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依彤
目 次
一、信用修復機制面臨的多重困境
二、破除多重困境的系統性方法
三、雙重判斷下信用修復的機制選擇
四、結語
隨著我國社會信用體系建設不斷深入,公共信用信息應用不斷拓展,伴隨著失信聯合懲戒機制逐步建立,信用修復為失信主體重塑信用提供了方法和路徑,成為失信主體權益保障和社會信用管理的重要組成部分。信用修復是指失信主體在徹底糾正失信行為、承擔相應法律責任并在接受誠信教育后主動做出守信承諾,在履行相關社會責任的前提下,依法依規退出“黑名單”并解除失信聯合懲戒,縮短或結束失信信息公示,規范保存信用記錄的相關措施和過程。〔1〕參見中國政府網:《國務院政策例行吹風會介紹加快推進社會信用體系建設構建以信用為基礎的新型監管機制有關情況》,來源:http://www.gov.cn/xinwen/2019zccfh/49/index.htm,2022 年8 月25 日訪問。一直以來,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信用修復工作,先后在一系列中央政策文件〔2〕主要包括《國務院關于建立完善守信聯合激勵和失信聯合懲戒制度加快推進社會誠信建設的指導意見》(國發〔2016〕33 號)、《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快推進社會信用體系建設構建以信用為基礎的新型監管機制的指導意見》(國辦發〔2019〕35 號)、《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完善失信約束制度 構建誠信建設長效機制的指導意見》(國辦發〔2020〕49 號)、《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新時代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意見》等。中提出建立健全信用修復機制。2021 年5 月12 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向社會公布了《信用修復管理辦法(試行)(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征求意見稿》),這是信用修復首次作為單獨的機制建設被提升至國家法律法規層面,標志著信用修復機制建設正站在新的起點。
為回應信用修復機制建設的建構與發展問題,國內理論界對信用修復制度的研究也方興未艾。首先,針對信用修復的頂層立法問題,有學者提出要提升我國信用修復立法的法律位階,〔3〕參見胡元聰、閆晴:《納稅信用修復制度的理論解析與優化路徑》,載《現代法學》2018 年第1 期,第79-82 頁。統一信用修復制度的核心規范,明確基本概念及適用范圍。〔4〕參見宋方青、李佳飛:《論設區的市信用立法的問題與路徑》,載《東南學術》2019 年第5 期,第228-231 頁。也有學者提出信用修復立法在理念上應強調其市場秩序維持功能,在內容上應注重信用修復的限度、信用修復機構及其工作人員的責任。〔5〕參見盧護鋒:《信用修復的實踐誤區及其立法應對》,載《廣東社會科學》2020 年第6 期,第226-233 頁。其次,針對信用修復的范圍和條件問題,有學者認為應當以主觀惡意性為標準,根據是否是主觀惡意來確定是否允許信用修復。〔6〕參見肖衛兵:《我國社會信用立法若干問題探析》,載《電子政務》2017 年第6 期,第64-70 頁。相對地,也有學者認為應當以客觀危害性為標準,對于一般失信行為,均應當賦予失信主體信用修復權。〔7〕參見羅培新:《信用修復的法理基礎及實現路徑》,載《中國信用》2019 年第8 期,第113-115 頁。再次,針對信用修復的方式問題,有學者認為要對失信行為進行類別、性質和動機的區分,針對性地修復。〔8〕參見吳晶妹:《開展信用修復工作的現實意義與路徑》,載《中國信用》2019 年第8 期,第110-112 頁。最后,針對信用修復的監管制度,有學者主張政府實施信用工具須受依法行政原則、比例原則、不當聯結禁止原則和正當法律程序原則等公法原則約束,〔9〕參見王瑞雪:《政府規制中的信用工具研究》,載《中國法學》2017 年第4 期,第158-173 頁。也有學者提出要推動“治理型”信用監管方式創新,運用大數據與AI 技術對信用主體實施動態監測。〔10〕參見林鈞躍:《論政府市場信用監管的創新方向》,載《中國信用》2019 年第5 期,第116-118 頁。
雖然我國社會信用體系建設給予了信用修復機制高度重視,理論界也對此貢獻頗多,但上層制度供給不足,信用修復機制在設計過程中未整體性嵌入信用體系的價值理念,影響了信用法律制度整體功能的實現,也違背了信用修復制度設計的初衷,使得信用修復機制選擇陷入多重困境。
社會信用體系以聲譽機制為主要的調控手段,其核心功能是輔助用信人決策——特別是有關配置稀缺市場和公共資源的決策。〔11〕參見戴昕:《聲譽如何修復》,載《中國法律評論》,2021 年第1 期,第137 頁。負面的信用評價會對失信主體的聲譽形象乃至實質權利產生減損效果,比如無法正常參與政府招投標、申請城市戶口等。〔12〕有關參與政府招投標的限制可參見國家發展改革委《關于在招標投標活動中對失信被執行人實施聯合懲戒的通知》;有關城市落戶的限制可參見南京、大連等地的城市落戶政策。因此,信用主體就有動力避免實施可能招致負面評價的失信行為,引發守信行為的正向激勵,這是社會信用體系能夠推動誠信社會建設的基本理由。
然而,信用修復的事后激勵,與失信懲戒的事前激勵存在此消彼長的矛盾關系。正如前文所說,失信懲戒通過提高失信成本,激發人們的守信行為以及修復行為,但信用修復本身作為擺脫失信懲戒的渠道,又會反過來降低失信成本,弱化守信激勵——當信用主體預期即使遭受負面評價,亦有補救余地,便有更大的動力冒險失信或更小的動力確保守信。換言之,信用修復不僅帶有正向的信用激勵,也可能誘發負向的信用激勵,引發道德風險,甚至對社會信用體系的激勵作用造成系統性破壞。因此,如何使信用修復既能發揮正向激勵作用,又可避免道德風險,是其機制設計的首重困境。
信用修復條件是指申請修復信用所必須滿足的要求。2016 年5 月,國務院印發的《建立完善守信聯合激勵和失信聯合懲戒制度加快推進社會誠信建設的指導意見》概括性地將“糾正失信行為、消除不良影響”兩項要件作為信用修復的前提條件。2020 年12 月,《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完善失信約束制度 構建誠信建設長效機制的指導意見》再次指出:“除法律、法規和黨中央、國務院政策文件明確規定不可修復的失信信息外,失信主體按要求糾正失信行為、消除不良影響的,均可申請信用修復。”因此,可以將糾正失信行為和消除不良影響看作是信用修復的基礎性條件,其余則為附加型條件。
1.對基礎性條件的考察
糾正失信行為和消除不良影響兩項條件在信用修復中發揮著核心作用,兩者的規則設計自然成為信用修復機制安排的關鍵。首先,對于二者間的定位和關系,學界有不同解讀。多數觀點認為,兩者為“并列關系”,即須同時滿足該兩項條件方可申請信用修復,這也符合多數現有立法的機制安排。也有研究認為二者為“二選一關系”,即失信主體滿足糾正失信行為、消除不良影響任一條件即可申請信用修復。原因在于部分失信行為無法糾正,比如闖紅燈等非持續性的違法行為,一旦發生將無可挽回,只能以行政手段處罰,作為對其他人的警示和威懾,一定程度消除已造成的不良社會影響。同時也有部分失信行為的不良影響無可消除,其造成的社會影響很難在行政處罰或違約賠償后消弭。
其次,雖然立法將消除不良影響作為基礎性條件,但在實際的執法過程中,消除不良影響并未展現出其作為信用修復關鍵條件所應有的作用。在信用修復申請的材料要求中,針對糾正失信行為這一要件的考察較為明確,一般對應已履行行政處罰或司法判決的相關材料。但針對消除不良影響的審核因涉及對信用修復情況的實質性判斷,對申請者和審核者來說都難以把握,這種模棱兩可的情況導致無法形成共識,〔13〕參見[印]考希克·巴蘇:《信念共同體:法和經濟學的新方法》,宣曉偉譯,中信出版社2020 年版,第138-139 頁。故在執法過程中對消除不良影響的考量和審查時常被有意或無意地忽略。同時,由于社會不良影響往往具有不可逆性,如果嚴格設定該條件就會導致信用修復條件難以企及,反而減損信用修復的社會意義。
2.對附加型條件的考察
(1)信用承諾是信用修復主體在發生失信行為后,為修復自身信用,主動整改失信行為并向社會做出公開的誠信承諾。但這一行為是否有糾正失信行為或消除不良影響之實質作用?首先,信用承諾是失信主體單方面的義務行為,能否守信完全憑借失信主體的自律。在實踐中,違反承諾書的現象并不鮮見。其次,有觀點認為誠信承諾書是消除不良影響的表現形式,筆者并不贊同。一是在失信主體申請信用修復之時,其信用仍未恢復,換言之,社會對其并不信任,其承諾的信用效力較低。二是聽其言,更要觀其行,在其已經失信于社會的情況下,應當對其提出更高的信用要求,故“觀其行”方能體現信用社會秩序的嚴肅性。因此將誠信承諾書作為消除不良影響的表現形式,并不可取。
(2)信用修復專題培訓的最終成果是形成相應的信用報告,由上述有關機關出具,共享至全國信用信息共享平臺(信用中國網站),經信用中國網站核實后,可在最短公示期期滿后撤下相關失信信息,〔14〕參見國家發展改革委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完善“信用中國”網站及地方信用門戶網站行政處罰信息信用修復機制的通知》(發改辦財金〔2019〕527 號)。但此種做法同樣面臨疑慮。首先,專題培訓、信用報告與修復信用之間的關聯關系并不清晰,參加專題培訓會對失信主體產生多大的影響,難以觀測和判斷。其次,同時賦予同一類機構開展培訓權和審核權是否會使專題培訓流于成為“走過場” 的形式,有待考量。最后,賦予“信用中國”網站或者信用網站的政府主管部門核實的權力,不僅會增加行政部門的工作壓力,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讓政府付出了信用背書的代價,與信用評價盡量減少人工干預的價值理念,亦不契合。〔15〕參見羅培新:《信用修復的法理基礎和實現路徑》,載《中國信用》2019 年第8 期,第115 頁。
(3)對于參與公益活動和志愿服務等的考量,目前地方性法規主要有兩種不同的規定。一種是將公益活動、志愿服務等作為申請信用修復的必備條件。另一種是將公益活動、志愿服務等作為申請信用修復的積極條件考量。實踐中,上海市于2017 年底推行在個人公共信用檔案中新設“公益類”科目,并在該科目下收錄近128 萬條志愿者服務信息,這也是志愿服務首次被納入信用激勵。盡管社會公益事業或志愿服務是帶有社會正外部性的活動,對引導社會良好風氣有明顯效果,然而其仍舊受到“與原失信行為無關聯”“成本差異導致投機”“花錢消災”等諸多質疑。
綜上所述,信用修復機制設計的第二重困境在于條件選擇上是重形式還是重實質,所謂形式上的信用修復,是指失信自然人經過信用懲戒及一定的信用修復行為后,其在形式上完成了信用修復,而不考慮其內心是否樹立守信的道德;所謂實質上的信用修復,是指在失信自然人經過信用懲戒及一定的信用修復行為后,不論其是否完全完成信用修復行為,基于其內心已然樹立了守信意識,而對其進行的一定程度的修復行為予以保護。形式性審查存在明確的事前標準,只對申請材料作完備性審查,這會增強法律的可預期性,有利于降低信用修復的溝通成本和執行成本,帶來正向激勵。但可預期性增強也意味著會犧牲法律的靈活性,且如前文所述,信用修復成本的降低易引發道德風險。而相反地,實質性審查會對信用修復的實質效果進行考察,不存在統一明確的事前標準,雖然符合立法之初心,但由于難以具體化或量化,無法在守法者和執法者之間形成共識,會導致降低法律的確定性和可預期性,削弱法律的約束力,同時其還存在擴張行政自由裁量權,引發權力尋租的風險。
目前信用修復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刪除式修復,即信用修復機構通過刪除失信信息來恢復其信用,也是各地采用的最普遍的修復方式。應當注意的是,此處的“刪除”并非徹底地從信用信息檔案庫中刪除,而是對信用修復信息撤銷公示,或稱“下架”更為形象,被下架的信息將和信用修復記錄一并納入信用檔案。〔16〕參見《能源行業市場主體信用修復管理辦法(試行)》第10 條。二是標注式修復,是指失信主體履行修復條件后,信用修復機構在失信信息上進行已信用修復的標注,如“已整改到位,不作為聯合懲戒”等字樣,原失信信息將和標注信息一并公示。〔17〕參見《三亞市法人和自然人信用修復管理辦法(試行)》第10 條、《浙江省公共信用修復管理暫行辦法》第13 條。刪除失信信息能夠使信用主體“變回一張白紙”,對于失信主體來說是修復效果最為直接且顯著的一項修復方式。兩者相較,一味地刪除失信信息可能會侵害大眾的知情權,〔18〕參見楊立新、韓煦:《被遺忘權的中國本土化及法律適用》,載《法律適用》2015 年第2 期,第31-32 頁。而僅標注不刪除雖然能保護失信人不受信用懲戒的限制,但是會使信用主體受潛在的聲譽影響。
在信用修復機制中擁有信用信息權限的,不僅包括“信用中國”平臺、地方各級信用平臺等官方背景機構,還涉及金融企業等信用歸集機構以及第三方信用服務機構。但在《征求意見稿》中并未見對此類非官方背景機構的監管,僅有約束力較弱的管理性規范甚至是倡導式規范,這導致這類機構過于依賴上級主管部門的監管和公力救濟,無法為個人提供私力救濟。信用歸集機構因缺少責任約束而對個人信息權造成損害的案例并不鮮見。在“廣州市工程造價行業協會與廣州菲達建筑咨詢有限公司名譽權糾紛”案(以下簡稱“行業協會訴菲達建筑案”)中,廣州菲達建筑咨詢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菲達建筑”)已完成信用修復,信用中國及廣州住建委網站也撤銷對其失信信息的公示,但是廣州市工程造價行業協會(以下簡稱“行業協會”)卻拒絕撤銷相關失信信息,菲達建筑遂以名譽權受損訴至法院。一審法院認為,“行業協會的做法與設立行政處罰信息公示期限的目的相悖”,判決行業協會的行為構成侵犯菲達建筑侵犯名譽權。然而二審法院卻推翻了該判決,其理由是,“《國家發展改革委辦公廳關于進一步規范“信用中國”網站和地方信用門戶網站行政處罰信息公示工作的通知》所規范的對象為信用中國網站和地方信用門戶網站,本案中的行業協會網站并不屬于該通知規范的對象”。〔19〕參見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粵01 民終11396 號民事判決書。可見,信用修復機制中的責任缺位不僅造成公權力監管缺失,還影響到信用主體私力救濟的實現。
馬克思·韋伯認為,制度困境的系統性源于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內生矛盾和沖突,而破除制度困境的系統性方法在于謀求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平衡與融合。價值理性指向事物的“應然”狀態,即社會主體堅信某些行為的自身價值,并自覺追求該價值目標和價值標準。〔20〕參見[德]馬克斯·韋伯:《社會學的基本概念》,顧忠華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年版,第32-35 頁。價值理性不把 “成本收益”作為主要考量,也不以功利性為目標,而是聚焦于“應該怎么做”,追求事物的應有面目。工具理性則指向事物的“實然”狀態,指通過成本收益計算、手段擇取、程序約束等,以達成預期目標,追求工具理性的行動者重點解決“如何做”的問題,即利用外部條件,使用最優方法和路徑連接理想與現實,〔21〕參見孟憲斌:《融合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對地方政府績效管理運行邏輯的反思》,載《中國礦業大學學報》2020 年第4 期,第78 頁。其行動遵循效率,理性地衡量手段之于目的、目的之于結果的成本收益。工具理性只有從屬于價值理性,在價值理性所提供的目標和前提下發揮作用,才是積極的。〔22〕參見張康之:《公共行政:超越工具理性》,載《浙江社會科學》2002 年第4 期,第7 頁。
法律的可預期性是指法律向公眾示明可得的權利和須負的義務,便于公眾準確預測、計劃、安排、調整自身行為,做出最佳選擇,實現自己的最優化以及整個社會的秩序化。〔23〕參見[美]理查德·波斯納:《法理學問題》,蘇力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 年版,第58 頁。故可預期性的提高可以增強法律的約束力。信用修復機制是社會信用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其功能是為受懲戒的失信主體提供救濟途徑,使其在一定條件下修復信用水平,可預期性是該救濟途徑的應有之義。但值得注意的是,可預期性并非越強越好,由于社會活動千差萬別,統一的標準或無差別的制度不可能對所有活動的約束都是最合理的,因此強預期也會帶來“弱化”靈活性的成本,要達到整個社會運行的最優化,需留給行為人合理必要的自主空間。〔24〕參見唐紹欣:《傳統、習俗與非正式制度安排》,載《江蘇社會科學》2003 年第5 期,第48 頁。
2.信用修復機制的目標價值:目的正當性
所謂正當性是指行動、法律和政治權力有效性的基礎和來源,也是行動、法律和政治權力有效性的原因和判準。征信的正當性基礎源于人們愿意適當地犧牲個人部分信用信息權,滿足社會大眾的知情權,換取普遍的誠信觀念,以維護社會誠信秩序。〔25〕參見楊立新:《征信:誠信社會的權利讓渡》,載《檢察日報》2004 年5 月19 日,轉引自翟相娟:《個人征信行為中信息主體的知情權研究》,載《河北法學》2013 年第1 期,第74 頁。而信用修復則是通過有條件地犧牲社會大眾知情權,以修補個人信用信息。社會公眾之所以會支持信用修復機制,是因為信用修復機制能夠維持信用懲戒制度的良性運轉,更好地維護社會誠信秩序,并在不破壞誠信秩序的同時,保護人格權益,達到潛在的帕累托改進。因此,倘若信用修復機制反而破壞了信用懲戒機制的運轉,損害誠信社會體系,就會喪失其正當性基礎。
3.可預期性與正當性之間的張力
信用修復在整體上依賴的是制度的激勵功能,即激勵失信主體通過積極行為糾正失信行為、恢復信用,從而重新獲得進入市場領域的資格。但是信用修復是信用制度體系中的組成部分,與信用法律制度是種屬關系,因此盡管有其自身獨特旨趣,亦必須服從并服務于整個信用法律制度的目標。〔26〕參見盧護鋒:《信用修復的實踐誤區及其立法應對》,載《廣東社會科學》2020 年第6 期,第228 頁。信用修復限度的正當性基礎在于信用修復與信用懲戒的內在關聯性,即正是因為懲戒才使得修復有存在的必要。而懲戒是行為人因其失信行為而受到國家所施加的一種否定性評價,如果行為人在任何情形、任何時段下均可通過信用修復重塑信用,必將使得失信成本可忽略不計。換言之,增強可預期性會不斷地降低信息、溝通、時間等成本,如果信用修復機制以可預期性為唯一導向,那么信用修復成本將會無限制地被降低,當其低于守信成本時,將會與信用懲戒形成沖突,從而喪失其正當性基礎。因此可預期性與正當性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張力,有著此消彼長的關系,偏向任何一方價值取向,都可能會造成另一方價值取向的減損,但二者都是影響制度績效的重要變量,要構建良好高效的信用修復體制則必須依據具體情況加以取舍選擇,在兩者之間尋求平衡。
僅僅有價值判斷還不夠,還需工具去衡量制度選擇的效益或合理性,在行政法中,衡量效益或合理性的工具主要有兩個——比例原則和成本收益分析原則。
行政法意義上的比例原則是指行政權力的行使除了有法律依據外,行政主體還必須選擇對人民侵害最小的方式來進行。〔27〕參見黃學賢:《行政法中的比例原則研究》,載《法律科學》2001 年第1 期,第76 頁。其可分為目的正當性原則、適當性原則、必要性原則與狹義比例原則四個子原則。比例原則要求行政機關在進行設定信用修復的適用對象時,充分考慮設定的目標實現和適當性手段的科學選擇,從而保障治理的需要和相對人利益之間的平衡。
成本收益分析原則的核心技術在于運用統一尺度權衡待審查的法律規則或政策舉措可能導致的各類有利和不利后果,在此基礎上比較待審查舉措與其他可能的替代性舉措,最終判斷何者更有助于促進社會福利的最優。〔28〕See Mathew D. Adler & Eric A. Posner, New Foundations of Cost-Benefit Analysi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108.成本收益分析原則在我國行政法中的構建不僅具有深厚的理論根基,且在若干具體領域已有適用實例。例如,2019 年6 月發布的《蘇州市人民政府立法前評估辦法》便強制性要求立法評估報告必須包括立法成本效益分析。〔29〕參見《蘇州市人民政府立法前評估辦法》第11 條第3 款。
可人家星雨同學還在第三層“清風垂露”上打轉,氣機內斂,熱力外泄,正好召喚全谷的蚊子來降壇會飲,所以一把蒲扇不得離手之外,還必須舍去女孩兒夏天熱衷的長裙,緊緊地裹著男弟子們的長褲,饒是這樣,口鼻、手足露出她瑩瑩肌膚的地方,還是被蚊子咬得斑斑點點。
這兩種工具的適用領域不同、邏輯推演方式不同、程序結構性不同。成本收益分析原則能夠以其解決實際問題為目的的實用主義哲學功能定位、定量分析與定性分析相結合的科學方法論、事實與規范問題相分離的程序結構特點,緩解我國行政法中比例原則的內在張力,并與比例原則形成交相輝映的功效。〔30〕參見鄭雅方:《論我國行政法上的成本收益分析原則:理論證成與適用展開》,載《中國法學》2020 年第2 期,第201 頁。
制度構造的本質是對利益的重新分配,但其在形式上也應力求規則之間的邏輯和諧,既要通過制度變遷調整失衡的利益分配格局,建構內在正當屬性,又要受制于固定不變的邏輯力量,塑造外在有機整體。〔31〕參見王軼:《民法原理與民法學方法》,法律出版社2009 年版,第11、43 頁。因此,信用修復機制的制度安排和路徑選擇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割裂性地解決難題,否則會造成理念和規范的沖突與矛盾。對信用修復機制選擇的雙重判斷,應當以價值理性為透鏡,剖析信用修復機制之內在約束,以工具理性為標尺,度量信用修復機制重構的可行性。
基于前文所述的激勵困境——信用修復降低在失信成本的同時可能損害失信懲戒的效用,可以嘗試以成本收益分析方法為標尺,度量出信用修復機制應達到的效益界限。
首先,守信行為、失信行為、信用修復行為皆有成本,守信成本包括行為人采取預防措施的直接成本和如實施失信行為帶來收益的機會成本,失信成本包括因失信遭到懲罰的直接成本和失去未來交易機會的間接成本,信用修復成本包括采取信用修復所要花費的成本。其次,理性行為人會在比較上述行為成本的高低后,采取成本最低的行動。例如,如果經營者從其預防違約的措施中得到的利益不能充分覆蓋采取預防措施帶來的成本,或者假如違約帶來額外的利益大于違約面臨的成本,那么經營者不僅不會采取預防措施,而且會設法違法。〔32〕參見李珂、馮玉軍:《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法經濟學分析——兼論中國〈消法〉第49 條的法律適用》,載《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 年第4 期,第45 頁。如果失信的成本大于失信產生的收益,則失信行為將因為缺乏利益的驅動而減少甚至消失。因此,從成本收益分析角度來說,合理的制度設計應當使得失信成本遠遠大于守信成本。信用修復成本應當介于兩者之間,既不能過度大于失信成本,使得失信主體缺乏信用修復的動力,也不能過度小于守信成本,使得失信主體隨時隨地可修復,不再以守信為最優選擇,喪失懲戒的威懾力。綜上,理想的信用修復機制所蘊含的各行為成本間的關系應當是失信成本>信用修復成本>守信成本。
如前文所述,信用修復的條件限制有形式與實質的矛盾,其本質是信用修復機制功能價值和目標價值的矛盾。為此,可適用比例原則中的適當性原則,即手段必須具有適當性,能夠促進正當目的的實現,下面逐項測試檢驗信用修復條件選擇的適當性。
1.對基礎性條件的測試
糾正失信行為和消除不良影響是信用修復的基礎性條件,要想實現形式與實質的統一,使促進可預期性之行動符合正當性之目的,應堅持糾正失信行為是信用修復的申請條件,消除不良影響是信用修復的決定條件。在執法實踐中,信用修復申請流程的受理階段一般為形式審核,只審核提交的材料在形式上是否完備,對應的是糾正失信行為這一要件的考察。在受理之后才進入實質審核階段,對應的是消除不良影響這一要件考察。因此糾正失信行為是基本條件,消除不良影響則是對糾正失信行為程度和效果的考察,是信用修復得以成就的決定性條件。如此,既能夠明確消除不良影響的形式和標準,縮小行政機關的自由裁量權,防止權力濫用,明確失信主體的預期,又能夠防止此條件被架空成為擺設,同時一定程度上維護了信用修復的限度。
就具體方式而言,可適當細化信用修復條件的審查,如福建省寧德市中級人民法院推出《失信被執行人申請信用修復激勵評分表》,對被執行人共設置7 類13 項評分項目,其中針對不同情形設定了不同的分數標準,評分達到100 分的,方可進行信用修復。
2.對附加型條件的測試
通過對信用中國、信用江蘇、信用浙江、信用河南等多地信用網站的信用承諾書進行考察分析,發現其內容往往是固定格式,信用修復申請人在進行信用承諾之時,僅需要對這些“格式條款”簽字蓋章即可。這種信用承諾的形式不僅對失信人的警示不足,也缺乏對實質信用修復的尊重與促進,不符合適當性原則。但信用承諾書并非無可取之處,失信行為造成的不良社會影響在于破壞了誠實守信的社會共識,失信主體如欲修復信用,或者說重獲社會大眾認同,須重新肯定誠實守信的社會共識,而出具“信用承諾書”就是肯定誠實守信社會共識的一種方式。因此,信用承諾書雖本身約束力有限,但仍有存在價值,可作為滿足兩大信用修復條件核心要素之后的增信措施。進一步看,若欲有效避免自律異化、更好消除失信行為的社會不良影響,不在于依靠承諾書這一事前的單務行為模式,而在于事后的跟蹤監督機制和懲罰機制,例如信用承諾書模板中通常具備的累犯條款規定——再次實施類似失信行為,將接受最長失信懲戒期限的懲罰——以此加強信用承諾書的公信力和執行力。
而參與公益活動和志愿服務等信用修復條件,大多情況下屬于與規制目標以及失信行為領域均無明顯關聯的情形,違反了禁止不當聯結原則。只有當公益活動和志愿服務與失信行為存在合理聯結時,如違反交通規則后參與交通秩序維護的志愿服務、環保違法企業參與環保公益活動等,一定程度上也達到了消除社會不良影響之目的,才可看作失信主體積極糾正失信行為之表現,可出于實質判斷原則給予肯定。
除此之外,自主解釋也是強化實質性信用修復的重要規則。自主解釋主要是指失信主體對失信行為的解釋,失信主體對信用報告結果有質疑的,或認為存在需要進一步說明的特殊情況時,信用報告中可設置“本人聲明”信息段,展示一定字數的個人聲明,為非主觀故意引起失信行為的失信主體提供一定解釋空間,以供信用報告閱讀者更加客觀地分析判斷其信用水平。自主解釋主要適用于以下情形:一是當自然人信用主體認為信用“黑名單”中對其信用闡述有錯誤的,經申請后信用機關不予更改,或與信用機關產生爭議的;二是當其失信行為非因主觀因素產生時;三是對采用標注式修復方法的主體也可以進行自主解釋,以增強其市場信用評價。目前,《上海市社會信用條例》和中國人民銀行征信系統都已經將自主解釋納入了修復范圍,但由于未有位階較高的法律法規承認此規則,實踐中會出現信用歸集機構認可自主解釋但信用修復機構不予認可的案例,〔33〕參見湖北省天門市人民法院(2018)鄂9006 行初20 號行政判決書。因此建議引入自主解釋規則避免此類情況。
刪除失信信息完整地滿足了失信主體的修復訴求,使其人格權得到保障,然而可能侵犯公眾知情權,這是信用修復機制中個體救濟權和社會知情權相沖突的體現,對此,可嘗試適用比例原則中的必要性原則和均衡性原則。
首先,可以根據失信行為的嚴重程度類型化刪除、標注、降級等信用修復方式,匹配適用于不同的情形。對于輕微不良影響的失信信息,如個人小額金融征信等,可予以刪除;對于一般不良影響且不可逆的失信行為,如行政處罰信息等,可予以標注;對于較大不良影響且不可逆的失信行為,如涉嫌行政欺詐等,可予以逐步降級或縮短公示期限。對于失信信息處于行政信息法定公開范圍,則必須予以公開,不適用刪除式修復;對于沒有具體法律規則可適用的失信信息修復,則根據誠實信用原則,暫時可以通過標注式修復恢復信用,以防止其人格權過度受限。標注式修復通過在失信信息上標注“已整改到位,不作為聯合懲戒”,即可達到信用主體擺脫聯合懲戒約束的效果。
其次,多樣化的標注手段也值得肯定。例如,信用江蘇實行的多色標注法,將企業劃分為五個信用等級,守信、一般守信、一般失信、較重失信和嚴重失信分別對應綠色、藍色、黃色、紅色和黑色企業,按照該思路和方法,信用修復也可通過階梯形修復得以實現。
除此之外,在信用修復的基礎上采用失信記錄限制查詢規則也有利于兼顧個體救濟權和社會知情權。一是對查詢主體進行嚴格的限制,只有擁有特殊權限的行政機關才可進行修復后的失信信息記錄查詢。二是對查詢事由進行嚴格限制,只有在重大公共利益事件需要時并充分考慮到行政管理有序性目的、社會主體權益保障目的時,才能進行失信信息記錄的查詢,且查詢后信息的使用也只能限制在查詢事由使用的目的范圍內。三是對查詢期限進行規定,社會公眾、行政機關只能在規定的期限內進行失信信息的查詢,如果查詢期限屆滿則無權限再進行失信信息的查詢。對于失信信用信息可以分三個階段進行限制查詢。第一階段應當是限制社會公眾的查詢權限,行政機關還保留對于失信主體失信信息的查詢權限。第二階段是對于行政機關權限的限制,只允許前文提到的擁有特殊權限的失信主體進行查詢。第三階段查詢權限的完全限制,法律規定的期限屆滿,已進行信用修復的失信主體的信用信息記錄在失信信息數據庫中被刪除。實現階段性的限制查詢就必須對失信信息記錄進行收集整合,建立失信信息記錄數據庫,將失信信息統一管理,這樣也更有利于對查詢主體、查詢事由、查詢期限等各個方面進行統一限制。另外,失信信息查詢平臺的管理應當由專門的行政機關進行管理,獨立于傳統的行政系統之外,防止可進行失信聯合懲戒的行政機關對失信主體貼“標簽”,“無意識”地進行了失信聯合懲戒的持續實施,導致修復效果無法真正得以實現。
根據成本收益分析原則,當成本承擔難以判定時,應當賦予獲益最大者。但目前而言,《征求意見稿》僅對信用中國和地方信用網站進行了強制規范,使其負有及時移除更新失信信息的義務,而獲益較多的市場信息平臺和行業協會卻未被納入規范性文件約束,因此有必要對其施以公共監管,同時賦予信用主體私力救濟的權利。
私力救濟需要請求權基礎和法律依據,目前存在著兩種路徑。仍以行業協會訴菲達建筑案為例,第一種路徑是將該過時信息歸為現有的名譽權或隱私權等人格權,然后通過《信息安全技術公共及商用服務信息系統個人信息保護指南》和《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的“通知—取下規則”來加以保護。〔34〕參見《信息安全技術公共及商用服務信息系統個人信息保護指南》第5.1 部分規定,當個人信息主體有正當理由要求刪除其個人信息時,個人信息處理者應及時對相關個人信息進行刪除。《民法典》第1195 條第1 款規定,網絡用戶利用網絡服務實施侵權行為的,權利人有權通知網絡服務提供者采取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必要措施。自然人信用修復其實質就是對失信信息的修復,都涉及了對信用主體的個人信用信息的處分與管理,而個人信用信息與個人人格密不可分,因為個人信息權屬于人格權的范疇。〔35〕參見王利明:《論個人信息權在人格權法中的地位》,載《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 年第6 期,第70 頁。
而第二條路徑則是新設“被遺忘權”,被遺忘權是指信息主體有權要求網絡信息服務提供者刪除或屏蔽相關不利的自身個人信息,其僅適用于網絡信息領域的,針對的是已發布在網絡上的、一般人可見的特定信息,包括不恰當的、過時的、會導致信息主體社會評價降低的信息。〔36〕參見楊立新:《被遺忘權的中國本土化及法律適用》,載《法律適用》2015 年第2 期,第32 頁。而已被信用修復的過時失信信息正好符合被遺忘權信息范圍的界定,即社會公眾很可能受到某一項信用主體“真實但已經修復”的負面信用情況的影響,導致該主體社會評價持續不恰當降低,此時應當賦予信用主體“被遺忘”的權利,保護信用修復的正向激勵作用。“被遺忘權”與信用修復“有條件地犧牲社會大眾知情權,增進社會整體受益”的目標價值取向相一致。此外,有學者提到,“失信信息被遺忘”還有助于社會機構在運行信用評估模型時從大數據中剔除更多的噪音信息。〔37〕參見張立翹:《被遺忘權制度框架及引入中國的可行性》,載微信公眾號“北京大學金融法研究中心”,2015 年2 月27 日。隨著我國個人信息保護相關立法的不斷完善,不少法律法規及規定實質上包含了“被遺忘權”的內容。特別是《個人信息保護法》在《網絡安全法》第43 條的基礎上,〔38〕《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第43 條規定,個人發現網絡運營者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或者雙方的約定收集、使用其個人信息的,有權要求網絡運營者刪除其個人信息;發現網絡運營者收集、存儲的其個人信息有錯誤的,有權要求網絡運營者予以更正。網絡運營者應當采取措施予以刪除或者更正。對個人信息的刪除權進行了補充和完善,將個人信息處理者刪除、銷毀個人信息的活動納入關于個人信息處理活動的規制范圍,不僅在表述上已經接近歐盟被遺忘權,更為我國在實踐中建構“失信信息被遺忘權”奠定了堅實的立法基礎。
由于制度供給不足和理論研究系統性欠缺,信用修復機制選擇陷入“激勵價值逆向化、條件限制模糊化、方式選擇偏離化、結果效力無力化”等多重困境,本文基于制度構造所需的內在正當屬性和形式邏輯力量,選擇適用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雙重判斷規則,以探索信用修復機制的恰當路徑。對于激勵價值逆向化困境,運用成本收益工具為其提供了效用標尺;對于條件限制模糊化困境,以可預期性和目的正當性對其進行了價值平衡測試;對于方式選擇偏離化和結果效力無力化困境,則可兼采比例原則和成本收益分析原則度量重構后的效益性與合理性。期望以方法論為視角,破局信用修復機制困境,為社會信用研究領域提供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