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鳳尾竹

加映

一個面容清朗的少年站在小河邊吹奏樂器。那個樂器是由一個葫蘆和三根插在葫蘆下的附管組成，名字叫葫蘆絲。

少年穿著白色的對襟棉質上衣和一條犢鼻褲，頭上扎著一條白頭巾。他吹出的婉轉悠揚的曲子，像面前潺潺流動的小河，像身后靜謐清幽的鳳尾竹林，又像河對岸連綿的青山，讓人不禁感嘆，只有這么秀麗的風景才能孕育出這么動聽的音樂。

少年名叫哏德全，他所在的那個村子被譽為葫蘆絲之鄉。

哏德全吹了一會兒葫蘆絲，有點兒累了，仰面躺在河邊的草地上，一臉的滿足。與村里的大多數人一樣，他喜歡吹葫蘆絲。每當看到美麗的風景，他就吹奏一曲，抒發一下自己感受到的美。

哏德全看著西斜的太陽，站起來準備回家吃晚飯，可這時他突然聽見從前方傳來一陣輕柔的歌聲，那聲音十分動聽，是誰在唱歌？他往前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一個女孩。

女孩正彎著腰在河邊洗頭，她把烏黑的長發鋪在河面上，流動的河水把她的長發一根根撥開，輕輕地洗濯，還有幾尾小魚在她濃密的發間游動穿梭。

女孩就這樣任由自己的長發在河面上漂蕩，仿佛它們不再是她的了。她的長發和河底的水草纏繞在一起，接著被水流推開，這樣來來回回，像在玩一個有趣的游戲。

河面上鋪著夕陽的金光，她掛著水珠的臉映在那片金光里，明媚得有些不真實。她直起腰，撥弄著自己的長發，輕輕唱著歌，滿足而陶醉，仿佛這滿河的金光是自己的，河底的小魚是自己的，河邊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也是自己的。

哏德全站在一個隱秘的角落，握著胸前的葫蘆絲，內心被一種巨大的美占據了。他心跳加速，仿佛得費些力氣才能消化這種陌生的美。

回到家，躺在小屋里，哏德全的心久久不能平靜。他想用葫蘆絲表達他感受到的美和內心的那種心馳神往。

屋后有一片鳳尾竹林，哏德全趁著月光跑到竹林里，吹起了葫蘆絲。可不管怎么吹，都不能表達他難以言說的心意。

他第一次對手里的葫蘆絲感到失望。他這才知道，以前用它來表達的美和情感還是太單薄、太稚嫩了。那一夜，哏德全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媽媽看見他的黑眼圈，問他是不是又熬夜玩葫蘆絲了。哏德全不喜歡媽媽把“玩”字用在葫蘆絲上，他從來沒用玩的態度對待葫蘆絲。

媽媽看見哏德全黑著臉，就沒再說什么。她把做好的飯菜端到涼棚下的石桌上，不停催促哏德全快點兒吃早飯，別耽誤了上學。

哏德全打量著胸前的葫蘆絲，摸著附管上的八個音孔，琢磨著用什么吹奏技法才能讓這八個音孔發出他想要的曲調。

媽媽看著哏德全坐著不動，一下來了火氣。她走到哏德全面前，摘下他脖子上的葫蘆絲說：“帶著這個東西，你能安心上課嗎？今天把它留在家里吧。”

哏德全忽地站起來，伸手去奪媽媽手里的葫蘆絲。

媽媽側了一下身子，一不小心把葫蘆絲摔在了地上。

哏德全撿起地上的葫蘆絲，發現它的一根附管裂開了一道縫。他來回撫摸著那道裂縫，眼圈一下子紅了。他站起來，拿著書包走出了家門。

哏德全走著走著，又來到小河邊。小河對岸，一只拖著五彩翅膀的孔雀正低垂著脖子喝水。他不敢驚擾這只美麗的大鳥，于是躲進鳳尾竹林里。孔雀喝足了水，仰著脖子，展開了翅膀。

哏德全的心又一次被美麗占據了，他情不自禁地拿起葫蘆絲吹奏起來。沒想到，那道裂縫非但沒有影響樂曲的效果，反而為其增加了一種別樣的味道。

哏德全撫摸著葫蘆絲想，如果在附管上再鑿一個音孔，效果會不會更好呢？

回到家，他拿著鉆刀在一根附管上多鉆了一個洞。他試著吹奏，看看多出一個音孔，葫蘆絲的音質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

哏德全試來試去，多了一個音孔的葫蘆絲發出的樂聲，并不是他想要的。多出一個音孔不行，他就再鑿一個，并在紙上寫下每次試驗的指法和音質效果。

村里人勸他不要這樣瞎搗鼓了，只能吹八個音的葫蘆絲已經流傳很多年了，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哏德全對自己也有點兒失望，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鳳尾竹林里。聽到竹林里嘰嘰喳喳的鳥鳴，他感覺有個美妙的樂音正向他招手，不斷撓著他的心，可他不管怎么追都追不到。

“德全，德全……我可算找到你了，你媽媽……從山上摔下來了。”一個男人跑進竹林喘著粗氣對哏德全說。

哏德全立即從地上站起來，沒站穩，左腳滑了一下。

村里人已經把媽媽送進了醫院。哏德全來到醫院，看到媽媽正躺在重癥監護室里。看著昏迷不醒的媽媽，他懊惱極了。他握著媽媽的手，心里想著，只要媽媽能醒來，以后媽媽讓他做什么，他絕不還嘴。

在哏德全的祈禱下，媽媽醒過來了。

哏德全看著媽媽，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撲簌簌往下掉。

媽媽語重心長地對哏德全說：“德全，先把葫蘆絲放一放，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努力考上大學，走出大山，外面有更精彩的世界在等著你呢。”

哏德全點了點頭。其實他想告訴媽媽，他不想離開大山，他有他的想法，這支掛在胸前的葫蘆絲就是他的整個世界。可他不能說。他梗著脖子，把想對媽媽說的話吞進肚里，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哏德全決定把葫蘆絲藏起來，可藏在哪兒呢？他想到了河邊的鳳尾竹林。他把葫蘆絲裝進一個盒子，在竹林里刨了一個坑，埋了進去。

這把葫蘆絲已經陪伴他將近十年了。他就這樣狠心把這個陪伴他十年的老朋友丟在這片林子里？

哏德全轉身想把葫蘆絲帶走，可耳邊又響起了媽媽的聲音：“德全，你答應我的話，可不能反悔啊。”

哏德全仰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他擦掉眼淚，跑出林子。

他一口氣跑回了家，打了一盆水，把臉埋進水盆里，憋了好大一會兒氣才把頭抬起來。

因為哏德全經常把葫蘆絲掛在胸前，沒事的時候就摸一摸，這已成了他的習慣。現在胸前沒葫蘆絲了，他還是會不自覺地摸一下，一摸，摸了個空，心中溢出一絲傷感。

原先哏德全每天放學回家都要經過那片鳳尾竹林，現在為了不觸景生情，他回家時，總是繞過那片竹林。

路上經過打谷場，一群人在跳竹竿舞，為了助興，有人吹起了葫蘆絲。葫蘆絲絲縷縷的樂音像絲線一樣纏住了哏德全的腳，他走不動了。

吹葫蘆絲的男人看見了他，對他說：“這不是德全嗎，你可是吹葫蘆絲的高手啊，快來，給大家吹奏一曲。”

哏德全被大家推著來到打谷場，男人把葫蘆絲遞給他。

哏德全看著那把葫蘆絲，想起了埋在林子里的自己的葫蘆絲，一陣心痛。他一把把葫蘆絲推進男人的懷里，跑掉了。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在這個少年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一天夜晚，哏德全聽見了一個呼喚自己的聲音：“德全，德全！”

哏德全睜開了睡眼。

“德全，我是媽媽。”

窗外的月光照進屋子，把小屋照得透亮，窗簾隨風搖動，媽媽坐在哏德全身邊。

“德全，媽媽錯了。媽媽不應該把自己的夢想強加給你，你喜歡吹葫蘆絲，就吹吧，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吧。能讓自己快樂的事肯定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說完，媽媽就離開了。

哏德全走出屋子，來到鳳尾竹林。月光下的鳳尾竹林，安詳靜謐，地面上光影交錯，哏德全整個人隨著光影的移動，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他走到埋葫蘆絲的地方，發現那里長出了一棵小樹。小樹的葉片閃著金光，每一片都能發出優美的樂音。

哏德全站在小樹旁，聽著葉子們的合奏曲。有幾個躍動的陌生的音符在枝葉間閃爍，他想抓住那幾個音符，它們就是他一直想要尋找的音符。

這棵樹越長越高，越長越高……

哏德全爬上那棵音樂之樹，追逐著音符，當他抓住那幾個音符時，發現自己已經爬到月亮上了。

樹梢結出一把葫蘆絲，掉在了月亮上。

哏德全拿起那把葫蘆絲，把抓到的音符放進了葫蘆絲里，坐在月亮上吹奏起來。樂曲里有月光下的鳳尾竹，有河邊洗頭的美麗姑娘，有開屏的孔雀，還有哏德全無盡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