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頓悟

飯局上，韓啟明都不知道說什么，甚至也不知道吃什么菜，那些研究人員都是匿名學霸，并不總是把學識掛在嘴邊，更多是談論花邊新聞和娛樂八卦。從氛圍上看，旁人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國內一流的學者，更不知道他們在秘密地培養“黑洞”。

韓啟明逐漸融入于集體中，在共同研究中找到了更大的樂趣，他們思維的碰撞是物理學與數學的碰撞，擦出的火花照亮了韓啟明原本暗淡無光的求索之路。他從很多方面有了新的思路，但離答案也有很長的一段行程。

他仿佛有了同行的旅友，在攀登科學高峰的路上，相互搭一把手，再大的艱難險阻也都視若無睹了。而其中，最閃亮的星星無非是Emma，她總能用微笑解決難題，又用自信給韓啟明注入希望。他最缺的就是自信，最需要的也是自信。

韓啟明回想起他的過往，張老師點燃了他腦海里的燭火，同學熄滅了它，王浩老師又讓它復燃，直到溫華教授和梁挺剛教授，他這支火炬才燃燒到現在，逐漸有了氣勢。

而Emma，則仿佛是一位接替他手中圣火的女神。在這種想象的左右下，友情似乎突破了關系屏障，往更高的情感訴求揚升。韓啟明喜歡Emma，視她為比蘋果更加神秘的存在，他下一個輒待解決的難題。

然而問題依然深埋在黑洞里，韓啟明每日都盯著屏幕看，但是輸出結果永遠無法與預測值匹配，屏幕閃爍著橙紅色的亮格。這正如他與Emma的關系，看似親切，卻又永遠不在一個拍子上。他與她無法匹配。

韓啟明前后修改了三次自己的公式，結論依然不爽。

眼看梁挺剛的課題很快就要結題，韓啟明抱頭痛哭。

那時研究所只有他一個人，他想起了小學時那個在操場上抬頭看太陽的自己，指縫間透過的光線，那般刺眼。太陽拒絕被人類直視，它的真容不會輕易示人。而真相，也并非輕而易舉便能獲得。

“光線！”

韓啟明喊了起來，他的腦子仿佛被一線流星劃過，靈感縹緲，卻沒有抓住要領。他站起來，回憶剛才那一瞬間的靈感，答案是什么呢？

“光線在黑洞發生扭曲，不再沿著直線傳播！一個蘋果被吸入，沿著粒子的內稟角動量和黑洞的自旋——旋轉——形成錐形螺旋線——螺旋線公式——”

Emma從后肩拍了他一下，所有的思路瞬間化作虛無，仿佛魚線斷裂，大魚沉于海底。

韓啟明僵持在那里，不斷地用意識追尋那條脫逃的大魚，但是靈感已經不見了，躲在了潛意識深處。Emma揮舞著手掌，在他面前招搖，韓啟明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著虛空。

Emma把他搖醒，韓啟明才恍然想起自己還在研究所，而不是在河邊釣魚。

“怎么了，呆子。”

“我有想法了，但是它太狡猾，溜了！”

Emma大笑，拉他去戶外走走，他已經一星期沒有邁開步子了。

在校園的落葉地上走著，韓啟明無心看風景，就連Emma也成為了透明。

Emma說：“你有一個特點很讓我著迷?！?/p>

韓啟明簡單的回應：“是嗎？”

“嗯，但凡是人，都三心二意，懷里抱著一樣，眼里看著另一樣，美國人叫做‘PlayTheField’，花心。而你不一樣，你——怎么說呢，中文叫做‘一心一意’‘呆頭呆腦’‘一根筋’還是‘兩點一線’？”

韓啟明聽到“兩點一線”，腦子里的畫面忽然重新組織起來?！眱牲c”分別為蘋果和黑洞奇點，“一線”為那根被扭曲成錐形螺旋的光線，兩點一線串聯在一起，一個全新的幾何模型忽然呈現出來。那個蘋果變成了韓啟明，光線變成魚線，而大魚——恰恰就是黑洞奇點。

韓啟明忽然轉身，奔跑，腳下的落葉飛濺，Emma沒有反應過來，以為自己說錯了什么，讓韓啟明生氣。

答案像Nakedsingularity（裸奇點）一般裸露出來，在黑洞的事件視界里面，真相與蘋果僅僅一步之遙。

韓啟明把新公式擬出來，導入黑洞模型，Emma在一旁觀看，知道有大事發生。

Emma說：“已經足足兩個小時了，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今天的舉動有些夸張！”

韓啟明咽了口唾沫，興奮卻不失理性地說：“梁教授說過，黑洞最難模擬的地方是奇點，甚至可以說，無法模擬?！?/p>

“當然，那個點為何叫做奇點，因為它特別奇怪。質量與密度無限大，體積與時間卻為零?！薄皩Γ跀祵W里面，導出的結果若是無限大或零，都被判定為無效結論。就連拓撲學當中，尖銳的奇點也沒有實解。數學不可兼容無限大和零，而這正是傳統數學的盲點?！?/p>

“很好，很有趣！”

“那么，蘋果×蘋果=無解，所謂無解，便是無限大和零，則‘蘋果×蘋果=奇點’，我的理論正好可以堵住那個黑洞底部的奇點！”

“啊哈，就像女媧用蘋果堵住了漏洞，把bug修復了？”

“是的！”韓啟明流露出的微笑變得無比自信，仿佛此刻，他的名字才有了光芒。

“可是，為什么數字模擬的黑洞無法匹配你的公式？”

“因為，梁教授的這個數字黑洞有bug，無法模擬的奇點被缺省了，在最關鍵的部位上與我的公式相沖突?！?/p>

“如此說來，你要顛覆現有的黑洞理論？”

“按照這個勢頭來講，我的公式與黑洞模型更加兼容。”

兩人轉向屏幕，看著數據條緩慢地推進，他們靠得很近，猶如數學與物理一般，親密無間。模擬需要花費1萬多個小時，期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談論彼此，相愛，又或者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