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交民巷不太像北京,倒是有點兒像上海,很多建筑都是100年前到這里的外國人建造的。
我當時還不知道如何去欣賞那些看起來十分破舊的房屋。上語文課的時候,我喜歡寫東交民巷的樹,它們從并不寬的馬路兩旁躍起,在我的頭頂上方長時間友好地握手。夏天,茂盛的樹葉遮住了北京刺眼的陽光,也會在春季落下些毛蟲,在秋季落下葉子。冬天太冷了,我縮著脖子,很少抬頭。
搬到東交民巷以后,我就有了自己的房間,11平方米,勉強放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張寫字臺,望向窗外的視線被一棵滿是樹葉的楊樹枝干遮擋,麻雀匆匆飛進,又匆匆飛出。我很滿意住在這里,因為放學后不必忙著趕班車回家,最重要的是早上可以多睡會兒。
住在西壩河的時候,我媽從來沒有做過一頓像樣的早飯。為了能把我從睡夢中喊醒,給我穿衣服,她只能抽時間加熱前一天晚上的剩菜,或是煮鍋白粥,她深知那早餐味同嚼蠟,也從不勉強我。
搬家后的第一個早晨,我第一次在晨光中被我媽叫醒,睜開睡眼,看見一盤冒著熱氣的蛋炒飯擺在我的臺燈旁邊。那是一碗噴香的蛋炒飯,我心里不由得贊嘆。
自從有了充足的早間備餐時間,我媽反復鞏固著她的炒飯技能:加火腿丁的,加黃瓜丁的,加胡蘿卜丁的,加香菇丁的,加芹菜丁的……在她打算加白菜丁之前,我正式向她提出抗議—吃膩了。盤子里的炒飯越剩越多,她看了很是生氣,便沒好氣地說:“讓你爸帶你出去吃吧!”
說實話,我很羨慕那些獨自上學且每天都在外面吃早點的同學,他們在學校里總是散發著格外的活力。我常常胡亂猜測著他們兜里會揣著多少零花錢。
20世紀90年代初,北京的早點鋪還不算多,大多是從20世紀80年代轉型做早點的小吃和拉面館子:加芝麻醬的豆泡兒湯、羊雜湯、芝麻火燒、牛肉包子、白湯拉面,都是些復雜的菜式,似乎越來越難以適應上班族、學生們短促的用餐時間。于是,以油條、豆漿為主的蘇式早點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占據了市場。
吃油條對我來說是個非常正經的事,因為油條從不是單獨出現在我面前的,它的旁邊總是配著一碗甜甜的豆漿,一燙一溫,一甜一咸,一干一稀,一長一圓,看起來很有形式感。印象中,我只在暑假的爺爺家和北京醫院的食堂吃過幾次。我無法忘記那個被炸得胖乎乎的面棍,以及它散發出的香味。
松鶴樓坐落在東交民巷小學門口,以蘇幫菜聞名。那陣子,這酒樓還做便民早點,穿著臟兮兮白大褂的師傅端著滴油的鐵籠進進出出,偶爾沖著不排隊的人嚷上幾嗓子,好像也不是為了讓人群排隊。
我坐在一大群成年人中間,顧不上抬頭,深情且專注。油條是脆的,比我的胳膊細那么一點兒,嚼在嘴里吱嘎作響,還能吃出些面粉熟透的香味;豆漿是甜的,不太濃稠,顏色發灰。印象中,我只吃過這兩樣早點。
因為我爸從來不點別的,他也幾乎不讓我點別的,所以我只能吃這兩樣。他說吃糖油餅對牙不好,豆腐腦里的氯化鎂有毒,菜單上別的內容我更是聞所未聞。有一次,我看見鄰桌的老頭把油條撕成小段,浸在豆漿里,囫圇吞下,就學著往豆漿里扔了一截油條,我爸瞪了我一眼。攤上這么一個在醫院工作的爹也挺沒趣的。
印象中,我有一次趁老王同志排隊的時候偷偷摸摸地把油條蘸了下豆漿,油乎乎的面上立刻裹上一層香甜的豆子味,它的柔軟讓人愉悅。當穿著各色襯衣的上班族匆匆從店里走出,我才發覺已經到了上課的時間。我爹一把拉起我,將我推進校門,我慌忙地擦拭著紅領巾上的豆漿,收斂起沉浸在進食中的笑容,沖著值日生和老師肅穆地敬隊禮。
后來,別的餐廳也賣起了油條,比如如今的奧華餐廳,那里曾是個糧油店,每天早上出售三指寬的瘦油條,如果在松鶴樓尋不見位置,不妨退而求其次,每根油條還能省下5分錢。
還有那么一段時間,糖油餅幾乎取代了油條,在那些糖分攝入明顯不足的日子,一度成為我們的零食。有同學把糖油餅帶到學校,放在課桌里,一邊聽著老師講課,一邊把它撕成小塊,再一一放進嘴里,隨后擰開自帶的水壺,喝一口高樂高或是速溶果珍。那節課,我上得心煩意亂,全程注視著那位同學的每一個動作,腦補著味道,嘴里分泌著唾液。這個撕糖油餅的人名叫冉昊,是三年級時從外校轉來的,我一直以為他長大后會成為電視上著名的美食家。
再后來,大概是20世紀90年代中期,油條又遇見了來自天津的勁敵—煎餅馃子。面對蔥花、香菜、雞蛋和甜面醬的組合,它無法招架,只能被裹挾其中,成為煎餅的附屬品。
印象中,北京的第一家永和豆漿大概叫“永和大王”,是在1996年或1997年開的,位置在今天的西單、金融街一帶。有一天晚上,老王拉上我們,開著車穿過長安街,專程來到這家店。我看著菜單上5元一根的油條,驚詫不已。
老王見過世面,一邊吃著豆花,一邊講著他在別處出差時吃這家油條的見聞—對了,他那會兒已經不在醫院工作了,飲食上沒了禁忌。
他講故事有點兒無趣,我聽不進去,摸出兜里的隨身聽,順便把張楚的專輯翻了個面。慢吞吞地嚼著泡在甜豆花里的油條,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想到這原本是早點攤的特供,竟然在晚上也能吃到了。身處這家尚未成為快餐的油條店里,我仿佛覺得身邊的一切正要經歷某種變化。
再后來,我就很少吃油條了,北京早餐的花樣越來越多,從西到中,從繁到簡,應有盡有。偶爾早起,路過早點攤冒著熱氣的油鍋,想到那熱量,望而生畏。
幾年前,約了幾個小學同學聚餐,大家紛紛選定學校門口的松鶴樓。走進酒樓時,我有些恍如隔世,腦子里仍舊能閃現出那光線昏暗、亂哄哄的畫面。老同學點了松鼠鱖魚、蟹粉豆腐、響油軟兜、紅燒肉、莼菜羹,都是我愛吃的,服務員問還需要加點什么的時候,我脫口而出:“豆漿、油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