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勵

我曾經收到過一份非常特別的禮物,那是一件藍色的長衫,來自一位阿富汗老婆婆。
2013年,我去阿富汗參加醫療援助,在那里救治了一位孕婦和她的雙胞胎孩子。新生兒的祖母為了感謝我,特地跑到集市上買了一塊藍色的布料,送給我做成衣服。對我們來說,一塊布料可能不過是一份外賣的價格,但是對老婆婆一家來說,這相當于他們幾個星期的伙食費。
剛剛踏上阿富汗的土地時,我看見的是一個被戰爭蹂躪得滿目瘡痍的國家:塵土飛揚的道路,破敗不堪的建筑,荷槍實彈的軍人,衣衫襤褸的人們……圍墻外不時發生的爆炸和槍擊,讓人擔驚受怕,但這些卻是我在阿富汗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所工作的霍斯特婦產醫院,我們都戲稱它是一個“嬰兒工廠”,因為它就像一條流水線一樣,不斷地有產婦在這里分娩,有新生兒在這里呱呱墜地。我們的產房總是人滿為患,有的時候因為沒有空閑的產床,我們只能在地上為產婦接生。
我和來自巴西的克拉琳是這家醫院里僅有的兩名婦產科醫生,為了應對當地大量的產婦,我們兩個隔天就要經歷一次24小時的值班。半夜里,我經常會被手機鈴聲驚醒,而且夜里遇到的大多是病情危重的病人。
在北京,我們有高級的醫療器械和設備,有豐富的藥物,還有由跨學科的專家組成的醫療團隊。但是,在這家由集裝箱板房搭建的、周圍砌著用于抵擋戰火的磚墻的小小的婦產科醫院里,對于我的阿富汗病人來說,我就是他們的全部。看著他們,我第一次感到,原來我是這樣幸運,生活在一個和平的國度。
無國界醫生是世界上最大的獨立醫療救援組織,正是參加無國界醫生的項目后,我感到了作為醫生的那種無與倫比的被需要感和滿足感。
當然,我也有感到無助的時候。我在阿富汗的任務即將結束時,接診了一位懷孕7個月、出現大出血的病人。我不得不做出艱難的決定,切除了她的子宮。可是,由于之前病人出血實在太多了,她的血液無法凝固。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止血方式——縫合、結扎、壓迫止血,都沒有收到良好的效果。我只能祈禱能夠有奇跡發生。
我坐在她的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引流管。10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引流管里流出來的仍然是鮮紅的血液。在那一刻,我感到無比的絕望。我走到院子里,坐在籬笆底下,給家人打了一個電話。在電話接通的一剎那,我終于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掉下了眼淚,那是我在阿富汗唯一一次落淚。但非常慶幸的是,第二天來到病房,發現我的病人又活過來了,奇跡竟然真的發生了!
還有一次,一個新生兒在分娩過程中嚴重窒息,我為他心肺復蘇了30多分鐘,可他還是沒有一點反應。兒科大夫已經給孩子下了死亡判決,但我不能接受一個小生命在自己的手里離開,我還在做著最后的努力。這時候,孩子的祖母走過來,拿掉了我手中的氣囊,她平靜地告訴我:安拉把孩子帶走了。
對我來說,人道主義其實很簡單,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向那些處在困境當中的人們伸出援手。這援手可以是一粥一飯,也可以是一臺手術、一支疫苗、一條繃帶,而它的背后是人性的悲憫。
近30年來,由于經濟的巨大發展,中國在國際衛生援助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在民間,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投身到國際人道主義行動中去。記得在我走進醫學院校的時候,醫學誓言中有這樣一句話: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如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夠享有健康得到保障的權利,我將為此而努力。
李金鋒//摘自2021年8月27日《解放日報》,遠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