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宇在撫順被捕入獄經歷研究

□周璇

楊靖宇，原名馬尚德，1905年生于河南省確山縣，曾長期在河南從事中國共產黨地下工作。1929年7月，經黨組織安排，楊靖宇到東北工作，擔任中共撫順特支書記，領導撫順工人運動。在這期間，楊靖宇因叛徒出賣被捕入獄。遼寧省檔案館保存著幾份檔案，見證了楊靖宇的這段獄中斗爭經歷，個中細節讓我們更加體會到了革命的艱難，也更彰顯了共產黨人的初心和使命。

在日本警察署遭遇嚴刑拷打

1929年8月30日晚，張貫一（楊靖宇在撫順時的化名）在撫順福合客棧被捕，在他住處同時搜出幾件物證。

證據物件

A:裝入茶筒內之不穩文書紅旗六張

B:由張若云致王振祥之書信一紙

C:印刷品 滿洲省委工作計劃，二中全會的決議與精神，省委通告第三號[1]

鑒于叛徒王振祥、范青的指證，以及以上“確鑿證據”，撫順日本警察署認定張貫一是“共產黨之首魁”，連夜進行審訊。初審時審訊官是日本警察署高等系刑事橫煙武吉，審訊剛開始時橫煙還能假惺惺地保持冷靜和克制，但經過幾個小時過招，楊靖宇仍矢口否認自己的共產黨員身份，橫煙氣急敗壞，整晚的審訊一無所獲。次日清晨再次提審時，由日本警察署高等系主任峰須賀重雄擔任主審。審訊過程中，楊靖宇堅稱不知道什么是共產黨，即便與叛徒王振祥當面對質，楊靖宇也拒不承認與其相識。

在審訊無果的情況下，峰須賀重雄惱羞成怒。在接下來幾天的審訊中，日本警察署動用各種慘無人道的刑具，企圖逼迫楊靖宇招供。之后又將傷痕累累的楊靖宇投入水牢之中，備受成群蚊蟲的叮咬折磨。如此惡劣的條件導致其傷口腐爛，高燒不退，又患了赤痢，生命垂危，不得不入院治療。多年后，峰須賀重雄被關押于撫順戰犯管理所，在交代罪行時，仍然清楚地記得審訊楊靖宇時的情形，“橫煙對其30歲左右的被捕者進行審訊間，這人意志非常堅強，不談撫順組織……橫煙殘暴地毆打他，脊背受傷……”即便是酷刑加身，也仍然不能改變楊靖宇共產黨員的氣節。

因為楊靖宇拒不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員，日本警察署只能以“治安維持違反”的罪名將其引渡到撫順縣公安局。

逕啟者：于昭和四年九月九日由敝署以撫警司收第三九三三號公函，將治安維持違反犯人王振祥等四名亦解送貴方，該時因該黨之首魁如下犯人患赤痢病入病院療治中，接續該犯又患關節炎故不得不令該繼續療養。幸今日該犯病已痊愈，故將該犯正式解送貴方。祈嚴重懲處并祈將處分結果賜復，為荷，此致。

計送治安維持違反犯人之解送書一紙[2]。

楊靖宇被引渡到撫順縣公安局的時候，傷情依然非常嚴重。撫順縣公安局局長劉克羽因擔心重要犯人重傷而亡，自己會受到牽連責任，故而將接收楊靖宇之時的情況向當時撫順縣知事進行了匯報。

鈞府寄押日警署引渡人犯張貫一一名，當該犯入所之時即身負重傷，現傷痕雖屬稍愈惟又潦患頭疼之癥，勢甚沉重，恐有危險，理合簽報[3]。

鐵石心腸的公安局長能夠說出“勢甚沉重，恐有危險”這樣的話，足以見得當時楊靖宇的傷勢有多嚴重。他當日便得到了批復：“呈悉，查監獄有醫官，療治后即提訊轉押，以俟醫治，此令。”[4]意思非常明確，治療后接著審訊。楊靖宇逃出了虎口之后又入了狼窩，與反動當局的斗爭才剛剛開始。

巧妙應對縣公安局的連番審訊

楊靖宇被引渡到撫順縣公安局之后，沒有得到什么喘息的機會，便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無休止審訊。審訊官叫孫金城，所問情形也與日本警察署大同小異，無外乎是王振祥指認其為共產黨，以及從住所處搜出的各種證據如何解釋。

審訊筆錄

問：姓名、年歲、籍貫、住址、職業。

答：張貫一，二十七歲，山東曹州府曹縣李莊，現住新站福合客棧，是開雜貨商。

問：你怎樣入共產黨的，實情說說。

答；小的本年七月十一日（陰歷）由家來到千金寨，是打算做個小生意，不期受人牽連至福合客棧被捕。家與王振祥等并未見過面，無能有入共產黨情事。

問：你與王振祥等是同時被捕嗎？

答：小的和他們是一天被捕不差，但被捕原因是另有別情。小的到該客棧居住第二日后，經日警檢察說家是上海人并形跡可疑，說硼酸粉是毒藥，最后看有張若云致王振祥一封書信，以共產黨犯帶到日警署，刑訊致傷送于醫院療治，其在他處所捕之人已先送縣啦。

問：張若云怎樣給你寫與王振祥那封書信

答：小的由家來至青島，遇鄉親張若云給家寫了一書，是叫王振祥管照招待家的意思，誰知那信利害呢。但那書信僅以系致王振祥有涉共產黨之嫌，但小的并不知王振祥是共產黨犯，有該函可證，況兩下尚未晤面呢。

問：那《紅旗》和印刷品等物不是你的證據，怎還狡展呢？

答：藥品書信是家的，此外各物實不是從家處搜出，是從范青他們那邊翻出來的，在他們送藥時留下的。想小的如是共產黨，怎敢不自檢點，把那違禁東西放在明處呢？

問：你加入共產黨即當承認不諱，何必狡展呢？

答：小的實不是共產黨，當然不能承認的，實詳予調查吧[5]。

楊靖宇仍然堅定地重復著對付日本警察的說辭，口供滴水不漏，將雜貨商的身份演繹得非常逼真，于簡單的話語中將自己與已經被捕變節的幾個人的關系撇清。即使是面對最難以開脫的直接證據“共產黨宣傳品”時，還能夠從容不迫地提出“想小的如是共產黨，怎敢不自檢點，把那違禁東西放在明處呢”這樣的反問，思路清晰，直擊要害。楊靖宇深知，以目前的證據情況來看，無論敵人有多么確信他就是共產黨員，只要他拒不承認，當局是沒有辦法給他定罪的。

撫順縣公安局面對楊靖宇的堅決否認也沒有什么更好的辦法，雖然他們幾乎已經認定楊靖宇就是共產黨的重要人物。在審訊堂單中有這樣的記錄：“查該犯既與范青王振祥等有牽連，且有與王振祥書信，該犯已自供認，而日警署并搜出一些證物，謂該犯是共黨之首魁并非盡屬臆斷。看收押，即速函送法院，以便與王振祥范青之案合并偵訊。”[6]“并非盡屬臆斷”這幾個字意味深長，表明了公安局方面盡力查證的態度，但面對當事人拒不認罪的事實又無可奈何。既然審訊不出什么新的結果，只能移交撫順地方法院檢察處。就算不能力證楊靖宇是共產黨，只要有半分嫌疑，反動當局都不會放過。

1929年10月，張貫一案又被移送到遼寧高等法院檢察處。同年12月25日，檢察官陳士杰對楊靖宇提請訴訟：“被告意圖宣傳共產主義之所為，實犯反革命治罪法第六條之未遂罪，應依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三條送付公判，并請將起獲之違禁書籍及紅旗報等物依法沒收，此致。”[7]不久后，遼寧省高等法院正式開庭，以“反革命嫌疑罪”判處楊靖宇有期徒刑一年零六個月。

堅持在監獄中進行革命斗爭

1930年1月初，楊靖宇被關進遼寧第一監獄。很快，楊靖宇便與幾名政治犯聯系起來，將監獄作為戰場，仍然堅持革命斗爭。如果想將斗爭范圍擴大化，在時間上長期化，就必須爭取更多的人加入到隊伍中來。楊靖宇充分發揮他擅長與人溝通的優勢，熱心地幫助別人代寫文書。因為他為人熱情又樂于助人，不久就成為了監獄中的核心人物，甚至連監獄看守都跟他非常熟悉。他憑借這些關系獲得了當雜役頭的機會，并充分利用這一身份在監獄中四處活動，爭取到了與更多人接觸和傳播思想的機會。

楊靖宇利用一切可能條件，真誠地幫助在監獄中處境困難的人，這些人在出獄后念念不忘楊靖宇。為替犯人爭取更好的生存條件，改善伙食，楊靖宇多次在獄中組織大家展開斗爭。有理有據有勇有謀的斗爭手段，令典獄長無可奈何，斗爭多次獲得勝利。在堅持獄中斗爭的同時，楊靖宇還利用各種方法，將一些進步書籍帶進監獄，鼓勵更多的人走上革命道路。中共滿洲省委的多名同志都曾被關押于遼寧第一監獄，獄中斗爭是他們的傳統。據楊一辰同志后來回憶說：“我們在監獄中也有活動，在我入獄前，監獄是楊靖宇負責，看守所是趙毅敏負責。我在1930年入獄后，楊靖宇走了，我就負責了。”

1931年1月，國民政府發布訓令大赦政治犯。按規定，楊靖宇本應在赦免之列。但遼寧高等法院討論后認為：“張貫一一名，系未經自首之共產黨犯，由職院處判決執行，依政治犯大赦條例第四條，不在赦免之列。”[8]楊靖宇因堅決否認自己是共產黨員，并堅持在獄中開展革命斗爭，沒能在大赦中獲釋，直到1931年4月，服刑期滿，才被釋放出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