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萌,周 鼎
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這是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對中國共產黨百年奮斗歷史成就的最新概括,凸顯了中華民族對人類社會發展的文明性貢獻。兩千多年前,中華民族的先輩懷著和平與合作的愿景開辟了絲綢之路,走在了古代世界各民族友好交往的前列,書寫了絲路文明的燦爛史詩。古往今來,絲綢之路承載的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學互鑒、互利共贏精神薪火相傳,在世界各民族普遍交往、各文明交流互鑒的歷史進程中不斷彰顯出歷久彌新的時代價值。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傳承和弘揚絲路精神,賦予古絲綢之路以更加豐富的當代內涵,對于涵養文明形態創新與創造、推動人類文明進步具有積極引領作用和深刻啟示意義。
人類的歷史就是文明發展的歷史。一定的文明是一定的民族之內在力量的對象化產物,凝結了這一民族的精神特質和核心價值。絲路精神源于中華民族同世界各民族友好交往的漫長歷史實踐,集中體現了中華文明的精神特質,集中反映了中華民族對世界秩序的基本構想、對社會發展的價值追求和對處理不同民族、不同文明之間關系的核心理念。在人類文明史視野下把握絲路精神的歷史脈絡,有利于深入理解這一精神的深邃內涵與當代價值,以絲路精神激發文明形態創新與創造的潛能。
人類文明的發展伴隨著不同民族、不同文明交往活動的深入展開。亞歐大陸集中了人類早期主要文明的最高成就,古希臘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巴比倫文明、古印度文明、古中華文明成為了“軸心時代”人類文明的高峰。德國哲學家雅思貝爾斯指出,一旦這些文明彼此相遇,“它們之間就有可能產生一種相互間的深層理解”,“盡管距離遙遠,但是它們之間卻產生了某種關聯”。(1)[德]卡爾·雅思貝爾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李夏菲譯,漓江出版社,2019年,第17-18頁。歷史上曾經和正在迸發出強大生命力的民族就在這些古文明搖籃地帶孕育而生。從地理位置上看,這些區域大致位于亞歐大陸的同一緯度帶,群山大川、荒漠戈壁等天塹阻絕未曾中斷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步伐,聯通東西方的絲綢之路正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地理通道和人文標識。習近平總書記評價道:“古絲綢之路凝聚了先輩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促進了亞歐大陸各國互聯互通,推動了東西方文明交流互鑒,為人類文明發展進步作出了重大貢獻。”(2)《“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重要文輯》,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9頁。
早在公元前三千紀,中華文明不同地理單元之間以及與北亞、中亞之間就發生了人員流動、文化互動和技術傳播,揭開了跨大陸文明交流互鑒的序幕。公元前140多年,西漢外交家張騫率領的和平使團從長安出發遠赴西域,完成了人類文明史上著名的“鑿空之旅”,東方通往西方的商貿大動脈由此開始打通。唐中期以后,隨著陸上戰亂和中國經濟重心南移,海上絲綢之路獲得空前發展,并隨著明朝航海家鄭和開展的七次大規模遠洋航行而達到頂峰。15—17世紀,西方迎來“地理大發現”時代,產業革命浪潮席卷全球,開啟了由歐洲強勢主導的全球化進程,中國對外開放政策卻逐步收緊,絲路文明的光芒也在血與火的殖民征服中逐漸黯淡。歷史進入21世紀,中國以全球視野和大國擔當提出共建“一帶一路”重大倡議,喚起了沿線國家的歷史記憶,形成了一張覆蓋亞歐非大陸乃至全球各地的互聯互通網絡,使沿線各國共同發展的前景空前廣闊,也使古老的絲路文明再度煥發生機。
絲路文明不僅實現了道路聯通、商品流通、資源和資金暢通,有力推動了人類物質文明進步,而且創造了豐富的精神文明成果。2017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開幕式上提出:“古絲綢之路綿亙萬里,延續千年,積淀了以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學互鑒、互利共贏為核心的絲路精神。這是人類文明的寶貴遺產。”(3)習近平:《攜手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在“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開幕式上的演講》,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2頁。這是新時代中國共產黨人對絲路文明在精神價值層面上的高度凝練和概括。絲路精神植根于中華民族五千多年的文明史,積淀著中華民族深沉的精神追求,映透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厚底蘊。“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禮之用,和為貴”“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化干戈為玉帛”等古訓深刻表達了中華民族的世界觀、和平觀、合作觀、文明觀,這些基本價值觀在中華民族同世界各民族通過絲綢之路的友好交往實踐中得到了深入貫徹,引發了廣泛共鳴。
中華文明是生發于東亞大陸的文明,也是在同世界其他地區文明的交往中發展起來的文明,絲綢之路為中華文明與外部文明的對話溝通搭建了重要平臺。絲綢之路沿線各民族和國家的交往包含了多元價值的交匯與碰撞,這其中不可避免地存在沖突、矛盾、疑惑、拒絕,但更多的則是學習、消化、融合、創新,后者集中體現于絲路精神的內涵中,展現出中華民族寬廣博大的胸襟和兼收并蓄的心態。正因西漢時期的中國絲織品遠銷海外,倍受西方世界的推崇,跨亞歐大陸的交通要道才在數千年后被西方學者以“絲綢之路”(the Silk Road)冠名;正因盛唐時期的中華文明對海外產生深遠影響,才使“唐”成為中華民族在國際舞臺上的身份象征;正因宋朝以后陶瓷取代絲綢成為海上絲綢之路上中國發達器物文明的代表,才使西方語境中的“陶瓷”(china)一度躍升為中國的世界形象。絲路精神不僅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早已成為人類文明交流互鑒的共同精神標識。
建黨百年之際,“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提出受到理論界廣泛關注和熱烈探討。學者普遍認識到,這種文明新形態是擁有五千多年歷史的中華文明在新的時代方位發展出的當代形態,形成于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歷史進程,既具有中國理論和實踐的鮮明特色,又具有世界歷史的普遍意義,給既希望加快發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獨立性的民族和國家提供了文明形態躍升的全新可能,為世界提供了更加豐富的文明選擇。回顧中華文明發展史和人類文明發展史,絲路精神正是一種既富有民族特色又具有世界意義的精神理念,既源于中國,又屬于世界,既植根于歷史,又向未來敞開,其邏輯意蘊與當代價值對于推動文明形態創新與創造帶來了重要啟示。
人類文明新形態的生成昭示著,不同文明之間沒有高低、優劣之分,不存在所謂天然的沖突,只有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才能讓世界文明百花園始終姹紫嫣紅、百花齊放。進入新時代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在深刻把握人類前途命運基礎上提出共建“一帶一路”重大倡議,秉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則,努力實現沿線國家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為促進多元文明交流對話、和諧共生提供了廣闊實踐平臺,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創造了重要時代機遇。在新時代傳承和弘揚絲路精神,要更好開掘這一精神的豐富內涵及其當代價值,以加快推進共建“一帶一路”引領人類社會前進方向,在激發中華文明生命力的同時為人類文明共同繁榮創造條件,不斷釋放文明形態創新與創造的巨大潛能。
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學互鑒、互利共贏是絲路精神的核心內涵,在時代和實踐的發展中不斷顯現出涵養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深層次邏輯意蘊。其中,和平合作是不同文明和諧共處、和合共生的前提條件和基礎,開放包容是順應人類文明進步潮流的根本途徑和必由之路,互學互鑒是激發多元文明相互交融、發展創新的活力源泉,互利共贏是世界各國共創共享文明成果的普遍追求和目標。
和平合作精神在絲路精神中居于首要位置。和平安定的環境是不同文明之間和諧共處、實現合作的前提條件。近代以來,西方“地理大發現”開啟的不是各民族的友好交往,而是殘酷的殖民戰爭。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美洲的發現、繞過非洲的航行,給新興的資產階級開辟了新天地。”(4)②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1、405頁。世界市場的開拓有力推動了西方工業文明的海外擴張,同時也給非西方的文明帶來了深重災難,“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于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于西方”。(5)①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1、405頁。然而,文明的強盛不是只有殖民和霸權這一種選擇,各民族的交往也不是只有弱肉強食這一種方式。絲路文明史就為世人展示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中國在歷史上長期作為世界最強大國家之一,卻鮮有侵略他國的記錄。中華民族同其他民族關系的發展主要憑借的不是暴力征服,而是“宣德化而柔遠人”(6)福建長樂《天妃靈應之記》碑記載:“皇明混一海宇,超三代而軼漢唐,際天極地,罔不臣妾。其西域之西,迤北之北,固遠矣,而程途可計。若海外諸番,實為遐壤,皆捧琛執贄,重譯來朝。皇上嘉其忠誠,命和等統率官校、旗軍數萬人,乘巨舶百余艘,赍幣往賚之,所以宣德化而柔遠人也。”的文化吸引力和價值感召力。早在西方探險家發現美洲新大陸之前,唐朝楊良瑤就受命出使阿拉伯半島的黑衣大食,遠達西亞的巴格達等地;明朝鄭和率領的龐大船隊橫穿廣袤的印度洋,直抵非洲東海岸和紅海沿岸。中國沒有把當時領先世界的航海技術應用于對外戰爭,而是應用于和平事業,既包括維護自身國家安全和利益,也包括協助調停他國紛爭,呈現出人類文明和諧共處、和合共生的另一種可能。
對和平合作的追求內在于中華民族愛好和平、追求合作的文明基因,為實現文明形態創新與創造提供了動力基礎。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有著5000多年歷史的中華文明,始終崇尚和平,和平、和睦、和諧的追求深深植根于中華民族的精神世界之中,深深溶化在中國人民的血脈之中。”(7)《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外文出版社,2018年,第265頁。這種和平的價值在處理中華民族內部各民族關系上體現為追求多民族的團結統一,在處理同外部文明關系上體現為謀求世界秩序的和諧穩定。中華民族從根源上反對通過對外征戰建立霸權,不主張通過暴力途徑解決問題,不認同“國強必霸”的邏輯,認為一個國家、一個文明真正的興盛不是通過侵占與掠奪實現的,而是通過和平與合作實現的。絲路文明因和而興,因亂而衰。資源爭端、宗教沖突、民族矛盾等問題給沿線地區帶來了嚴重的和平赤字、發展赤字、人權赤字,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正是為了更好解決這些赤字而提出的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創造的人類文明新形態是在走和平發展道路基礎上開創的文明形態,堅持把和平與發展擺在全人類共同價值的首位。中國永不稱霸、不搞擴張、不謀求勢力范圍,既通過維護世界和平發展自己,又通過自身發展增強維護世界和平的力量;中國主張世界各國都走和平發展道路,踐行真正的多邊主義,堅持國際和地區的事大家商量著辦,以對話促合作,以合作謀和平,讓和平與合作取代霸權與沖突,成為人類文明進步的主旋律。
文明在開放中進步,民族在融合中共存。人類文明多樣性是世界的基本特征,也是人類進步的源泉。世界上有200多個國家和地區、2500多個民族、多種宗教,正是由于文明之間的差異性、多樣性,不同文明才能夠相互依存、相得益彰。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一切生命有機體都需要新陳代謝,否則生命就會停止。文明也是一樣,如果長期自我封閉,必將走向衰落。”(8)習近平:《深化文明交流互鑒 共建亞洲命運共同體:在亞洲文明對話大會開幕式上的主旨演講》,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7頁。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大國之所以成其“大”,不僅在于龐大的人口和廣袤的國土,更在于文明理念的開放性、包容性。通過絲綢之路沿線各民族的友好往來,古希臘文明、古羅馬文明、古波斯文明等西方文明相繼進入東方人的視野,佛教、伊斯蘭教、基督教等外來宗教紛紛傳入中原大地。與西方歷史上長期存在的宗教沖突形成鮮明反差的是,中國幾千年來鮮少出現由排他性的宗教信仰爭端引發的大規模沖突。在這片多元文化匯集地上,外來的種族、民族、宗教和風俗習慣在漫長的歷史演化中以一定的形式融入中華文化“大熔爐”,最終成為整個中華文明宏觀圖景的組成部分,同這個古老而年輕的文明包容共生,使中華文明得以不斷獲得滋養,進而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引領世界文明進步潮流。
堅持開放包容,就要尊重和接納文明的多樣性。絲路文明展現了高度開放包容的精神特質。作為絲綢之路的陸上起點,唐朝都城長安成為當時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際大都會,各國使節、商人、宗教人士、留學生和各類專業人員紛至沓來,鴻臚寺被設立為官方外事和禮賓機構,接待過七十多國外賓,呈現出“萬國衣冠拜冕旒”的景象。絲綢之路的開拓既擴展了中華民族的國際視野,也使中華文明的世界影響力空前提升。堅持開放包容,還要尊重各國人民自主選擇的發展道路。絲路文明史充分證明,人類社會足以承載多樣的文明,足以容納各異的制度形態和社會形態。在選擇發展道路和模式的問題上,沒有最好,只有最適合。中國共產黨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道路基礎,正是從中國實際出發探索形成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向世人表明發展中國家完全有可能獨立自主開拓前進道路,擺脫只有照搬西方模式才能走向現代化的誤區,把發展進步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中國既不對外輸出自己的發展道路和模式,也決不做他國附庸。在共建“一帶一路”進程中,中國尊重各國人民自主選擇發展道路的權利,維護國際公平正義,并同國際社會積極分享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經驗,共同豐富人類走向現代化的路徑,更好造福本國和世界人民。
文明之間的交流互鑒、取長補短是推動人類社會進步的不竭動力。絲綢文明史使多元文化交流的魅力、互鑒的成果得到了更為淋漓盡致的展現。中國極具特色的佛教文化正是在異域文化的激發下凝結成的燦爛文明果實。源自印度的佛教自兩漢之際傳入中國,在長期演化中同儒家和道家文化相互融合并發揚光大。以儒、釋、道的歷史合流為代表,絲綢之路上不同宗教文化的傳播互鑒開辟了人類文明交流的新境界。馬克思評價道:“火藥、指南針、印刷術——這是預告資產階級社會到來的三大發明。火藥把騎士階層炸得粉碎,指南針打開了世界市場并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術則變成新教的工具,總的來說變成科學復興的手段,變成對精神發展創造必要前提的最強大的杠桿。”(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38頁。造紙術和印刷術在傳入阿拉伯世界后對伊斯蘭文化產生了有力推動作用,進而在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中發揮重要影響;熱兵器的應用和火藥技術隨著蒙古軍隊西征而傳入西亞和北非,進而在歐洲引起軍事技術和制度的全面革新;唐宋時期已被用于航海的指南針通過海上絲綢之路迅速流傳海外,阿拉伯船員在13世紀初就掌握了羅盤,這一技術日后極大便利了西方新航路開辟和海外殖民擴張。(10)參見何芳川:《中外文化交流史:文明、文化與文化交流》,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20年,第115-117頁。古代中國的發達技術文明通過絲綢之路的傳播為西方文明學習、借鑒和吸納,使歐洲國家完成資本原始積累、開啟現代化進程具備了必要物質條件,在客觀上對現代西方文明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
文化自信是更基礎、更廣泛、更深厚的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這種自信與力量源于文化的交流互鑒和守正創新。蔡元培指出:“一種民族,不能不吸收他族文化,猶之一人之身,不能不吸收外界之空氣及飲食,否則不能長進也。”(11)高平叔編:《蔡元培全集》,第3卷,中華書局,1984年,第62頁。中華文明在發軔時期經歷了黃河流域、長江流域各地理單元的沖突和融合,在“軸心期”經歷了先秦諸子“百家爭鳴”的盛大交匯,進而迎來了農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碰撞與交融,遭遇了大陸文明和海洋文明的際會,始終在繼承創新中發展,在應時處變中升華,不斷攀登新的文明高峰。“縱觀人類歷史,把人們隔離開來的往往不是千山萬水,不是大海深壑,而是人們相互認知上的隔膜。”(12)《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外文出版社,2018年,第264頁。多元文化的差異不應成為沖突的根源,而應成為文明交融創新的動力。中國共產黨在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進程中既以寬廣視野吸收人類文明優秀成果,推動中華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又進一步推動多元文化開放融通、互學互鑒,彰顯了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文明理念。這種文明新形態正是推動全球文化多元聯動、共榮共生的文明形態,以文明之間的交流、互鑒、共存超越文明隔閡、文明沖突和文明優越,推動人類文明永續發展。
人類文明成果由世界各國共同創造,也應由世界各國共同享有。絲綢之路上的資金、技術、人員等生產要素自由流動,商品、資源、成果等實現廣泛共享,創造了沿線地區的大發展大繁榮。唐朝長安城的貿易十分活躍,在東市,“街市內貨材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積集”,而“商賈所湊,多歸西市”(13)《唐兩京城坊考》,卷3,“東市”條下校補,轉引自韓香:《唐代長安中亞人的聚居及漢化》,《民族研究》2000年第3期。,西域胡人多居于此,創造了中外商貿興盛的榮景。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之一,宋元時期的泉州港也是互利共贏的見證。據一位猶太商人在《光明之城》中的記述,彼時的泉州是一座極大的貿易城市,商人在此可以賺取巨額利潤,因為街上有無數油燈、火把,到晚上把城市映照得特別燦爛,所以又被稱為“光明之城”。(14)《光明之城》系意大利猶太商人雅各·德安特納記述的于公元1271年(南宋度宗咸淳七年)來到中國沿海港口城市刺桐(泉州)的商旅見聞,成書時間早于《馬可·波羅游記》。發展權是人類社會的永恒權利,經濟社會發展是國家富強、人民幸福、文明存續的有力支撐。“在人類追求幸福的道路上,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都不能少。所有民族都應該享有平等的發展機會和權利。”(15)習近平:《加強政黨合作 共謀人民幸福——在中國共產黨與世界政黨領導人峰會上的主旨講話》,《人民日報》2021年7月7日。發展不平衡是當今世界最大的不平衡,西方主導的國際經濟秩序和世紀疫情沖擊使各國貧富分化更加嚴峻,進一步加劇了全球發展不平衡。推進共建“一帶一路”就是要聚焦發展這一根本問題,通過加強國際發展合作,為廣大發展中國家營造更多發展機遇和空間,促進經濟大融合、發展大聯動、成果大共享,推動經濟全球化朝更加開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贏的方向發展。
堅持互利共贏,就要順應實現人類共同利益的要求。馬克思指出:“共同利益不是僅僅作為一種‘普遍的東西’存在于觀念之中,而首先是作為彼此有了分工的個人之間的相互依存關系存在于現實之中。”(1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63頁。隨著現代工業發展和人類普遍交往,每個國家和個人需要的滿足都依賴于整個世界,人類共同利益由此逐步形成并不斷擴大。中華文化的“義利之辯”明確表達了中華民族的利益觀。《大學》有云:“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17)羅安憲主編:《大學 中庸》,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2頁。中華民族歷來反對損人利己、見利忘義,既主張對利益的合理追求,又注重道義的優先性,把義利相兼、以義為先作為主體間交往原則,凸顯了對共同利益的追求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價值取向。這一利益觀在絲綢之路的歷史發展中凝結成互利共贏精神,進而成為當代中國推動構建新型國際關系所秉持的正確義利觀。當今世界,新機遇、新挑戰層出不窮,不確定、不穩定因素明顯增多,人類再次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創造的人類文明新形態正是追求互利共贏的文明形態,主張把本國發展同各國發展對接起來,堅持以相互尊重取代敵視對立,以開放合作取代封閉脫鉤,以互利共贏取代零和博弈,在共建“一帶一路”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踐中同世界分享中國機遇,形成共謀發展、共享利益的利益共同體,讓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各國人民。
“一帶一路”倡議自提出以來,從氣勢磅礴的“大寫意”到深耕細作的“工筆畫”,為中國開放發展開辟了新天地,為世界發展提供了新機遇,也把歷久彌新的絲路精神遠播到亞歐大陸、非洲、美洲、大洋洲乃至全球各地。作為一條邁向復興的文明之路,“一帶一路”建設積極架設不同文明互學互鑒的橋梁,構建多元互動的人文交流格局,拉進沿線和世界各國人民的心靈距離。推進共建“一帶一路”同文明新形態創造在精神價值層面上具有高度一致性,正不斷賦予古老的絲路精神以全新時代內涵,使跨越時空、超越國界、富有永恒魅力的絲路精神彰顯出涵養人類文明新形態的當代價值。
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人類歷史上絕無前例的文明創造。中華文明是這種文明新形態的文明體基礎,也是這種文明新形態的獨特優勢。通過絲綢之路承載的中外文明交流互鑒,中華文明不僅不斷實現自身的新發展,而且極大豐富了人類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寶庫。在器物層面上,“四大發明”、絲綢、陶瓷、玉器、漆器、水稻種植技術等都是中國在農業社會有限的生產力條件下形成的發達文明成果;在制度層面上,中國在唐朝形成的相對成熟完備的政治法律制度體系對日本、朝鮮半島和東南亞地區的國家產生了深遠影響;在思想文化層面上,儒家思想體系奠定了東亞地區人文底蘊的深厚基礎,并在啟蒙時代的歐洲受到萊布尼茨、伏爾泰等大思想家的推崇。伏爾泰認為孔子的儒家學說完善了倫理學這一首要的科學,致力于道德規范的教化,“世界上曾有過的最幸福、最可敬的時代,就是奉行孔子的律法的時代。”(18)[法]伏爾泰:《風俗論:論各民族的精神與風俗以及自查理曼至路易十三的歷史》,上冊,梁守鏘譯,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253頁。作為中華文明的繼承者和弘揚者,中國共產黨堅定賡續中華文脈,歷經百年奮斗創造出中華文明的當代形態,使中華文明在21世紀再度迸發出無比強大的生機活力,已經并將繼續為人類進步事業做出貢獻。
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形成和發展進一步體現了中華文明的普遍性高度,絲路文明則為理解這種普遍性提供了絕佳的視角。全球化是文化的多元性與同一性相互依存、相互轉化的歷史過程,正如美國社會學家羅伯森指出,這個過程包含了特殊主義的普遍化和普遍主義的特殊化二者的互相滲透。(19)[美]羅蘭·羅伯森:《全球化:社會理論和全球文化》,梁光嚴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44頁。西方社會率先通過制度和意識形態的推廣而建立起“普遍主義”價值,通過自身的世界化推動世界的西方化,即實現以西方文明為尺度的同一性。經歷現代轉型的中華文明已經把目標從追趕西方轉向了自主創新和自我超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解決好民族性問題,就有更強能力去解決世界性問題;把中國實踐總結好,就有更強能力為解決世界性問題提供思路和辦法。”(20)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8頁。推進共建“一帶一路”的實踐意義早已超出一國一地的范圍,它既推動近代以來遭受邊緣化的中華文明逐步回復到自身的世界歷史意義高度上,又充分承認其他曾作為全球化依附地位的文明體的獨特價值及其經由特殊性而達到的普遍性,從而實現特殊性與普遍性、多元性與同一性的良性互動和交融發展。絲路精神蘊含的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學互鑒、互利共贏精神既是中華民族價值理念的集中體現,同時也是絲綢之路沿線各國人民的普遍追求,這種普遍性必將在推進共建“一帶一路”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歷史實踐中得到更大程度的實現。
17—18世紀以來的歐美資產階級革命使人類加速進入現代社會,也使現代文明在很大程度上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制度形態和意識形態所規定。馬克思認為,“不同的文明國度中的不同的國家,不管它們的形式如何紛繁,卻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建立在現代資產階級社會的基礎上,只是這種社會的資本主義發展程度不同罷了。”(2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73頁。隨著帝國主義及其世界霸權的建立,西方文明逐步取得全球范圍的絕對統治地位。到了20世紀后半葉,科技革命的蓬勃發展以及蘇聯、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劇變推動“歷史終結論”的盛行,即把現代資本主義文明形態定義為人類文明的最高和最后形態。然而,在西方文明統攝現代社會之前,亞歐大陸上的希伯來文明、希臘文明、波斯文明、印度文明、中華文明等不同文明高峰之間一度實現了和諧并存,并在絲綢之路的歷史發展中形成了一種多元共生的世界秩序,與中華文明主張的“萬物相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文明理念高度契合。這種秩序盡管是前現代意義上的文明交往產物,卻同當今世界各國人民對和平與發展的向往形成了跨時空的呼應,為實現“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理想世界秩序提供了寶貴啟示。
人類現代化的實踐表明,各民族在走向現代社會的進程中既要遵循現代文明發展的普遍規律,又要顧及該民族的歷史文化傳統,在二者之間達成一種張力性平衡。(22)參見鄒廣文:《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文化解析》,《求索》2022年第1期。應當警惕現代化的加速邏輯對本民族特殊性境遇的忽視以及對整個文明社會的反噬。西方文明在自身發展中遭遇了嚴峻挑戰。周而復始的資本主義經濟危機、兩次世界大戰和霸權主義導致的局部戰亂、愈演愈烈的宗教沖突、生態危機加劇及其全球擴散引發了人類對現代性的深刻反思。中華文明蘊含著能夠與西方現代性互補互鑒的思想智慧和行動選擇。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滋養,協調了中國和西方、傳統與現代的文化張力,實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在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基礎上開創的文明新形態,主張以“天下為公”“協和萬邦”超越恃強凌弱的世界秩序,以“民胞物與”“厚德載物”超越“國強必霸”的發展邏輯,以“道法自然”“天人合一”超越人類征服自然、占有和支配他者的文明理念,有助于突破西方現代化道路的內在局限,為發展中國家獨立自主探索現代化道路開辟廣闊空間,為解決人類問題貢獻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使中華文明對人類文明的引領作用不斷凸顯。
人類生活在歷史和現實交匯的同一個時空,在普遍交往中日益形成相互依存、緊密融合的命運共同體。美國歷史學家麥克尼爾指出,所有人類的社會在不同程度上都是相互關聯的,“這一認識在當今時代比在此前的數千年里更顯真實,但在部分關聯在一點上卻是恒久真實的。”(23)[美]威廉·麥克尼爾:《西方的興起:人類共同體史》,孫岳等譯,中信出版社,2015年,第2頁。中華文化從源頭階段開始就把人們生存的世界視為一個廣泛關聯的有機整體,在哲學觀念層面上完成了動態性和整體性建構,為中華民族共同體“多元一體”格局的形塑以及同域外民族的和合共生提供了極富韌性的文化支撐。作為東西方政治、經濟、文化交流的橋梁和紐帶,絲綢之路托帶出東西方文明不同層面上整體交流、演變、創化的綜合體,在一定程度上向世人展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早期版本”。(24)參見丁方:《絲綢之路文明啟示錄》,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2020年,第34頁。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推進共建“一帶一路”已經成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實踐平臺,致力于打造不同文明和諧共融的利益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命運共同體。弘揚絲路精神有助于推動全球治理體系完善和治理理念創新,為沿線和世界各國人民攜手建設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世界提供有力的精神紐帶。
絲路精神的核心價值理念反映了世界各國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中國倡導的全人類共同價值在邏輯意蘊上既與時俱進,又一脈相承,有助于占據人類道義制高點,為豐富和拓展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內涵提供積極價值引領。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各國歷史、文化、制度、發展水平不盡相同,但各國人民都追求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共同價值。(25)習近平:《加強政黨合作 共謀人民幸福——在中國共產黨與世界政黨領導人峰會上的主旨講話》,《人民日報》2021年7月7日。中國倡導樹立和踐行全人類共同價值,反對以西方“普世價值”作為衡量世界其他文明的普適準則,不是要以中華文明的價值觀取代各種不同的價值觀,而是要以寬廣胸懷理解和接納各種不同文明對價值內涵的多元認識,尊重各國人民對于價值實現具體路徑的自主探索。中國共產黨推動中華民族和中華文明的偉大復興、實現文明形態的創新創造,反對以“西方中心主義”作為全球化的排他性方案,不是要以“中國中心主義”或“東方中心主義”取代“西方中心主義”,而是要以寬廣視野和博大胸襟超越東西方二元對立的認識論局限,讓中華文明同各國人民創造的多彩文明一道,創造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相契合的新文明,為人類社會進步和世界和平發展貢獻文明力量,推動歷史車輪向著光明的目標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