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價值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段不能回頭的旅程，你希望怎么去度過這段旅程，又期望收獲什么呢？這是一個永恒的人生之問。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就是一本對人生之問做出回答的讀本。該書是日本作家吉野源三郎寫于上世紀30年代的代表作，因內容深刻雋永入選日本學校教材，并被日本中學教師票選“送你一本書大獎”第1名。在這本書里，作家通過一個中學二年級學生小哥白尼的視角，從他成長過程中的感悟與困惑，折射出日本的教育與社會狀況，并通過他與舅舅的思想交流，開啟了對人生意義的探索。

這樣一本內容并不復雜、適合中小學生閱讀的書能夠成為經典，并得到宮崎駿的強烈推薦，認為對其“影響一生，從10歲讀到70歲”，自有其深刻的原因。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通過十個章節探討了五個永恒的話題：人與群體的關系、人與物質的關系、人與自我的關系、英雄與歷史的關系、國家與文化的關系。

第一章從小哥白尼在東京銀座看雨中的眾生，產生對“群體”的初步認知，小哥白尼感受到“人，就像水分子”一樣，而“人群就像潮水一樣，世界就如大海或江河”。人對于自我的認知，正來自于將個人的“小”放置在社會與人群的“大”背景上，因而才開啟了“人何以為人”的思考，從而使“人對自我的認知”具有了哲學的意義。小哥白尼由于看見小時候的奶粉罐，聯想到奶粉生產線上所有的產業工人將這個社會奇妙地聯結起來，認識到人是生活在為他人的服務與被服務中，基于相互依存的網絡關系而存在才能獲得社會價值。

通過“勇敢的朋友”“貧窮的朋友”等章節，小哥白尼發現同學之間貧富差距的存在，并且對人的精神氣質產生很大影響，但舅舅卻告訴他：決定人的精神是否高貴的關鍵因素不是貧窮或富裕，而是對他人是否有價值。“如果沒有人生產物品，就不存在品味它們、享受它們的消費。為生產而付出的勞動讓人活得像個人，不光是食物衣服等物品，學問和藝術的世界也一樣，主動創造的人遠比被動接受的人重要。在那些坐著豪車、住著豪宅、目中無人的人當中，有不少人毫無價值;而被世人看不起的人中，有許多人值得尊敬”。

探討人與自我的關系是本書筆墨最多也最精彩動人的章節。通過小哥白尼在校園凌霸中沒能克服自己的懦弱去守護好友情的故事，作者把小主人公的糾結、怯懦、悔恨描寫得生動出彩，淋漓盡致。人是對痛苦具有自知力的動物，人又因為具有高度的自省能力而成其偉大。感受到痛苦的意義，并讓痛苦成為從錯誤中站起來的動力，這是痛苦對于人生的意義。小哥白尼最終解開心結向好友道歉，并勇敢地與朋友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從而重獲友情。

讀到這里，不由記起哲學大師梁漱溟先生提出的“人生三大問題說”。梁先生認為人的一生其實就是解決人與物、人與人、人與自我這三大問題，處理好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我的關系，人也就活得通透而有智慧了。在人對自我認知的過程中，因為經歷痛苦，那些傷口才能成為光照進來的地方——警示自己，也溫暖他人。

在第五章《拿破侖與四名少年》中，作者借少年們對拿破侖的崇拜，與舅舅共同探討了“什么樣的人是偉大的人”。英雄可以推動歷史的進步，但最終決定歷史走向的還是人民大眾的利益;如果違背了大多數人的利益，阻礙了社會的進步，英雄也會走向末路。拿破侖的崛起，是其卓越的行動力在自由、平等、博愛的旗幟下創造出的歐洲奇跡，順應了歷史的發展也促進過歷史的進步，但當他憑借權力的決策禁止歐洲大陸與英國通商并一意孤行遠征俄羅斯時，就必定招致失敗。

在最后兩章中，小哥白尼通過對犍陀羅佛像的起源與舅舅一起探究文化的傳承與演變。文化起源于某一地域，但在傳播和傳承的過程中一定會超越地域、超越國界。世界因為文化的多元而精彩，文明因為相互交融而生生不息。故事講完了，但小哥白尼獨自撰寫的日記才剛剛開始。在與舅舅的交流與探討中，小哥白尼漸漸獲得了獨立思考的能力，他的人生在擁有家人的呵護關愛、擁有友情的幸福感下開啟新的篇章。

小哥白尼的故事講完了，留給閱讀者的思考遠未結束。在20世紀日本軍國主義抬頭的歷史時期，這樣一本具有普世價值的書卻在殘酷的時局中橫空出世，可見真善美的力量永不會消泯，人類對正義與進步的追求亦不會被歷史的陰霾而阻隔。作者希望讓代表國家希望的少男少女免受時局的影響，樹立起“自由豐富的文化意識”與“人類進步的信念”。

本書側重于倫理教育，然而卻全然沒有說教的痕跡，這與作者通過小哥白尼和舅舅兩條線索展開故事的結構有關。兩條線索分別代表著孩童視角（主人公小哥白尼）與成人視角（作為精神導師的舅舅），感性生活與理性思考，形而下與形而上。兩條線索的交織既指向了當下的生活，又連接起永恒的價值，借此傳達作者的核心價值觀：共生、協作、善良、高貴、剛毅、堅強、自省、積極、開放、上進。

八十多年過去了，閱讀這本幾乎誕生在一個世紀前的作品，無論是其藝術手法，還是文字的清新雋永，對于一水之隔的我們而言都沒有絲毫隔閡。所謂經典之作，不就是指經得起時間考驗、并不受地域局限的作品嗎？

在倡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立德樹人的今天，在我們追求富強民主、社會進步的道路上，國家發展依然要靠教育，教育的核心依然是價值的傳遞。從“五四”精神到四個自信，中華民族的傳統價值觀不斷被賦予新的時代內涵，但核心的精神永恒不變。教育不僅僅是針對孩子和青少年，更是針對每一位成年人。教育的價值和使命伴隨我們終生：認識自我，認識世界;在紛繁復雜的世界中，時刻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識;獨立思考，懂得選擇，擁有信念與自由。這是教育的目的，也是人類獲得幸福的能力。

（作者系廣東教育出版社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