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水·葬水

凌鷹

哭水

早晨，羅健康打開水龍頭，將毛巾伸到龍頭下，正準備洗臉，就聽見有個人在他背后輕聲地抽泣。羅健康回過頭，就看到女友邱小紅眼睛緊盯著水龍頭流出來的水，肩膀輕輕地聳動。羅健康莫名其妙，昨晚他們還恩恩愛愛的，早上這是怎么了？

羅健康是在打工中，認識與他同一個車間的邱小紅，并建立戀愛關系的。半年后，羅健康試探性地提出要邱小紅跟他一起回家，見見他的父母，邱小紅猶豫了一下就同意了，于是就跟著羅健康，回到了他的湘南小縣城的家里。他們打工的那個工廠，男工友和女工友只有上班才能見到，下了班就回到了各自的宿舍，平時幾乎難得有機會在一起。羅健康將邱小紅帶回家后，當晚就迫不期待地住在了一起。

昨晚兩個人還激情似火，現在邱小紅怎么就哭了呢？

羅健康問邱小紅：“你怎么了？想你爸爸媽媽了嗎？”邱小紅搖搖頭。

羅健康又問：“你不喜歡我這里？”

邱小紅還是搖搖頭。

羅健康就很費解地看著邱小紅。邱小紅說：“你平時都是這么洗臉的嗎？”羅健康說：“是呀，你什么意思？”

邱小紅就又抽泣起來，還哭出了聲。而且，哭聲越來越大，好像被誰欺負了，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委屈。

這讓羅健康更費解了，他驚訝地看著邱小紅。

“我一個月也沒用上你洗一次臉的水。”邱小紅終于說出了心里的那句話。羅健康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哭的原因。邱小紅的家在一個全年都嚴重缺水的地方，全家用一瓢水洗臉，洗過還不會倒掉，而是留著洗衣或喂豬。看著羅健康把水龍頭全部打開，就那樣洗臉，讓水白白地流走，她心里說不出的疼痛，忍不住就哭了起來。

其實，邱小紅也跟羅健康說起過她家鄉嚴重缺水的事，他聽了只是很不在意地笑笑，權當聽到了一樁奇事。沒想到邱小紅跟他回到家里，自己洗個臉卻把她弄哭了，再想想她以往跟他說到水時的愁苦面容，就覺得邱小紅是真的心疼他那樣洗臉用水了，趕緊把水龍頭關了。

以后，羅健康洗臉，邱小紅就站在他身邊，把水龍頭只打開一點點，只漏出一線水，然后就看著羅健康洗臉，露出歡喜的笑容。羅健康也理解了邱小紅對水的珍惜，每次洗臉都要她放水，還按照邱小紅的標準，叫父母也只給水龍頭打開那么一點點。

很快，羅健康那條街的人都知道了，羅健康帶回來一個為水而哭的女孩。很多人都覺得好笑，沒當回事。一些小孩子卻學著羅健康，從此把水龍頭開得小小的，不再像以往那樣全部打開水龍頭，讓水嘩嘩地流走。

葬水

曹德走到瀟河邊，將那只精致的花瓶裝滿水，用透明膠將花瓶口封閉好，再用一塊鮮紅的綢布蓋住瓶口，放進河坡上那只他昨天就挖好的墓穴里，然后，在墓穴里撒滿鮮花。幾個小學生都看著曹德，想走近去卻被曹德制止了。那個叫江紅霞的小女孩走過去抓起一把花瓣，看了一眼曹德，想幫曹德往墓穴里灑花。曹德沒有言語，只是點了一下頭。

何清蓮就是因為救江紅霞才被洪水沖走的。紅霞來給曹德灑花，曹德覺得應該，就沒有阻止她，覺得她懂事。江紅霞一邊撒花一邊哭，開始只是流眼淚，漸漸地就哭出了聲，大聲痛哭起來，邊哭，邊喊著“何老師”。曹德的悲痛本來被他用力壓在心底，江紅霞這一哭喊，就把他心里那股密密麻麻的痛給喊出來了。

何清蓮是曹德的妻子，準確說是他的新婚妻子。瀟河漲洪水那天，是他們結婚的第四天。何清蓮本來可以休結婚假的，學校也要她休了結婚假再來上課，可她私下叫一個女老師幫她代課，只代三天。女老師勸她休假和曹德出去旅游，她笑了一下，就走開了。三天后，何清蓮果然回到了村小學。

其實，在何清蓮回到她的學校那天晚上，天就一直在下雨，下了一夜也沒停止，第二天雨下得更大，雨水使整個瀟村的天地都一片灰蒙。放學的時候，何清蓮和幾個孩子一起回家，她也很想回到自己的家里，早點見到新婚的丈夫。曹德是鎮里的一名干部，與何清蓮是高中同學，在高中兩個人就相互喜歡，一直到兩個人分別考上了不同的學校，才公開了兩個人的戀愛關系。曹德從省民政學院畢業后回到了家鄉小鎮，何清蓮也從市里的師范學校進了曹德家鄉的瀟村小學當老師。

那天放學的時候，又是下大雨又是刮大風，何清蓮叫瀟村的幾個孩子在學校避避雨再走，可他們打開自己的雨傘就沖進了風雨里。剛讀一年級的江紅霞看著那大風大雨本來很害怕，可看到同村的同學都走了，也不得不跟在后面跑。

從村小學到瀟村，其實只有一條小馬路，上學放學很安全。可那天的風太大了，走到瀟河那個山坡路段，一陣大風吹著江紅霞的傘往前走，江紅霞用力抓緊自己的傘，她小小的個子被大風吹著的雨傘帶到了馬路的邊緣。何清蓮焦急地大喊，快松手，快把傘放開。可江紅霞猶豫了一下，還沒松手，她就跟著她的雨傘被吹到了馬路邊的山坡下。何清蓮趕緊跟著跑下山坡，抓住了江紅霞的衣服，將江紅霞推到了一棵大樹邊，何清蓮卻被慣性帶著掉進了翻滾的瀟河里，在河水里掙扎了幾下就不見了……

學校老師、學生和附近的村民們沿著瀟河找了一個下午，也沒看見何清蓮的蹤影。

第二天，第三天，還是沒發現何清蓮，她就像瀟河的一朵浪花，消失了。

曹德當夜就急得昏過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被河水沖到哪里去了。一個星期后，何清蓮在百里以外的下游被人打撈上來，查清了她的身份后，被追認為烈士，安葬在公墓里。

可曹德覺得何清蓮就睡在那只花瓶里，花瓶里裝著瀟河的水，裝著何清蓮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