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久雨
人類文明新形態,以具有標志性、原創性的話語范疇概括出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性成就,承載著非常深厚的“實體性”內涵。這一重大命題在建黨百年的重要時間節點提出,并被寫入黨的第三個歷史決議,突出展現了其所具有的世界歷史意義,即“黨領導人民成功走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給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發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提供了全新選擇。”(1)《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64頁。目前,學界圍繞人類文明新形態所展開的學術闡釋,主要集中于宏觀層面人類文明新形態的組成部分、基本特征、歷史意義等重要論題,取得了比較豐碩的研究成果。實際上,深刻理解人類文明新形態,既要從人類文明發展史的“大歷史”跨度下把握其宏觀層面的變革,又要從生活方式的變遷歷程中把握其具體的規定性。人類文明新形態不是抽象的存在物,而是孕育于生產、生活的過程之中,具有具體、深刻的生活意蘊。美好生活,就是與人類文明新形態相對應的生活方式,意味著一種嶄新現代文明的生活方式。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提出,為我們創造美好生活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思路與視角,要求我們進一步從人類文明發展、社會主義文明發展、中華文明發展的脈絡中推進美好生活的實現,以此創造出更高品質、更高質量的美好生活。
文明從來都不是高懸于生活之上的抽象存在物,而是具體展開于生產與生活之中,是具有特定生活意涵的實踐創造物。普遍性與特殊性的統一,是人類文明發展所遵循的歷史規律。那些將某種文明視作“普世文明”的觀點,或者將某些文明之下的生活加以“神話”或“抽象化”的觀點,都是非歷史且不可取的。切入文明與生活統一性的闡釋,必須立足于歷史唯物主義的宏闊理論視野,從本體論、歷史認識論與實踐論三個層面著手加以考察。
從本體論來看,文明建立在特定生產方式與生活方式的基礎之上,孕育于物質生產與生活的“母體”。唯物史觀的出發點是“現實的個人”,這是我們考察文明論題的基礎方法論支撐。對于文明的認識與闡釋,不能帶有任何思辨的色彩,必須從“現實的個人”的物質生活過程中出發加以歷史地考察。正如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對于社會結構與國家產生根源的考察一樣,“社會結構和國家總是從一定的個人的生活過程中產生的。”(2)②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24、525頁。文明也總是從一定的個人的生活過程中產生的,而不是從“意識”“思辨”“理性”中建構出來的,不能將文明產生的根源“頭足倒置”。如果僅僅從觀念而非現實出發把握文明,便會陷入獨斷論的誤區,容易導致抽象地、非歷史地理解文明。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深刻指出:“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而且從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中還可以描繪出這一生活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射和反響的發展。”(3)①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24、525頁。一種獨特的文明,必然具有精神、道德、文學、藝術等方面的豐厚內涵,必然展現出生活在文明之下的人們的精神狀態與精神世界,但不能將這些觀念領域的創造物視作“獨立的外觀”,而必須深入到物質生活過程中對其加以總體的理解與考察。
從歷史認識論來看,文明作為分析人類歷史發展的基本單位,是我們把握不同生活圖景的歷史范疇。縱覽人類文明史,文明作為生命有機體,在不同條件、要素的作用下,既可能實現變革與發展,又可能走向衰落與消亡,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習近平總書記創造性地從生命有機體的視角來認識文明,他強調:“一切生命有機體都需要新陳代謝,否則生命就會停止。文明也是一樣,如果長期自我封閉,必將走向衰落。”(4)《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第469頁。進一步看,以歷史的視角理解文明,必然要深層次涉及關系范疇,必然要把握好文明的階級屬性與價值立場,不能無原則、不加區分地理解文明。毛澤東就充分關注到貫穿于文明史當中的階級斗爭,他指出:“階級斗爭,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5)《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487頁。如何理解作為文明史重要范疇的階級?根據列寧所作的界定,“所謂階級,就是這樣一些集團,由于它們在一定社會經濟結構中所處的地位不同,其中一個集團能夠占有另一個集團的勞動”(6)《列寧全集》,第37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3頁。。階級是一定經濟關系的歷史產物,并在生活方式層面有著歷史的、具體的反映與表現。
從奴隸制文明到資本主義文明,受限于生產力與制度形式等因素,不可能創造屬于每個人的美好生活。在這種階級社會中,文明的沖突與矛盾在生活層面上有著具體表現,一定歷史條件下的美好生活只屬于統治階級而不屬于廣大被統治階級。對此,毛澤東分析指出:“地主階級這樣殘酷的剝削和壓迫所造成的農民的極端的窮苦和落后,就是中國社會幾千年在經濟上和社會生活上停滯不前的基本原因。”(7)《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24頁。在資本主義文明的歷史方位下,生產力的極大飛躍也未能改變階級社會中生活的矛盾性質。隨著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由于生產工具的改進、交通的便利化,資產階級將一切民族卷入到其所界定的“文明”發展浪潮之中,其“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它迫使它們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謂的文明,即變成資產者”(8)③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5-36、690、53頁。。宗主國的“文明”與殖民地的“落后”形成了鮮明的反差,這種反差具體體現在生活層面,“當我們把目光從資產階級文明的故鄉轉向殖民地的時候,資產階級文明的極端偽善和它的野蠻本性就赤裸裸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它在故鄉還裝出一副體面的樣子,而在殖民地它就絲毫不加掩飾了。”(9)②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5-36、690、53頁。資本“文明面”的另一面,產生出一種以資本主義文明為樣板的“觀念強制”,抽象化了資本主義文明發展的必要歷史條件,極易造成一些落后國家在生產與生活發展上的實踐誤區。從根本上超越資本主義文明所帶來的擴大化的生活矛盾,必須建立社會主義制度、發展社會主義文明。恩格斯在致朱澤培·卡內帕的信中提出,最能夠反映未來社會主義紀元的基本思想的一句話是《共產黨宣言》中的“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10)②③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5-36、690、53頁。自由人聯合體所塑造的新文明,超越了資本主義文明下生活方式的矛盾,是人類生活方式的歷史性變革。
從實踐論來看,不論是宏大至上的文明,還是具體可感的生活,都是人們自由自覺實踐活動的產物,二者具有統一的實踐基礎。恩格斯關于文明有一個經典的論述,即“如果說文明是實踐的事情,是社會的素質,那么英國人確實是世界上最文明的人。”(11)⑥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97、162頁。這個論述為我們提出把握文明的兩個尺度,一個是實踐尺度,一個是社會尺度。一方面,通過實踐這一“主觀”見之于“客觀”的對象性活動,發揮人的能動性推動文明發展進步。正如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人則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識的對象。”(12)⑤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97、162頁。另一方面,文明既包含“看得見”的部分,又包含“看不見”的成分,“社會的素質”可以成為我們觀測文明的一個重要尺度。實踐尺度與社會尺度,反映出馬克思主義對于文明的考察具有實踐性、社會性的鮮明特質,能夠避免空談文明、神話文明、理想化文明的理論誤區。文明是生活智慧、實踐智慧的最高結晶,它不局限于單個人的實踐活動,而是由無數人的實踐活動所凝結而成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基于不同的條件,世界上形成了眾多璀璨、偉大的文明,“每一種文明都扎根于自己的生存土壤,凝聚著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非凡智慧和精神追求,都有自己存在的價值。”(13)《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第468頁。每一種文明都對應著與之相適應的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宏大的文明與微觀的生活是密不可分的有機統一體。
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必然對應著創造出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可以用“美好生活”這一標志性命題作為概括。美好生活是“宏觀”層面上生活方式的概括性表達,是共性與個性的統一。無數“現實的個人”在實踐中所形成的感性、個性的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在有機加總、凝結的基礎上,將匯聚成這一生活方式的總體樣貌。美好生活具有三重文明規定性,分別體現在社會主義文明的生活方式、植根中華文明基因的生活方式、現代文明的生活方式上。
第一,美好生活是社會主義文明的生活方式,是屬于全體人民的美好生活,是具有歷史進步性質的美好生活。社會主義文明是屬于無產階級與人民群眾的文明,而不是屬于任何權勢團體與利益集團的文明,是反映著世界歷史發展趨勢的文明。這種新文明之下的生活方式,必然展現出不同于以往的新特質,對此我們必須加以歷史地考察。我們這里所指涉的美好生活,是建立在社會主義生產力發展比較充分基礎上的生活方式,其歷史方位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從嚴格意義上說,社會主義有著與其歷史發展階段相適應的生產要求與生活要求,正如鄧小平所言,“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要消滅貧窮。不發展生產力,不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不能說是符合社會主義要求的”(14)《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116頁。。從經濟基礎上看,社會主義文明所積累的雄厚物質基礎,可以為美好生活創造根本條件。從上層建筑來看,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可以轉化為創造美好生活的有力支撐,可以更充分地發展出屬于全體人民的美好生活,又如鄧小平所言,“發揮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歸根到底是要大幅度發展社會生產力,逐步改善、提高人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15)《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51頁。總的看來,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是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創造人民美好生活的必由之路”(16)《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第13頁。,人類文明新形態是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方向發展的,這一新道路與新文明、新生活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社會主義文明下的美好生活是用勞動創造的生活,是勞動日益成為“人的第一需要”的生活,是展現人的自由自覺活動的生活方式。在社會主義文明的視域中,勞動具有雙重規定性,一則體現為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的要求,一則體現為社會主義道德體系的要求,二者具有同一性。勞動是創造美好生活的必由之路,我們既需要勞動精神、勞動觀念的引領,也要在實踐中發揮勞動積極性。由于歷史因素的影響,“為了創造社會主義的幸福生活,沒有極艱苦的勞動,是不可能的”(17)《鄧小平文選》,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76頁。。中國共產黨在團結帶領人民創造美好生活的過程中,高度重視勞動精神的弘揚與培育,并將其上升到文明發展的高度加以具體考察。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勞動是人類的本質活動,勞動光榮、創造偉大是對人類文明進步規律的重要詮釋。”(18)習近平:《在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暨表彰全國勞動模范和先進工作者大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4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明具有歷史必然性,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關注到,由于尚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社會主義文明的一些要素還有待更加充分地發展,勞動還沒有完全成為“人的第一需要”。但是,隨著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進一步發展,勞動的積極因素將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得到更好的激發,人們的美好生活需要也能夠得到更充分的滿足。
第二,美好生活是植根中華文明基因的生活方式,展現出中華民族最深層的生活智慧。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中華文明形態的歷史延續與展開,蘊含著中華文明的獨特規定性。每一種獨特的文明,都有自身的思維方式、價值取向與精神結構,滲透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這種文明傳統的影響,是“日用而不知”“日見而不察”的,成為生活在特定文明當中的人的集體無意識。美好生活是理論與實踐的有機統一。美好生活從其理論形態來看,是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產物,是一種新的生活觀念。馬克思主義與中華文明的互動關系具有雙重維度,“馬克思主義進入中國,既引發了中華文明深刻變革,也走過了一個逐步中國化的過程。”(19)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9頁。正因如此,美好生活作為一種生活觀念、生活方式的深刻變革,既以馬克思主義為根本指導,又吸收了豐厚的中華文明智慧。這種生活觀念,沿襲著中華文明對于生存、生活最為深刻的哲思,將中華文明所蘊含的人文精神、生存智慧、優良美德貫穿其中。這種生活觀念具有極為深刻的理想維度,“中華文明歷來把人的精神生活納入人生和社會理想之中。所以,實現中國夢,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比翼雙飛的發展過程。”(20)《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文化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5頁。美好生活作為生活觀念的變革,是與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結合在一起的,是與中國人民對于追求理想生活的歷程結合在一起的。生活既是現實的,又是理想的。理想驅動人們追求美好生活,美好生活又進一步塑造人們的理想。無數人的生活理想,交匯到文明的高度,也就積淀成文明最深沉的生活理想與生活智慧。
歷史轉變為世界歷史,中華文明在全球化時代與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鑒,將為美好生活注入全新的世界性內涵。中華文明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展現出強大的開放性、包容性的特質,“中華文明是在中國大地上產生的文明,也是同其他文明不斷交流互鑒而形成的文明”(21)《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外文出版社,2018年,第260頁。,“中華文明是在同其他文明不斷交流互鑒中形成的開放體系”(22)《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第471頁。。將中華文明生活智慧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所形成的美好生活,必然要求進一步與同時代的其他文明形態進行交流、互動,有原則、有選擇地吸收其他文明生活方式當中的優長之處,從而為我所用。中華文明所形成的開放體系,決定了美好生活也必然具有開放性、發展性。靜止、封閉的狀態,難以形塑美好生活;動態、開放的狀態,能夠為美好生活提供無限動力。在文明交流、交融的過程中,中華文明的生活智慧也得以發展到21世紀的世界歷史高度。
第三,美好生活是現代文明的生活方式,展現出鮮明的現代底蘊、濃厚的現代特質、獨特的現代表達。“文明”作為一個評價尺度,是衡量現代化發展程度的重要依據。應當說,“現代”主要還是一個歷史概念、時間范疇,這一概念展現出當前歷史時期內的核心特征。所謂現代文明,沒有一個固定的范式樣板,絕不是一成不變的。但這并不是說,現代文明就沒有一些規律性、共性的特質。人類文明新形態屬于現代文明的一種獨特形態,是不同于資本主義所塑造的現代文明形態。如果說從一個整體視角來看,我們可以說,兩種現代文明形態最為實質性的差異就在于,人類文明新形態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屬性。除此之外,現代文明的一些共性之處,也反映在人類文明新形態及其與之相適應的生活方式之中,對此,也必須加以理性認識。
人類文明新形態所塑造的現代文明的生活方式,可以從“器物—制度—文化”三個層面加以把握。從器物層面來看,現代文明的生活方式,必然要求運用現代生產、現代技術的優勢來為美好生活賦能。實際上,中國共產黨在現代化建設的過程中,對于現代文明生活認識也在不斷深化,例如,胡錦濤指出:“要按照現代化和民族特色相統一的要求,統籌規劃城鄉經濟社會一體化發展和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配套建設居住區的學校、醫院、孤兒院、養老院、文化站等公共服務設施,配套建設村莊和城鎮的水電氣路等基礎設施,逐步使各族群眾過上現代文明生活。”(23)《胡錦濤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79頁。美好生活的現代性,必然直觀、直接地表現在器物層面。從制度層面看,現代文明的生活方式,必然要求建立起與現代化建設需要相適應、反映現代文明發展趨勢的制度體系和治理體系,從而為美好生活提供堅實制度保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體系就是與現代文明發展需要相契合的制度體系,包含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黨的建設等方方面面,形成了獨特的制度優勢,能夠轉化為創造美好生活的實踐效能。從文化層面看,現代文明的生活方式,必然要求建構起現代的精神世界、塑造現代的文化品格,創造更加美好的現代精神生活。從傳統向現代的文明轉變,也會隨之形成與現代市場經濟、現代政治生活、現代社會生活相適應的精神生活。精神生活的現代變革,是深層次彰顯美好生活現代意蘊的基本面向,也體現出人類文明新形態的精神氣質之所在。
文明的發展是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一方面,文明的發展由生產方式、經濟基礎等因素所決定,有其固有的演化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另一方面,文明是人的實踐活動的產物,必然會將人的目標、訴求、觀念融入實踐活動當中,推動文明向前發展。美好生活作為人類文明新形態的生活敘事,同時也可以構成人類文明新形態發展的基礎目標、微觀目標。堅持發展人類文明新形態與創造人民美好生活的統一,必須把握好二者相結合的實踐著眼點,據此更好地推動人類文明新形態的發展成果為全體人民所共享。
第一,以滿足人民美好物質生活需要為目標,推動社會主義物質文明高質量發展。正如物質文明在人類文明新形態中具有基礎性地位一樣,物質生活在創造美好生活的過程中也具有基礎性地位。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指出:“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2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91頁。高質量發展的物質文明,是結構更加優化、動能更加強勁的物質文明,將為高品質物質生活創造更為有利的條件。從發展原則來看,將新發展理念明確為物質文明發展的根本原則,使發展成果更好地落實到人民物質生活的改善與提升上。新發展理念是一個系統的理論體系,指明了一條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為方向的物質文明發展路徑,其中“包含大量充滿時代氣息的新知識、新經驗、新信息、新要求”(25)③ 《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外文出版社,2017年,第219、291-292頁。。這些知識、經驗、信息與要求,在理念與實踐維度上都與社會主義物質文明發展需要相適應,并能夠進一步解決物質生活的動力問題、不平衡不充分問題等關鍵問題。從發展保障來看,以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作為物質文明發展的堅實支撐,將制度優勢轉化為人民物質生活發展的效能。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包括所有制結構、分配制度、資源配置方式三個組成部分,以獨特的制度安排、顯著的制度優勢發展社會主義物質文明,為人民物質生活需要的滿足提供來自生產、分配、流通、消費等環節的制度支持。從發展動力來看,以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引領物質文明的高質量發展,通過創新賦能更高品質的物質生活。創新是高質量物質文明與高品質物質生活之源。創新在物質文明發展中具有戰略性地位,科技創新、制度創新、政策創新所帶來的動力與活力,內在決定著物質文明發展的生命力,直接影響著物質生活所可能發生的變革。
第二,以滿足人民美好政治生活需要為目標,推動社會主義政治文明高質量發展。人民當家作主是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的本質要求,是創造美好生活的必然要求。在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的條件下,人民當家作主具有實質性內涵,“保證和支持人民當家作主不是一句口號、不是一句空話,必須落實到國家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之中,保證人民依法有效行使管理國家事務、管理經濟和文化事業、管理社會事務的權力”(26)② 《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外文出版社,2017年,第219、291-292頁。。對此,在社會主義政治文明高質量發展的過程中,必須將人民當家作主貫穿始終,將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實踐更好地融入創造美好生活的過程之中。全過程人民民主是對人民在政治生活中地位的價值確認,是一套可操作性強、體現社會主義政治文明要求的民主制度安排,嵌入到人民政治生活的各領域各環節之中,保障了人民的民主權利,支撐人民有序參與政治生活。全過程人民民主中的“全過程”要求,從時間維度上確保了美好生活的持續性、民主性、參與性。
進一步看,為了支撐人民當家作主,必須強化黨對于政治文明的堅強領導,強化黨團結帶領人民創造美好生活的能力。當前,我國處于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進軍的新征程上,“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實現新時代新征程各項目標任務,關鍵在黨”(27)①《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奮力譜寫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嶄新篇章》,《人民日報》2022年7月28日。。發展社會主義政治文明更需要堅持黨的領導,發揮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作用。社會主義政治文明區別于資本主義政治文明的核心優勢,就在于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中國共產黨既是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的締造者,又是社會主義政治生活的捍衛者。我們必須將黨的領導的政治優勢,源源不斷地轉化為發展良善政治文明與政治生活的效能。對此,必須始終推動黨的自我革命,更好地推進黨的政治建設、思想建設、組織建設、作風建設、紀律建設、制度建設,確保黨始終成為能夠引領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發展的馬克思主義執政黨,確保黨始終保有先進性、革命性的鮮明品格。必須使全黨始終堅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樹牢群眾觀點,貫徹群眾路線,尊重人民首創精神,堅持一切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始終保持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始終接受人民批評和監督,始終同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28)②《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奮力譜寫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嶄新篇章》,《人民日報》2022年7月28日。,由此,黨便能夠確保權力用來為人民謀求福祉,不斷滿足人民有序參與政治生活的需要。
第三,以滿足人民美好精神生活需要為目標,推動社會主義精神文明高質量發展。精神生活的狀況,內在地展現出美好生活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所達到的精神境界。精神文明是需要“建設”的,精神生活也是需要“創造”的,二者具有共同的實踐基礎。歷史地看,毛澤東就曾提出“高度文化的民族”的命題,他認為:“隨著經濟建設的高潮的到來,不可避免地將要出現一個文化建設的高潮。中國人被人認為不文明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將以一個具有高度文化的民族出現于世界。”(29)《毛澤東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345頁。高度文化的民族,必然意味著精神文明的發展、精神生活的充盈。鄧小平對于精神文明作出了明確界定,他強調:“所謂精神文明,不但是指教育、科學、文化(這是完全必要的),而且是指共產主義的思想、理想、信念、道德、紀律,革命的立場和原則,人與人的同志式關系,等等。”(30)《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67頁。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物質力量與精神力量、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等范疇都具有統一性,“只有物質文明建設和精神文明建設都搞好,國家物質力量和精神力量都增強,全國各族人民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都改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才能順利向前推進。”(31)《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外文出版社,2018年,第153頁。發展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創造更加美好的精神生活,必須著眼于思想觀念、價值觀念、理想信念等方面的要求。歸根到底,這三個層面的要求都可以統一于一個最根本的要求,那就是必須將馬克思主義作為精神文明發展的指導思想、精神生活的根本指南。馬克思主義是科學的、徹底的理論體系,正確揭示著人類文明發展的必然趨勢與演化規律,是引領人類文明新形態發展的科學指南,是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區別于其他精神文明的顯著標志。崇高的精神生活,也必然要求廣大黨員和群眾堅定馬克思主義的理想信念,堅定共產主義遠大理想,弘揚偉大建黨精神,踐行中國共產黨人的精神譜系,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共同努力為人民的幸福、民族的復興、世界的大同、人類的解放而矢志不渝地奮斗。通過不斷發展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21世紀馬克思主義,學懂弄通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全體人民的精神生活將注入更為強大的思想力量,社會主義精神文明也將不斷發展到21世紀的思想高度與精神高度。
第四,以滿足人民美好社會生活需要為目標,推動社會主義社會文明高質量發展。社會生活是在“關系”中展開的生活,具有特殊的關系規定性。社會文明是基于社會生活的豐厚滋養基礎上形成的文明,體現出人們社會交往的狀態以及社會生活的面貌。正是因為社會生活所具有的這種特殊性質,也就決定了社會生活也必然是在應對矛盾、解決矛盾的過程中展開的,社會文明也是在化解矛盾的過程中發展的。正如鄧小平所言:“社會生活總會有矛盾,有矛盾就要調整。”(32)《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中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91頁。美好生活,是人與人、人與社會關系有機協調的生活,是人們友善、誠信、團結共處的生活。美好生活在社會領域中要求,人們的社會交往具有一整套涵蓋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的規范體系,為人們協調處理利益關系、解決價值分歧、暢通訴求表達提供可行的渠道,避免出現問題與矛盾在社會生活中積壓的非正常情形。進一步看,創造美好的社會生活,需要動員廣大社會成員的主體力量,激活人們自覺參與社會生活、不斷塑造社會文明的意識與行動。這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要形成不同主體進駐的社會治理體制、形塑嶄新的社會治理格局,“完善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的社會治理體制,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33)③ 《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第353、19頁。。社會生活包含著不同的環節、不同的方面,這就要求社會治理圍繞著這些差異化的環節與方面,來滿足人民社會生活的需要。社會治理是滿足人民群眾美好社會生活需要的必要條件與載體支撐:一是要暢通“渠道”,推動黨的組織、行政部門、群團組織、社會組織實現更好聯結,為公民參與社會治理提供堅實的組織載體與制度渠道。二是要下沉“資源”,把更多資源投入到基層當中,其中包括人力、物力、經費等資源,為居民開展自治活動提供必要支持。三是要激活“動力”,提升人民參與社會治理、發展社會生活的意識和能力。打通“渠道”、下沉“資源”、激活“動力”這一整套舉措,旨在解決社會治理的“堵點”問題,進而賦能社會文明建設、滿足人民社會生活需要。
第五,以滿足人民優美生態環境需要為目標,推動社會主義生態文明高質量發展。優美生態環境需要是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人民群眾最直觀可感的需要內容。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發展,最根本的還是要滿足人民的優美生態環境需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走出了全新的文明發展道路,生產、生活、生態的要素在人類文明新形態中實現了有機統一,中國共產黨人強調“堅定走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道路,建設美麗中國,為人民創造良好生產生活環境”(34)② 《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第353、19頁。。當前,人民群眾對我國生態環境質量的期望值更高,對存在的生態環境問題的容忍度更低。滿足人民的優美生態環境需要,必須持之不懈地推進生態文明建設, 集中攻克人民群眾生活中出現的突出生態環境問題,讓人民群眾實實在在感受到生態環境質量改善,對此,我們必須把握好如下關系:一是“保護”與“發展”的關系。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生態環境保護和經濟發展是辯證統一、相輔相成的,建設生態文明、推動綠色低碳循環發展,不僅可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優美生態環境需要,而且可以推動實現更高質量、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續、更為安全的發展。”(35)《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4卷,外文出版社,2022年,第361頁。保護與發展不是對立的,而是應當邏輯上一致、實踐中統一的,“我們要踐行綠色發展的新理念,倡導綠色、低碳、循環、可持續的生產生活方式。”(36)《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外文出版社,2017年,第513頁。保護與發展的辯證法,是滿足人民優美生態環境需要的實踐辯證法。二是“整體”與“部分”的關系。生態文明之于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整體,優美生態環境需要之于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整體,都具有基礎性的地位,都是不可或缺的。滿足人民的優美生態環境需要,不僅僅是重要的“部分”,還關涉“整體”功能的實現。對此,必須從整體視角推進生態文明建設,更好地將其與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相結合,為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必要的經濟動能、政治保證、文化滋養與社會支持。三是“現在”與“未來”的關系。生態文明建設關乎中華民族發展的未來,關乎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持續性滿足,必須從更為廣闊的時間尺度中加以統籌規劃與整體推進。當前,我國生態文明建設從認識到實踐都發生了歷史性、轉折性、全局性的變化,為進一步推動生態文明建設,必須從我國生態文明建設實際出發,全面認識和把握生態文明建設存在的諸多矛盾與挑戰,在此基礎上提出全面加強生態文明建設的戰略性規劃與指導性意見。對此,一方面,需要認識到生態文明建設“是一個需要付出長期艱苦努力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須堅持不懈、奮發有為”;(37)《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4卷,外文出版社,2022年,第362頁。另一方面,應適當提前布局關涉生態文明建設的基礎設施與新興產業,更好地形塑人們的低碳生活、綠色生活的意識與行動,把握人民優美生態環境需要的“未來性”,并以此為基礎,推動人類文明新形態向前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