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佳瑩 王淇


對于經驗,陳陽從不吝于分享與付出。畢竟對于他來說,就像高爾基所言,“給永遠比拿愉快”。
上天剝奪了他一半的說話權利,他還是不停地說,說不出的就寫出來。他“透支”自己,只為把智慧鍛造成階梯,讓后來人登攀;他傾其所有、傾盡所能,讓航天精神代代傳。
在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第一研究院第一設計部,有一個“黃埔學堂”。講臺上,經常有一位身形消瘦的老師,說話口齒不清,甚至連吞咽都困難,卻依然在不厭其煩地講著、說著。
他叫陳陽,是一名火箭彈道設計師,也是第一設計部專家、“黃埔學堂”導師團團長,被大家稱為陳老師。他是航天一院科技委控制制導專業組專家,多次獲得軍隊科技進步獎、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科技進步獎等,多次被評為院、部突出貢獻個人、優秀黨員,獲得一部育人獎、領航功勛獎等獎勵。
比起這些頭銜,在陳陽心中,最榮耀的莫過于同事們對他“陳老師”的稱呼。
說不清就寫下來
陳老師之所以說話口齒不清,是因為2002年的一場重病,使他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舌頭。那年,他31歲。
“舌頭上長了個腫塊,病理檢查后,醫生說是惡性的,需要手術。當時都沒敢告訴他?!逼拮訌埥≌f。
治療后的陳陽,瘦了將近20斤,他的脖子、面部都脫了形,右手腕上,還有一片深深的印跡,是當時植皮手術留下的傷疤。19年過去了,他的體重再也沒有恢復到手術前的狀態,一米七三的個頭,體重只有110斤。今年50歲的他,看上去也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
手術后,陳陽接受了一次采訪。采訪前,記者對陳陽的了解只有幾句簡短的報獎材料和一張多年前的照片。去他辦公室時,一推門,記者根本沒認出來,因為和照片上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身體恢復后,陳陽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好口齒。記者采訪他時,聽他說的每一句話總有幾個詞是聽不清的,只能讓他重復說。
很多人都說,搞技術的,很多都是善鉆研,不善表達。但陳陽卻不是,記者發現,他雖然口齒不清,但卻沒影響他的好口才。面對每一個提問,他都講得條理清晰、頭頭是道。
十幾年來,陳陽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鉆研技術和“傳幫帶”。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這些都要靠講。陳陽帶徒弟有一個特點,徒弟不問,他都主動講。有一次,徒弟要撰寫一個方案報告,無從下手。陳陽就掰開了、揉碎了,分成金字塔似的,一層一層講細、講透,一講就是大半天。
如今,病情雖已得到了控制,但對陳陽說話和吃飯的影響卻非常大。由于口齒不清,有時一句話想表達清楚,他要說上好幾遍。因為唾液分泌得少,話說多了,嘴里就會特別干,要不斷地喝水。可就是喝水這樣輕而易舉的小事,對他來說也比常人困難,喝一口要咽好幾次,平時吃飯就更慢了。
“本專業常識與基礎知識:接口關系,結合案例,概念清晰。”
在陳陽的手機備忘錄里,都是這些瑣碎的工作記錄。下班后回到家,他會習慣性地梳理下給徒弟講解的知識點,忽然想起有遺漏的部分,馬上記在手機里,提示自己,給徒弟補上。
慢慢地,他發現,這種心口相傳的傳幫帶方式還做不到傾囊相授。他說:“我想到了,我肯定會告訴你,但我肯定有說不清的、想不到的。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這個崗位,我的經驗就會帶走,怎么留給他們?”
于是,陳陽決定把自己的經驗寫出來,他要把自己說得清的說不清的,全都掏出來,留給后來人。
“我就是要‘傳幫帶’”
1996年,青蔥小伙陳陽大學一畢業,就來到航天一院工作。彼時正處于中國航天事業的低谷期,院里每年最多只有一兩發火箭發射任務。
很多科研人員回憶,那時“趕上一回發射,就跟過年一樣”。 設計人員的工資一個月只有幾百塊錢,要是誰能去趟發射場執行任務,因為有補助,工資能翻番。
陳陽說,他的第一個師父是位和藹的老太太。在傳道授業解惑方面,師父非但沒有私心,還對他進行了可謂“心手相傳”的悉心指導。
有一次,陳陽在計算火箭發動機推力速度時,出現速度不增加反而減小的反常情況。只是這么一個節點上的數據,被陳陽的師父抓住,對他刨根問底,最后發現是原始數據出了問題。
等到計算火箭彈道參數時,雖然師父有一套成熟的代碼,可為了鍛煉陳陽,也要陳陽新編一套代碼。師徒倆將各自的計算結果進行比較,把精度差控制在了0.1米以內。
陳陽理解師父的苦心,他知道,在航天領域,型號成敗往往源于這些細節。老一代航天人嚴謹的工作作風,觸動了初入航天大門的陳陽,也為他渲染上同樣一絲不茍的行事底色。
從2009年開始,一直在航天一院第一設計部九室彈道制導姿控組從事設計工作的陳陽,也開始“傳幫帶”,成為大家口中的“陳老師”。這一帶,便“上了癮”。按照當時組長張艷的話來說,自那以后,“陳老師的徒弟從沒斷過”。
9年間,陳陽帶出了7 名徒弟。如今, 他們個個都成長為單位里的業務骨干。
“做技術,也是在做人”
陳陽對技術的“較真”,往往還會延伸到生活中去。他最常說的話就是:“做技術,也是在做人?!?/p>
“有一次,我下班沒關電腦,陳老師第二天就批評了我,說公家的電也是錢,不能浪費?!睆埱嗷叵肫饋?,不無慚愧道。
做師父雖然擁有威嚴,但當和徒弟意見有分歧時,若是自己不對,陳陽卻并不怕認錯?!皫煾敢膊豢赡苡肋h是對的,不能因為面子丟了里子?!彼f。
在一次對徒弟們的工作進行復核復算時,陳陽得出的計算結果偏差較大。以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的徒弟們和師父一起回過頭檢查程序, 發現原來是由于陳陽按照老型號來取值,導致了錯誤。
“師父馬上修正了自己的錯誤。關于是非問題,師父從來不是一個固執的人?!睆埱嗾f。
除了堅持心中的“真”,陳陽所傳承的老一代航天人心底的無私,更讓徒弟們動容。
一部型號總體設計師梁欣欣清楚地記得,他剛入職,陳老師就把他積累了十幾年的代碼傾囊相授?!罢娴氖菦]有任何保留,這太難了。”
在陳陽的影響下,他所在的團隊于不知不覺中便形成了一種習慣:得到別人工作成果無私分享的同時,也樂于將自己的果實“全盤托出”。大家彼此分享,共同成就,形成“水漲船高”的工作局面。
“陳老師是我們組里非常重要的靈魂人物?!蓖降軅冋f。
在“傳幫帶”的過程中,陳陽發現好多零散的工作經驗和專業知識缺乏系統總結和傳承,為此感到可惜。很快,陳陽自創的74 頁培訓教材——《崗位培訓項目和實施細則》出爐了。每個設計項目需要干幾天、每天干什么,配套使用什么軟件和工具……關于火箭型號研制過程中的常規工作項目和設計實例,在陳陽的“寶典”里都能找到。
有了這套培訓教材,陳陽將“傳幫帶”的方式徹底改變——由以前的師父講授為主,演化為以徒弟自主培訓為主?!按蠹铱次业氖謨?,就能上手。我要提前告訴他們,設計的‘坑’在哪里,讓他們少走彎路?!?/p>
“給永遠比拿愉快”
這些年,陳陽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病懈怠過,一直工作在型號技術一線,攻克了多項關鍵技術難關,被聘為院科技委控制制導專業組成員和一部部級專家。
當年生病時,身體剛剛恢復,陳陽就立即重返崗位。雖然當時滿嘴是口腔潰瘍,甚至連嗓子眼兒都是,他還是挺著完成了某重點型號首飛的彈道設計工作。
很多人覺得,陳陽現在最重要的是身體,工作沒有必要那么拼。妻子心疼他,也曾背著他找過領導,想讓他調個輕松的崗位,可陳陽不同意。
病情奪不走陳陽的理想與追求。他說,人活著, 總要干點事。“傳幫帶”,就是他在航天領域最想做好的事。
盡管他總是記不得關于自己病情的醫囑,卻對于“傳幫帶”說得頭頭是道。他要把自己說得清的、說不清的,像諸多航天前輩那樣,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年輕人。
兩年多來,陳陽帶領團隊謀劃一部培訓體系建設,詳細設計培訓方案,討論課程設置,完成技術人員全員輪訓,為中國運載火箭事業培養了一批“一專多能”的復合型人才。
“‘傳幫帶’助推我們航天青年人才成長,如果沒有它,我們的快速創新很難做到?!睆埱嗾f。
美國宇航局前局長米切爾·格里芬曾感慨,中國航天令人感到害怕的, 不是它取得的偉大成就,而是它所擁有的一大批年輕科學家和工程師。新一代的中國航天人正在薪火相傳中迅速成長起來。
陳陽說,在中國航天事業六十多年的發展中,“傳幫帶”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的成長受益于此,也希望繼續肩負好這樣的責任?!拔乙盐覀冏哌^的彎路都寫下來,讓年輕人避免重復性的質量問題?!?/p>
二十多年來,陳陽一直在型號技術一線,潛心從事彈道設計、預研等工作,攻克了多項關鍵技術。而陳陽當過的最大的“官”,就是組長。用他的話來說,他的很多徒弟都比他“有出息”——有的成了主任設計師,有的當了室主任,有的獲得過長征獎章、“領航先鋒”等榮譽……
這讓陳老師感到欣慰:“我希望能讓更多的年輕人站在更高的起點上,去完成未來中國航天事業更艱巨的任務?!?/p>
他的學生任天助在一個頒獎儀式上說:“在我眼里,陳老師是一個很讓人服氣的專家,他從來沒有被我們問住過。他還是一個無私和追求傳承的人,他最希望的是他掌握的技術和設計理念能夠傳下去。其實他身體不適合總說話,今天也是因為身體原因沒有來領獎,這些年我跟陳老師學習了很多很有用的專業技術,但更多讓我獲益的還是他的態度和精神。”
對于經驗,陳陽從不吝于分享與付出。畢竟對于他來說,就像高爾基所言,“給永遠比拿愉快”。