主義是基于現代刑事訴訟法的“疑罪從無”和獨立價值而存在的審判制度,其最終目的是保護人權。它是基于東方傳統刑事訴訟的樸素正義觀念產生的訴訟制度,相比于保護人權和程序正當,它更側重于在懲治犯罪的同時達到社會教化的目的,強化刑法和刑事訴訟法的權威和規范作用。同時,通過刑事訴訟中的寬恕制度,在事實上進一步擴大酌定不訴的范圍,更好地達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寬嚴相濟、提高訴訟效率的目的。
在法院的司法獨立審判權力問題上,法院雖然應當接受檢察院的量刑建議,但同時應當注意的是,法院也擁有對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審查權力。法院應當審查認罪認罰案件的犯罪事實與證據、是否存在非法證據需要排除、被告人認罪認罰過程是否接受值班律師的法律援助等實質影響被告人權力保護與量刑的實質要件。
所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審判主義中心導致的權力沖突并不在于具體細節上的設置,而是根本訴訟理念的沖突。在現代刑事訴訟人權保護理念的基礎上生硬疊加東方傳統刑事訴訟的樸素正義觀念,必然產生兩種訴訟理念的沖突。不同訴訟理念所賦予司法機關、公訴機關的權利義務分工也會產生嚴重沖突。想要解決兩種訴訟制度之間的沖突,根本上是要理順兩種訴訟理念的適用主次和訴訟程序的轉化銜接問題。應當明確的是,審判中心主義是最符合現代刑事訴訟法理念的訴訟制度,應當堅持控辯審三方結構,指控和審判職能分開。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同樣是我國刑事訴訟的獨特偉大經驗,對于社會教化、預防犯罪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樣應該在我國刑事訴訟中繼續堅持。我國刑事訴訟制度應當在兩種制度的調和與并存中探索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
目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初具雛形,但仍然沒有在普通程序、簡易程序和速裁程序之間形成合理的程序適用和轉換規則,導致現代刑事訴訟法價值和樸素正義觀念產生嚴重沖突,形成內在邏輯的混亂。筆者認為,今后這一制度的完善方向,是應當在相對完整的現代刑事訴訟法框架下探索并存形式,并進一步梳理各個訴訟程序的內在邏輯,建立起合理的訴訟程序適用和轉換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